從總統到囚犯：馬杜羅的“起”與“落”

文/中新社記者 馬德林 張煥迪

一位總統發布了另一位總統的照片，原已沸騰的輿論場再次被引爆。

馬杜羅被帶上美國海軍硫磺島號軍艦的畫面

照片中，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戴著黑色眼罩和厚重的耳罩，身穿灰色運動衣，雙手舉在胸前，一只手抓著一個被捏扁的礦泉水瓶。在他的側后方，一個身穿黑色衣服的人抓著他的手臂。

當地時間1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這張照片，并配文：“尼古拉斯·馬杜羅登上美國海軍硫磺島號軍艦?！碑斕欤儡娡灰u加拉加斯一軍事基地，將馬杜羅夫婦抓走，這場持續約2小時20分鐘的行動震驚世界。

不到三小時，一國元首淪為階下囚。人們無法得知，在硫磺島號上被黑暗包裹時，馬杜羅心中想起的，會是12年前接棒查韋斯成為總統的意氣風發，還是上世紀90年代開始追隨查韋斯的激情燃燒，抑或是高中輟學去開巴士時的勤懇勞動？

“藍領”崛起

1962年，馬杜羅出生于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一個工人家庭，父親是一名工會領袖。

高中時，馬杜羅輟學成為了加拉加斯地鐵公司的一名巴士司機。此期間，他在公司嚴禁工會活動的情況下，秘密成立了公司內的第一個工會組織并擔任主席。在之后的政治生涯里，馬杜羅時常提起自己的“藍領”經歷。

27歲那年，馬杜羅的親生父親因車禍喪生。不久之后，馬杜羅加入了隸屬于查韋斯領導的反政府軍事團體的平民組織“MBR-200”。查韋斯，馬杜羅親口承認的“政治父親”、日后的委內瑞拉總統，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1992年，查韋斯因軍事政變失敗遭到監禁。馬杜羅積極參與旨在釋放查韋斯的活動，其間與其他查韋斯的支持者，以及現任妻子西莉亞·弗洛雷斯逐漸熟絡。

1998年，查韋斯再次當選總統。作為其忠誠追隨者，馬杜羅有了在國內政壇大展拳腳的機會。他于1999年當選全國代表大會成員，次年升為全國代表大會主席。

2006年，馬杜羅被查韋斯任命為外交部長，開始在國際舞臺上嶄露頭角。

在任期間，他貫徹查韋斯的理念，強硬反美。2007年的一次地區峰會上，馬杜羅公開斥責時任美國國務卿賴斯“虛偽”。另一方面，他縱橫捭闔，積極改善與鄰國哥倫比亞的關系；承認巴勒斯坦國并與其建立外交關系；與多國發展外交關系，成績頗為亮眼。

馬杜羅擔任外長期間的幕僚長曾評價說，馬杜羅雖然沒有外交方面的經驗，卻被普遍認為是一位非常老練且務實的政治家。

查韋斯2011年患癌后多次赴古巴接受治療，馬杜羅常陪伴在其左右，兩人更加親近。2012年，查韋斯連任總統后任命馬杜羅兼任副總統，并親口表示，如果自己的病情惡化，需要接班人，委內瑞拉人民應該投票支持馬杜羅。

2013年3月，查韋斯因癌癥去世，馬杜羅接下總統重任。當年4月，他在大選中獲勝，守住總統之位。而在此后數年間的大選中，馬杜羅連戰連捷，留任至今。

身穿軍裝的馬杜羅 資料圖

積怨良久

在2013年登上總統之位后，馬杜羅堅持貫徹查韋斯的強硬反美路線，委美兩國關系持續交惡。

委內瑞拉是全球最重要的產油國之一，石油工業是國民經濟的支柱產業。查韋斯任內，受國際油價高漲的利好，委內瑞拉經濟運行良好，民生大幅改善。但在2012年前后，由于國際原油價格下跌、對進口商品的依賴過高等因素，委內瑞拉國內經濟狀況不斷惡化，失業率升高、企業倒閉、物價飆升等情況愈發嚴重。

