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河的法治足跡

青海海南州貴德縣景色。資料圖片

鄧江源（左）在新疆烏魯木齊開展民族團結工作調研。資料圖片

周萬春（左）到青海海南州某醫院為當事人調解。資料圖片

梁恩福（左）在西藏那曲市中級人民法院辦公室解答群眾問題。資料圖片

【人物志】

驅車翻越200公里山路，走進草原帳篷化解鄰里糾紛；

深夜12點點亮辦公室臺燈，伏案沉心梳理案件脈絡；

堅守烏魯木齊口岸前沿，為外國當事人細致解讀涉外審判機制……

一批又一批法官把先進的司法經驗與西部實際相結合，將司法服務送到田間地頭、草原牧場、邊境口岸……十余年來，他們的腳步從未停歇，他們的足跡越走越遠、越走越實，走遍了祖國西部，也走進了群眾的期盼、百姓的心坎。

藏北草原育人才

“那曲海拔4500米以上，是我國平均海拔最高的城市。缺氧、低氣壓、高寒，讓我常常心慌氣短、失眠健忘。”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立案二庭副庭長、三級高級法官梁恩福剛剛結束在西藏自治區那曲市中級人民法院3年的援藏工作。

“我剛到那曲中院時，就有干警拿著一個發回重審的案件，向我咨詢審理意見。但在交流中，我發現法院的案件發回重審率較高，光做某個案件的指導沒法解決根源問題。”梁恩福說。

能做些什么才更有長久價值？梁恩福干了一件“大事”——他把那曲中院近兩年半所有發回重審和改判案件的審理報告和判決書都找了出來、逐一研讀，從278個發改案件中梳理總結出實體、程序、文書3個方面、15項內容，形成了7000多字的分析報告。

“民事審判方面尤其是在建筑工程領域、合同領域審判經驗豐富的法官不足，審判團隊配合不緊密、文書質量不高，最終導致了案件發回重審率較高。”梁恩福追根溯源，找到了癥結所在。

為了化解這一難題，梁恩福提出所有發回重審和改判案件都由他親自來閱核把關，“我和干警們坐在一起研究案件該不該發回重審，還拿我之前辦理和了解到的案例做講解，用典型案例講解辦案標準與改進方向，讓他們知道什么樣的辦案標準和規范是值得學習的，又有哪些方面是我們當前不足的。”在梁恩福的帶動下，那曲中院的干警們以審助學、以學促審，干警人人上講堂、講案例、談問題，讓經驗共享、問題共治。

現在，那曲中院的“一幫一帶”傳幫帶機制更加完善，專業法官會議作用更加明顯，二審發改率降至合理區間，服判息訴率大幅提升，二審判決的權威性也越來越強。

梁恩福還把遼寧高院打造的“審學研”一體化機制引入援藏工作中，把審判、學習、規范化建設作為一體，系統開展工作。“講評案件復盤問題時，干警們眼神里的求知渴望最讓我難忘，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援藏的意義和價值。”梁恩福感慨道。

“我們做工作最終是要讓老百姓受益。”梁恩福在處理一起當地涉及房屋拆遷、工程建設的案件時，涉及當事人人數眾多，“有十幾位當地老百姓專程來到我的辦公室。村干部在一旁說，老百姓就認法院的理、信法官的公正。”

小小的辦公室里擠得滿滿當當，門口也圍了不少人。屋里實在坐不下，梁恩福就一直站著，耐心解答著村民們的困惑。夜幕降臨，村民多吉（化名）離開時拉著他的手說，“我們這趟沒白來！”

青海湖畔護民安

“有次路上遇到了泥石流，山土碎石滾落到車前的那一刻，心中后怕，也真正體會到辦案的艱辛不易。”說起一次到青海省貴南縣送達案件的經歷，周萬春感慨萬分。

周萬春是江蘇省淮安市清江浦區人民法院一級法官，2025年6月，周萬春作為江蘇省第13批援青干部來到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中級人民法院，擔任院長助理。

“過去我以為語言不通不會太影響工作的開展。但實際上，語言理解與當地的民俗、文化也息息相關。”語言交流上的障礙，讓這起原本情節并不復雜的案件在庭審中一度進展緩慢，陌生嚴肅的庭審氛圍和程序更讓當事人感到緊張局促。

