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8日凌晨3:55分,馬權安老師在家人的陪伴下安詳離世,享年69歲。就在15天前,由“歸叢告別事務所”主辦的馬權安——“人生告別音樂會”在西安舉行。
音樂會發起者之一、馬老師老友梁劍說,馬老師通過音樂會實現了人生的“兩大和解”,而且他找回了自信,在生命的終點,馬老師以一個音樂家的身份完成了向世界的告別。
“我一直相信,我們看到的生命,只是我們看到的生命,軀體的死亡不代表死亡,只要記憶在、愛在,他就永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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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音樂會,緣起于張延。
作為陜西足壇宿將,張延常年旅居意大利,去年11月回國期間,從梁劍那里得知老友馬權安生病,他來到“歸叢”,說一個朋友得了病,最后階段了,看能為他做點什么?聽完了張延的介紹,“歸叢”建議為馬老師舉行“人生告別音樂會”。
12月4日,馬老師的兒子馬金、妻子、外甥李浩、梁劍以及西安歸叢負責人,經由張延的穿針引線,大家坐在了一起,共同商議為馬老師舉行一場“人生告別音樂會”,梁劍回憶,那個時期,馬老師意識很清醒,每天還能下樓抽根煙……
12月8日,我們去醫院探望馬老師,他一見到我們,就張開手,說活動還有五天,當時,音樂會都是按照馬老師能親臨現場去安排的,連移動病床都準備好了,馬老師自己也很期盼。
12月10日,馬老師病情急轉。
12月13日,音樂會順利進行,音樂家楊遐、楊有為,梁爽以及馬金和陜西省吉他樂團傾情演出,馬老師的親人、好友、學生以及慕名而來的朋友約100多人見證了這一時刻。
當晚,馬老師在病床上聽完了直播回放,也睜開眼,看到了音樂會現場,李浩回憶,“舅舅當時流了淚……”
12月27日,也就是馬老師去世前一天,李浩告訴我,醫生說,馬老師這兩天就要走了……“這個階段,他很平靜,兒子和妻子輪番守在身邊……感謝所有為音樂會付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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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馬權安
一場音樂會,讓馬老師的故事被很多人知曉。說實話,在音樂會稿件刊發前,我曾經擔心“生前告別”不被理解,但稿件發出來,一條“負面評價”都沒有看到,留言都是思考、感慨、點贊……
炎煌,從事建材產品銷售,他帶著孩子參加了音樂會,事后,他發了一條朋友圈:
“告別,是每個人都需要面對的人生課題,任何人都無法逃避,怎樣選擇從來都沒有對錯之分……孩子,接觸這些或許有點早,但是從他愿意參加活動來看,他內心的善良以及日漸成熟的心智,或許能為他帶來對生命的不同體悟……
馬老師的生命之花絢爛綻放,哪怕是最后一刻,也為這個世界帶來了不一樣的精彩,他這一生,沒有白活。”
李陳揚,西安交大研究生,自幼學習二胡,他說:
“馬老師的好友深情念詩,那些關于生命與離別的文字,讓我忍不住落下淚來……這場以樂為媒的死亡教育,更讓我懂得死亡從不是落幕,而是藝術與精神的永續回響。往后,我會帶著這份觸動,將對生命的思考、對音樂的熱愛,譜寫我的青春和人生。”
還有人在“馬權安-人生告別音樂會”的微信群里,發來這樣深刻的文字:
“……馬老師的‘生前告別’,本質上是一場生命自主性的莊嚴實踐:它告訴我們:最好的告別或許不是突如其來的哀悼,而是充分準備后的綻放;不是被動的承受,而是主動的完成。
五千年的生死智慧從未靜止,它始終在與每個時代的心靈對話。當現代人嘗試在清醒中告別,他們連接的是莊子擊缶而歌的豁達,是王陽明‘此心光明’的坦然,也是每一個平凡生命對‘善始善終’的最深渴望。
這種探索本身,就是對生命最大的敬畏——在終點來臨之前,以清醒之愛,擁抱自己,溫暖他人,同時,又完成了獨一無二的生命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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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起這場音樂會,梁劍說,過程中也是有波折的:
