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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現(xiàn)懷孕那天,我在衛(wèi)生間里坐了二十分鐘。驗孕棒上的兩道杠清晰得刺眼,像兩道紅色判決書。窗外是四月的陽光,新綠的梧桐葉在風里搖晃,世界一切如常,除了我的人生。
我給陳浩打電話時,聲音是抖的。他那邊很吵,好像在工地現(xiàn)場:“什么?懷孕了?薇薇你等等,我這邊信號不好……”
晚上他回來,第一句話是:“確定嗎?會不會是驗孕棒過期了?”
我拿出醫(yī)院的化驗單。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深藍,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
“那就生下來吧。”他說,語氣像決定晚飯吃什么。
“那我們什么時候結婚?”我問。
“結婚急什么。”他換鞋,“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現(xiàn)在挺著肚子辦婚禮也不好看。”
我心里一沉,但還是安慰自己:他是男人,不懂懷孕的焦慮,給他點時間。
第一個月,孕吐嚴重。我辭了工作,在家休養(yǎng)。陳浩每天早出晚歸,說是忙項目。我問他結婚的事,他總是說:“忙完這陣子。”
第二個月,孕吐好些了。我提出去見見他父母。他說:“等周末吧,周末我?guī)闳ァ!?/p>
周末來了又去,總有事耽誤——他爸出差了,他媽感冒了,老家來親戚了。
第三個月,肚子開始顯懷。我急了:“陳浩,再拖下去,我穿婚紗都不好看了。”
“那就先不穿婚紗。”他說得輕描淡寫,“婚禮就是個形式,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我問,“孩子生下來,戶口怎么辦?上學怎么辦?”
“這些都能解決。”他抱住我,“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和孩子。”
我看著他,這張我愛了三年的臉,突然有些陌生。
第四個月,事情終于攤牌了。
周末,陳浩說帶我去見他父母。我精心打扮,穿了寬松的裙子遮住肚子。一路上,陳浩一直在打電話,說工作上的事。
他家在城東一個老小區(qū)。進門時,他媽媽在廚房忙活,爸爸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見到我,客氣地點頭:“來了?坐。”
飯桌上,四菜一湯,很家常。陳浩媽媽給我夾菜:“多吃點,你現(xiàn)在是兩個人。”
我心里一暖。但接下來的對話,讓這暖意迅速冷卻。
“阿姨,叔叔,我和陳浩商量著,想盡快把婚禮辦了。”我試探著說。
陳浩爸爸放下筷子:“薇薇啊,不瞞你說,我們現(xiàn)在手頭有點緊。陳浩他弟弟剛結婚,花了不少錢。你們要不再等等?”
“等多久?”我問。
“等年底吧。”陳浩媽媽說,“年底我們手頭寬裕點,給你們好好辦。”
“可是年底我都懷孕八個月了……”我的聲音有些抖。
“那有什么關系。”陳浩爸爸笑,“現(xiàn)在年輕人不都流行生完孩子再辦婚禮嗎?還省事。”
陳浩在桌下踢了我一下,示意我別說話。
那頓飯,后面的菜什么味道,我完全沒嘗出來。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冷。
飯后,陳浩媽媽拉我到陽臺,壓低聲音:“薇薇,阿姨跟你說實話。我們不是不想讓你們結婚,是得先看看孩子。萬一……萬一生下來有點什么,現(xiàn)在結了婚,以后麻煩。”
我看著她,這個可能成為我婆婆的女人,腦子里嗡嗡作響。
“阿姨,您什么意思?”
“你別多想。”她拍拍我的手,“就是現(xiàn)在醫(yī)學發(fā)達,可以查查孩子健康不健康。等確定了,咱們再談結婚的事。”
我甩開她的手,走進客廳。陳浩正和他爸喝茶,有說有笑。
“陳浩,”我說,“我們談談。”
“談什么?”他皺眉,“沒看我和爸說話呢?”