為此，馬杜羅嘗試通過推行物價和貨幣管制、重新調整貨幣面值等方式解決問題，但收效有限，反而在國內引發大規?？棺h，進一步導致流血沖突。2014年底至2015年初，美國政府以委政府暴力鎮壓示威活動為由，對多名委內瑞拉高級官員實施制裁。

2017年，馬杜羅宣布啟動制憲大會重新制定委內瑞拉憲法，以解決反對黨聯盟控制議會引發的“府院之爭”。針對此舉，美國政府對委實施金融制裁。正在第一個任期的美國總統特朗普更是首次提到要對委動武，并在此后多次談及相關話題。

2019年，馬杜羅成功連任。美國政府拒絕選舉結果并加大制裁力度，對委實施石油禁運，并凍結了委政府在美國的所有資產。次年，美國以“毒品恐怖主義”為由開出1500萬美元的高額懸賞，緝拿馬杜羅，委美關系降至冰點。

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導致全球油價上漲，馬杜羅把握到機會，與美國就石油問題展開外交對話，最終促成美國放松、甚至一度解除對委制裁，恢復雙方有限貿易。

馬杜羅多次當選委內瑞拉總統 資料圖

急轉直下

2024年7月，委內瑞拉舉行大選，馬杜羅再次獲勝。不過，此次大選結果不被委國內反對派以及美國政府認可。美國此后恢復對委嚴厲制裁，而馬杜羅表示，美國應停止干涉委內部事務。

2025年下半年來，委美局勢再度升級。

8月，美國將馬杜羅的懸賞金額提高至5000萬美元，此后又以禁毒為由向委內瑞拉附近海域部署艦艇，并炸毀多艘船只。特朗普多次宣稱，自己的目標是促使馬杜羅下臺。

對此，馬杜羅多次向美國呼吁和平，同時在國內積極動員軍事力量備戰。

今年1月3日，美軍對委發動突襲，馬杜羅在國內被捉。這才有了開頭提到的震驚世界的照片。

無獨有偶，上個世紀曾發生過一起類似事件，主角之一同樣是美國。

1989年，美國以“保護僑民”為由入侵巴拿馬，并于次年在巴拿馬城抓獲時任巴拿馬國防軍總司令、實際政府首腦諾列加。此后，諾列加因多項罪名先后在美國和巴拿馬服刑，最終于2017年在巴拿馬因腦溢血病逝。

同樣的入侵行動，同樣的首腦被捉，大起大落的命運何其相似。

馬杜羅是否將步諾列加后塵？目前尚未可知。但對于拉美世界乃至全球來說，馬杜羅被抓無異于一場大地震，勢必產生深遠影響。

延伸閱讀

特朗普：馬杜羅和妻子逃到安全屋門口 門還沒關美軍就到了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破壞。這里幾乎是一座空城?！碑數貢r間2026年1月3日夜，委內瑞拉玻利瓦爾大學政治學教授西拉·帕斯夸爾·馬爾基納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當日凌晨發生短暫但密集的爆炸后，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異常平靜。街上到處是瓦礫、導彈碎片與爆炸痕跡。當地民眾待在家中，追蹤討論著社交媒體與國家電視臺上的兩種敘事。一邊是“禁毒戰爭”，一邊是“反抗侵略”；一邊是“抓捕馬杜羅”，一邊是“總統被綁架”。

馬爾基納走上街道觀察。為數不多開門的商店排起了長隊，數百名馬杜羅的支持者聚集到總統官邸觀花宮前。“人們都在問：我們怎么辦？我們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意識到，委內瑞拉的歷史進程，已經被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絕對決心行動”（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改變。

這是短暫的一瞬，從破門進入官邸到控制住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夫婦，美軍“三角洲”特種部隊只花了5分鐘。但為了這5分鐘，美軍及中央情報局已經準備了4個多月。從更長的歷史看，這是一場持續20余年的試圖控制委內瑞拉、顛覆玻利瓦爾革命及查韋斯主義、奪取石油權益的漫長爭斗。