“馬老師是音樂家,搞一場音樂會順理成章,可是怎么稱呼,大家最初的意見是不一樣的,李浩就不同意‘人生告別’這個主題,人還在,怎么能說是‘人生告別’?我也覺得人還活著呢,直接說告別,這個窗戶紙,確實不好捅破,但是‘歸叢’非常堅持。”
作為中國首家殯葬美學品牌,很多人知道“歸叢”是因為創始人高古奇。
早年,高古奇創立梵幾家具,可從2019-2021年,父母先后罹患癌癥,操辦父母葬禮時,高古奇發現殯葬業沒有品牌,暴利,粗糙,對逝者缺乏尊重,產品單一,可以說是一個“完全沉睡的行業”……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迷茫,高古奇離開了已經成為家具業頭部的“梵幾”,開始研究殯葬美學、生命文化,并于2023年創立了“歸叢”。在去年8月西安店啟幕會上,高古奇講了一個現象:
剛開始他做“歸叢”時,身邊朋友都知道,但如果家里發生了“喪親”,并不會找他,他當時想不明白……后來,想明白了,對于死亡,絕大部分人都是選擇回避,沒有人主動準備,出了事情都是“臨時抱佛腳”,特殊而煩躁的時刻,只能選擇“殯葬一條龍”了。
死亡,是每個人的必然,但就像梁劍說的,那層窗戶紙,誰都不愿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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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馬老師和搖滾歌手呂鷹
從小,我們就生長在一個缺乏“死亡教育”的環境中,談起死亡,就是忌諱、就是不祥,即使朋友們聚會,有人說到死,也會被“呸呸呸”打斷……有人講這與中國的傳統文化有關系,我想原因多方面,但是缺乏“死亡教育”的危害卻是顯而易見:
你怕死,臨終的病人也怕死,越是回避,越會恐懼加劇,最終的結局少不了遺憾、苦痛和無奈……
“只有點破‘生前告別’這個主題,才會引發告別者與親朋的情感流動,形成彼此的記憶傳遞,讓逝者在生前就能收獲愛和慰藉。”
在“歸叢”負責人看來,我們更習慣追悼會,可是追悼會和逝者沒有任何關系,而且流程提前設定好,悼詞重復、相似。在逝者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又習慣把“臨終”交給醫院,即使病人插滿管子,痛苦不堪,也只為了多延長幾天壽命,但這真是臨終者想要的嗎?
“‘生前告別”的本質是給與‘臨終者’最大的關懷:每一個生命走向終點時,都渴望被愛、被關注、被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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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坐者為鈴木嚴,后排右為馬老師,左為梁劍
想起12月8日,去醫院探望馬老師,當得知我曾經在《華商報》工作,他很快回憶起2001年他和世界吉他大師鈴木嚴,在易俗大劇院同臺演奏的情景,他說,當時《華商報》還做了報道……
為什么馬老師能迅速想起20多年前的那場演出呢,因為那是他的“高光時刻”啊……
看到過一份資料,來自美國斯坦福大學的研究:“當臨終者看到自己的生命如何影響了他人,能帶來一種‘完成感’,這是對死亡恐懼最有效的緩沖,余下的日子一定會表現出更顯著的‘平靜’和‘滿足’。”
作為音樂家,馬老師擅長二胡、古典吉他和古琴,創作和改編了大量曲目。在12月13日的音樂會上,他的《山楂樹》、《在那遙遠的地方》、《秋風問月》再一次被奏響,雖然,馬老師無法用語言直接表達他的感受,但留下的眼淚中一定含著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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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金在臺上發言,媽媽在臺下聆聽
作為馬老師相交三十年的老友,梁劍說,自己當天的主持,沒有控制好情緒。
“籌辦音樂會的初衷,是想給老朋友盡最后的心意,但真的沒想到,能親眼見證馬老師完成了人生‘兩大和解’,內心有激動:
第一個和解是和兒子,因為馬金小時候,馬老師就離婚了,父子之間本身就存在著‘情感冰河’。自從父親生病,馬金帶著父親四處求醫,馬老師這個期間狀態不好,也影響馬金狀態也不好……
但是因為要辦音樂會,馬金和父親開始一起商量演出的曲目,還趁著照顧父親的間隙彈奏排練,原先雙方積累的情緒被琴聲一點點消解了……
第二個和解是和妻子。馬老師和妻子分開多年,就在12月4日那天,大家開會確定音樂會細節,馬金說,能不能帶上他母親,我說當然可以。