“談結婚的事。”我一字一句,“今天必須談清楚。”
陳浩爸爸站起來:“你們年輕人聊,我進屋休息。”
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倆。陽臺門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樓下玉蘭花的香味。四個月前,陳浩還在那棵玉蘭樹下求婚,單膝跪地,說會愛我一輩子。
“你爸媽的意思,是要等孩子生下來,確定健康,才讓我們結婚?”我問。
“他們就是謹慎。”陳浩別過臉,“老一輩的思想,你別往心里去。”
“那你的意思呢?”我盯著他,“你也這么想?”
他不說話。
“陳浩,我懷孕四個月了。這四個月,我問過你十幾次什么時候結婚,你每次都推脫。今天我明白了,你不是忙,不是沒時間,是你根本不想結,或者說,你們全家都在等——等我肚子大了跑不掉,或者等孩子有問題好甩手。”
“林薇!”他站起來,“你說什么呢!”
“我說錯了嗎?”我也站起來,眼淚不爭氣地涌出來,“陳浩,我們在一起三年了。這三年,我圖你什么了?你沒房,我陪你租房;你沒錢,我工資補貼家用;你加班,我等你到凌晨。現(xiàn)在懷孕了,你們家卻要把我當貨物一樣驗貨?合格了才簽收?”
“你別說得這么難聽!”他臉色鐵青。
“難聽?”我笑了,笑出了眼淚,“還有更難聽的我沒說呢。你媽剛才在陽臺跟我說,要先看孩子健不健康。陳浩,那是你的孩子!是你的骨肉!你們全家就這么算計?”
他沉默。長久的沉默。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想起第一次見面,他在咖啡館給我講建筑設計,眼睛里有光;想起我生病,他整夜守著;想起求婚那晚,他說要給我一個家。
現(xiàn)在,家在哪里?
“我明白了。”我擦掉眼淚,“陳浩,我們分手吧。”
“你說什么?”他愣住。
“我說,分手。”我一字一句,“孩子我自己養(yǎng),跟你們家沒關系。”
“林薇你瘋了!你現(xiàn)在懷孕四個月,分手了怎么辦?”
“怎么辦?”我看著他的眼睛,“陳浩,我寧愿一個人養(yǎng)孩子,也不愿意讓孩子出生在一個算計他的家庭里。我寧愿當單親媽媽,也不愿意嫁給一個在我懷孕時猶豫要不要娶我的男人。”
說完,我轉身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化妝品、書、孕期維生素,一樣樣塞進行李箱。陳浩站在門口,想進來又不敢進來。
“林薇,你別沖動……”
“我沒沖動。”我拉上行李箱拉鏈,“這四個月,我想了很多,只是今天才想明白。陳浩,愛情不是這樣的。愛情是在我需要的時候,你挺身而出;是在我懷孕的時候,你迫不及待要給我和孩子一個名分;是在全世界都質疑我的時候,你堅定地站在我身邊。”
“可你總要給我時間……”
“四個月了,陳浩。”我看著他,“四個月,足夠一個男人決定要不要娶他懷孕的女友。你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陳浩媽媽從廚房出來:“薇薇,你這是……”
“阿姨,我走了。”我說,“謝謝您今天的招待。”
“這么晚了你去哪兒?”
“回家。”我說,“回我自己的家。”
陳浩爸爸也出來了,三個人站在客廳里,像三座沉默的雕塑。我看著他們,這個可能成為我婆家的地方,突然覺得可笑。
三年青春,四個月的身孕,換來的是一場精于算計的等待。
我拿出手機叫車。等待的時間里,沒有人說話。只有行李箱輪子在地板上的輕微摩擦聲,和我自己壓抑的呼吸聲。
車來了。我最后看了陳浩一眼,他低著頭,拳頭攥得緊緊的,但一句話也沒說。
那一瞬間,我知道我的決定是對的。如果一個男人在我拖著行李箱離開時,連挽留的勇氣都沒有,那我憑什么相信,他能在未來幾十年里,為我遮風擋雨?