當地時間2026年1月3日，美國佛羅里達州棕櫚灘海湖莊園，美國總統特朗普（中）與國務卿魯比奧（右二）等一同觀看美國在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

門還沒關，美軍就來了

“抓捕馬杜羅”的行動準備可以追溯到2025年8月，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一組特工秘密潛入委內瑞拉。此前一個月，美國總統特朗普不斷提高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抨擊“調門”。

79歲的特朗普與63歲的馬杜羅都在2025年1月開啟新的總統任期。他們最初達成過關于石油開采權和移民問題的協議。但隨著更多的矛盾無法調和，特朗普身上的冒險主義特質逐漸超越了交易主義，他覺得，在“禁毒戰爭”名義下顛覆馬杜羅政權，比繼續拉鋸談判要來得容易?？傊?，“我們要拿回石油”。

中情局特工的任務，就是搜集馬杜羅的活動信息。隨著局勢緊張，馬杜羅早就不長居于觀花宮，而是每夜在多個住所間來回更換。不過，通過接近馬杜羅的線人，以及在加拉加斯上空秘密作業的無人機群，中情局特工很快摸清了馬杜羅的行動軌跡。

1月3日的行動成功后，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宣稱，在中情局的努力下，美國甚至掌握了馬杜羅的飲食習慣以及寵物信息。與此同期，在美國肯塔基州一處軍事基地中，“三角洲”特種部隊的突擊隊員們在一處馬杜羅住所的全尺寸模型里反復演練破門突襲。

不過，美軍演練的突襲地點只是馬杜羅的其中一處住所。這意味著，只有在確認馬杜羅居于其中時，特種部隊才能行動。加上天氣因素及其他任務的干擾，行動在2025年12月進入最后階段，但到2026年1月2日才正式開始。

美東時間1月2日下午4時3分許，早已部署在委內瑞拉周圍的美軍無人機、電子戰飛機等紛紛升空。經過6個小時的全面監控，一切都如計劃預料。當晚10時30分左右，特朗普通過電話最終授權行動。隨后，他和幕僚們進入海湖莊園的安全屋，看起了“直播”。

在加拉加斯，委內瑞拉軍方毫無防備。斷電與爆炸幾乎在瞬間席卷全城。美軍首先摧毀了委軍的防空陣地和雷達站。委內瑞拉國防部、陸軍司令部及政府高官駐地也傳出密集的爆炸聲。委內瑞拉政府高級官員后來披露，襲擊造成至少40人身亡，包括軍人和平民。

幾乎唯一有效的抵抗來自馬杜羅官邸的衛隊。當地時間凌晨2時許，美國陸軍航空兵的直升機群低空抵近官邸，遭遇火力反抗，一架直升機被擊中，6名美軍士兵受傷。美軍隨即以“壓倒性火力”還擊。

1300多公里外的海湖莊園安全屋里，特朗普“幾乎是像看電視劇一樣”，看著“三角洲”突擊隊員炸開官邸大門，進入建筑內搜尋馬杜羅。約5分鐘后，突擊隊報告稱已控制馬杜羅。特朗普后來描繪道，馬杜羅和妻子已經逃到了一處更加堅固的安全屋門口，但還沒關上門，美軍就到了。

美國媒體報道稱，美軍特別配備了一名聯邦調查局（FBI）的人質談判專家，以防出現馬杜羅把自己鎖在安全屋內拒絕投降的情況。但這位專家沒有派上用場。

“不得不承認，敵人（美軍）組織得很好，整個綁架過程非常專業高效?！蔽瘍热鹄＠郀柎髮W政治學教授馬爾基納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

當地時間2026年1月3日，美國白宮官方賬號發布了一段視頻，記錄了疑似是馬杜羅被押送抵達美國緝毒署（DEA）辦公室的畫面

“新的漫長戰爭的開始”