從那一天起,馬金媽媽重新回到了馬老師身邊,和馬金輪番照顧他,兩人還回憶起談戀愛及婚姻初期的情景,真的很美好,就算最后的日子,馬老師不能言語了,聽到馬金媽媽的話,也會做出手勢、動作回應,‘那個意思’只有他倆能懂……”
“這場告別會,就像催化劑,將之前的‘問題’都轉化成了愛。”梁劍說,作為朋友,他也好,張延也好,也都盡到了朋友能做的所有……生命的最后,親情、友情、愛情,馬老師都收獲了,應該說,這個結局是圓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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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老師的生命,定格在了69歲,雖然他已離去,但關于“生前告別”的思考應該不會停止,打開搜索引擎,輸入“生前告別”,一攬子內容就出來了:
《17歲女孩的“二次元”生前告別會,給中國人上了堂“生死課”》、《72歲患癌老人舉辦生前告別儀式,直面生死不留遺憾》、《80后女孩笑對死亡,舉行生前告別,生離死別看哭觀眾》……
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不少人開始選擇用自己的“劇本”告別這個世界,他們年齡不一,職業不同,但都和馬老師一樣,達觀而“倔強”,讀完他們的故事,也令人久久不能平靜……
對于“謝幕方式”,我想,并非人人都要去“生前告別”,畢竟文明的進步在于“尊重多樣性”,但馬老師們的“選擇”,其更高的意義在于拓展了一種“可能性”:當“終點”被凝視,“如何活著”才會被放大,直面了死亡,我們才會活得更珍惜、更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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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叢”在西安的店,就在長樂坊,北京的店在三里屯,都是人間煙火聚集的地方,因為設計得漂亮,年輕人常去打卡。
“對于死亡,年輕人已經沒有那么多禁忌了,但日常仍然不會主動探討。今后,歸叢要聯合更多的自媒體,在公共領域中多談談‘死亡’。”歸叢負責人希望我能組織些相關活動,我答應了。
那么,我理解的“死亡”又是什么呢?
想起波伏娃的一部小說《人都是要死的》,大致故事是這樣:13世紀出生的意大利貴族福斯卡,為了能有更大的作為,喝下了長生不老藥,600多年的時間,他的身體和樣貌都保持著年輕的模樣:
他在法國參與啟蒙運動、參與推翻波旁王朝,目睹工業革命爆發……他深愛過一個女子,女子老去,他只能化裝,最后目睹女子撒手人寰,“永生”殺死愛情。他不用吃飯,也不會餓死,大雨中入睡,也不會生病,用刀抹脖子,傷口很快愈合……他沒完沒了地活著,沒有朋友、沒有伙伴,子嗣和他沒有任何關系。活著是對他最大的懲罰,因為“永生”他被拋出了世界。
小說明白地闡釋了一個道理:“死亡是偉大的發明”。
用波伏娃的話說:“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不會死,那么這個星球很快就會變得殘破陳舊、毫無新意,不會再有醫學、藝術、科技、哲學……也不會再有創造和生命,是‘死亡’讓我們永葆活力,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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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音樂會上,馬金演奏完之后,發出了一個倡議,他說,父親的作品很多,待他百年之后,音樂會可以再辦,讓大家充分享受他的精神遺產,建議得到了楊遐、楊有為等在場音樂家的一致同意。
此刻,抬頭望窗外,大樹上的葉子,因為紛飛的雪,落了一大片,枯黃的落葉鋪滿樓板,寒風中,孤零零的幾片葉子掛在光禿禿的枝干上,正瑟瑟發抖……
“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期待來年枝頭上萌發的綠芽,
期待馬老師悠揚的曲調,在時光里被重新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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