坐上車,司機問:“去哪兒?”
“去火車站。”我說。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我想起四個月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陳浩在玉蘭樹下求婚。他說:“林薇,嫁給我,我會讓你成為最幸福的女人。”
現(xiàn)在,玉蘭花開了又謝,幸福成了諷刺。
火車上,我給媽媽打電話。剛說“媽,我懷孕了”,就泣不成聲。
媽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回家吧,媽在家等你。”
凌晨兩點,我到了娘家所在的小城。媽媽在出站口等我,看到我,什么都沒問,接過行李箱:“走,回家。”
家里還是老樣子,我的房間保持著出嫁前的模樣。媽媽給我煮了面,加了兩個荷包蛋。
“吃吧,吃了睡覺。”她說,“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那碗面,我一邊吃一邊哭。媽媽坐在對面,輕輕拍我的背:“不哭了,有媽在。”
吃完面,洗漱完,我躺在床上。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覺到輕微的隆起——那是我的孩子,四個月了。
“寶寶,”我輕聲說,“對不起,媽媽沒給你一個完整的家。但媽媽答應你,一定會給你全部的愛。”
剛說完,門鈴響了。
這么晚了,會是誰?
媽媽去開門,我在房間里聽見她的聲音:“你來干什么?”
然后是陳浩的聲音:“阿姨,我來找薇薇。”
我坐起來,心臟狂跳。
“她睡了。”媽媽說,“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阿姨,求您讓我見見她。”陳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你等等。”
她走進來,看著我:“陳浩來了,你想見嗎?”
我想了想,點頭。
客廳里,陳浩站在那兒,一身疲憊,眼睛紅腫。看到我,他走過來想抱我,我退后一步。
“薇薇,對不起。”他哭了,像個孩子,“我錯了,我不該猶豫,不該讓我爸媽那樣對你。”
我沒說話。
“你走后,我想了很多。”他抹著眼淚,“我想起你剛懷孕時,吐得那么厲害還堅持上班;想起你為了省錢,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想起你每次問我結婚的事,眼里的期待……薇薇,我是混蛋,我怎么能那樣對你?”
“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我聲音很冷。
“有用!”他急急地說,“我跟我爸媽吵了一架。我說,我要娶你,不管孩子健不健康,不管他們同不同意。明天我們就去領證,婚禮下周就辦,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陳浩,”我看著他,“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不是你爸媽的態(tài)度,是你的態(tài)度。這四個月,你有無數(shù)次機會可以站出來,可以堅定地告訴他們,你要娶我,你要對這個孩子負責。但你沒有。你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拖延,選擇了和他們一起等我肚子大,等我無路可退。”
“我……”
“你走吧。”我說,“我需要時間想想。”
“薇薇……”
“走吧。”我轉身回房間,“想好了我會聯(lián)系你。”
陳浩走了。媽媽送他出門,回來時嘆了口氣:“這孩子,是真知道錯了。”
“知道錯和改正錯是兩回事。”我說,“媽,我不想因為孩子結婚,更不想因為對方的愧疚結婚。”
那天之后,陳浩每天都來。有時帶水果,有時帶我愛吃的點心,有時什么都不帶,就站在樓下,一站幾小時。
第五天,他帶來了房產(chǎn)證——上面加了我的名字。
“薇薇,這是我所有的誠意。”他說,“房子我付了首付,寫了我們倆的名字。以后每個月的貸款,我來還。你的工資自己留著,想買什么買什么。”
我看著他,沒接。
“還有這個。”他拿出一個首飾盒,里面是一枚鉆戒,“本來想婚禮上給你,但我等不及了。林薇,嫁給我,不是因為孩子,是因為我愛你,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我哭了。不是感動,是委屈,是這四個月所有的壓抑和不安。
“陳浩,我怕。”我實話實說,“我怕你現(xiàn)在因為愧疚娶我,以后會后悔;我怕你們家不是真心接受我和孩子;我怕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帶著算計。”
他握住我的手,手在抖:“薇薇,我向你保證,以后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我爸媽那邊,我已經(jīng)說清楚了——要么接受你和孩子,要么我搬出去住。他們選擇了接受。”
“真的?”