被美軍控制后，馬杜羅夫婦在當地時間3日4時30分許被移送到位于委內瑞拉外海的美軍“硫磺島”號兩棲攻擊艦，之后前往關塔那摩灣美軍基地，由聯邦調查局的專機送至紐約。之后，他在美國聯邦緝毒局（DEA）的辦公室接受了指紋采集，隨后被送至大都會拘留中心關押。

美國媒體報道稱，馬杜羅最快將于下周于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出庭受審。他被控的罪名包括毒品恐怖主義陰謀罪、可卡因走私陰謀罪、非法持有機槍和爆炸裝置罪，以及企圖非法持有機槍和爆炸裝置罪。

對比2020年美國聯邦司法部對馬杜羅的第一份起訴書，馬杜羅此次被指控的罪名有所增加，涉及的毒品販運“犯罪期間”也延伸到了2024年底。此外，兩份起訴書中提到的錫那羅亞販毒集團、“洛斯塞塔斯”或“東北部卡特爾”販毒集團、“阿拉瓜列車”販毒集團，均于2025年2月被美國國務院增列為外國恐怖主義組織。

馬杜羅的律師或將以國家元首的豁免權辯護。1989年美軍入侵巴拿馬，時任巴拿馬總統諾列加投降后被美國政府以走私毒品和敲詐勒索罪起訴時，美國聯邦地區法院以“美國政府不承認諾列加為巴拿馬總統”的理由，拒絕考慮諾列加的豁免權。

不過，馬杜羅的豁免權問題相對復雜。美國司法部的起訴書將其“非法奪權”的時間點定于2019年，當年，特朗普在其第一個總統任期內扶持胡安·瓜伊多領導的委內瑞拉反對派組建“臨時政府”，并宣稱承認瓜伊多政權，引發西方盟友跟進。然而，起訴書中列舉的諸多“犯罪事實”，發生時間均在2019年之前。

類似的“低級失誤”，在特朗普政府的“禁毒戰爭”敘事中并不鮮見。事實上，根據美國緝毒局自己發布的毒品走私調查報告，經由委內瑞拉及東加勒比海走廊流入美國的可卡因，占總額的不到10%，絕大多數毒品都是經由美國在中美洲的“盟國”進入美國。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2025年4月的一份報告還指出，前述幾個所謂“外國恐怖主義組織”，和委內瑞拉政府并無直接關聯。

值得注意的是，從2020年開始，和馬杜羅一起遭到美國司法部起訴的委內瑞拉高官，一直包括委內瑞拉國防部長洛佩斯。然而，特朗普對于洛佩斯在馬杜羅被“抓捕”后繼續擔任委國防部長，并未表現出“除惡務盡”的意思。相反，他說，委內瑞拉的反對派領導人“不被民眾尊重”，因此自己不會任命委內瑞拉新總統，而是希望失去馬杜羅的委內瑞拉政府和美國合作。

有分析指出，特朗普希望通過“恩威并施”的方式，以最低成本換取后馬杜羅時代委內瑞拉政府的合作，從而實現自己“拿回石油”和“穩定后院”的目標。如果“一計不成”，他才會考慮進行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或對反對派進行武裝扶持。

當地時間1月3日夜，委內瑞拉副總統羅德里格斯正式代行總統職權。多位委內瑞拉政治分析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短期內，遭遇外部侵略威脅的委內瑞拉政府可以保持團結，羅德里格斯也發表了相對強硬的言論。但如果特朗普后續繼續采取加大制裁、持續圍困封鎖、不斷進行小規?？找u等手段，內外交困下的委內瑞拉政府和社會，還能支撐多久，需要打上一個問號。有分析人士指出，2019年到2021年，委內瑞拉上一次出現嚴重執政危機、數百萬民眾外逃，背景就與美國政府加大制裁有關。

“可以確定的是，特朗普還沒有實現他的目標，他還沒有獲得對委內瑞拉石油的控制權?！蔽瘍热鹄＠郀柎髮W政治學教授馬爾基納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所以，對委內瑞拉來說，這只是一場新的漫長戰爭的開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