“真的。”他點頭,“我媽明天想來看看你,親自跟你道歉。”
第二天,陳浩媽媽真的來了。提著一堆補品,看到我,眼眶先紅了:“薇薇,阿姨錯了。阿姨是老思想,說了不該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以后你就是我閨女,孩子就是我親孫子。”
我看著這個曾經(jīng)讓我心寒的女人,此刻滿臉誠懇,心里的冰開始融化。
“阿姨,我也有不對。”我說,“不該說走就走。”
“走得好!”陳浩媽媽說,“你不走,那混小子還不知道自己錯哪兒呢。薇薇,阿姨跟你說實話,陳浩從小被我們寵壞了,什么事都優(yōu)柔寡斷。這次你給他上了一課,讓他知道什么是責任,什么是擔當。”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陳浩媽媽說了很多陳浩小時候的事,說他其實很善良,就是缺決斷力。她說:“以后你多管著他,該罵就罵,該打就打。”
一個月后,我和陳浩領了證。婚禮很簡單,只請了親近的親戚朋友。我穿了定制的孕婦婚紗,肚子已經(jīng)很明顯了,但陳浩說:“你是我見過最美的新娘。”
婚禮上,他哭了,我也哭了。爸爸牽著我的手交給陳浩時說:“我把女兒交給你了,好好待她。”
陳浩說:“爸,您放心,我會用生命愛護她和孩子。”
如今,我們的女兒已經(jīng)一歲了,叫陳念薇,取“念念不忘,薇薇安好”之意。陳浩兌現(xiàn)了承諾,婚后對我很好,對孩子更好。他父母也把我當親生女兒,常來幫忙帶孩子。
有時候,看著熟睡的女兒和丈夫,我會想起那個獨自拖著行李箱離開的夜晚。那是我人生中最絕望的時刻,也是最重要的轉折點。
如果沒有那一走,我可能還在等待,還在妥協(xié),還在期待一個不明確的未來。而那一走,逼所有人正視問題,逼陳浩成長,也逼我看清自己——我有能力為自己和孩子負責,不需要卑微地等待施舍。
如今,陳浩常說:“謝謝你當時走了,那一走,打醒了我。”
我說:“也謝謝你追來了,那一追,讓我相信愛還在。”
婚姻不是童話,愛情需要考驗。而最好的考驗,不是順境時的甜言蜜語,是逆境時的擔當和勇氣。我很慶幸,在最重要的時刻,我們都做出了對的選擇——我選擇了尊嚴,他選擇了擔當。
至于那個四個月的等待,如今成了我們婚姻里最寶貴的教訓。它提醒我們:愛要趁早,承諾要及時,而責任,不是掛在嘴邊的誓言,是落在行動上的每一天。
現(xiàn)在,每當看到女兒的笑臉,我都會感謝那個勇敢的自己——感謝她在最無助的時候,選擇了不妥協(xié);感謝她在最迷茫的時候,選擇了向前走。因為正是那一走,走出了尊嚴,也走出了真正的幸福。
這大概就是愛情最真實的樣子:不是永遠的風和日麗,而是經(jīng)歷風雨后,依然相信彩虹;不是完美的開始,是不完美的兩個人,選擇一起變得更好。
而那個懷孕四個月拖著行李箱離開的夜晚,將永遠刻在我的生命里——不是傷疤,是勛章。它見證了一個女人的成長,一個男人的覺醒,和一個家庭的重生。
注: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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