“在法庭調查中，當事人一開始陳述的內容跟被指控事實的聯系比較少，我們就把公訴人的起訴書一條條拆解開，讓他逐一回應。”周萬春和當庭工作人員刻意放慢節奏，把專業術語轉化為通俗表達，反復解釋和確認。

隨著對案情和流程的理解愈發清晰，當事人從起初的沉默遲疑，到逐漸主動開口表達，在最后陳述階段勇敢為自己的合法權益做出辯護。

“后來我才知道，當事人一開始是擔心法官和律師不能真實理解他的意思。”10個小時的庭審，一度打破了庭審時長紀錄，但也打破了語言的壁壘，用真誠敲開了信任的窗。

為了讓這份法治信任的種子深深扎根在青海草原上，周萬春開始走訪調研。“對于牧民來說，哪怕一只羊的丟失，也是一件大事，因為羊不僅是他的財產，也是他的‘家人’。”在海南州，最遠的鄉鎮離法院有100多公里，周萬春的車輪就這樣在海南州5個縣的草原與山路間穿梭。

在同德縣牧區調研時，周萬春同行的同事向他翻譯了牧羊老人的一句話：“法官的語氣和眼神我能看得出善良，他是來幫我們解決問題的。”周萬春的這份真誠換來了牧民對法官、對法律、對法治的真心信賴。

2025年年末，當地法院審判執行工作也進入全年收官階段。結合工作實際，周萬春帶隊對海南州五個基層法院開展條線巡回指導。“我們和縣法院圍繞立案、審判管理和行政審判工作進行‘點對點’‘菜單式’的交流。”周萬春說。基層法院的法官們紛紛討論起來，草原上如何劃分“網格”？牛羊越界這類小事如何高效調解？周萬春和海南州當地的干警們正在親身探索貼合海南州實際的解紛辦法，把司法服務延伸到草原深處、帳篷周邊，讓矛盾糾紛在源頭預防、多元化解。

天山腳下拓新局

“這幾年，新疆的發展日新月異。作為一名涉外法治工作者，我也親眼見證、參與了中國（新疆）自由貿易試驗區烏魯木齊片區從無到有的發展。”

鄧江源在3年的援疆工作結束后，被這塊土地深深吸引。2020年，鄧江源作為第十批中央和國家機關、中央企業援疆干部人才來到新疆烏魯木齊。援疆結束后，他從最高人民法院正式調到烏魯木齊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展工作，延續了他與新疆的法治故事、與祖國邊疆的情緣。現在，鄧江源是新疆烏魯木齊市中級人民法院的黨組副書記、副院長。

鄧江源介紹，烏魯木齊市法院以巡回審判點的方式入駐了新疆自貿試驗區絲綢之路經濟帶法務區，是全疆首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專門涉外審判機構。

“在國際商事糾紛中，外國當事人需要依法委托中國律師參加訴訟，但這樣的委托授權手續以往需要多次往返中國、花費2至3個月的時間辦理。現在我們通過視頻在線上見證委托代理，最快10分鐘就能辦結。”鄧江源介紹了一場連接新疆烏魯木齊與哈薩克斯坦阿拉木圖的庭前準備會議。遠在阿拉木圖的外籍當事人克某與新疆自貿試驗區烏魯木齊片區法庭的法官、克某委托的我國律師通過視頻會議同時在線，當事人足不出戶僅用10分鐘就完成了委托代理視頻見證的法定程序。

“當事人在立案后可依意愿選擇是否調解，我們建起涉外法律服務專家庫、引進國際商事專家委員，邀請更熟悉中亞五國法律和語言的專家、學者、律師承擔起法律服務者的角色。”烏魯木齊片區法庭設置的多元解紛服務區讓外國當事人頻頻“點贊”。

公正高效的審判不僅把更多外國投資者“引進來”，也讓在疆企業更愿意放心“走出去”。鄧江源介紹：“烏魯木齊當地一家藥業公司之前不做海外業務，就是因為對涉外法律風險不了解。我們建立了一個溝通交流群，在專家的幫助下，這家藥企已經開始拓展海外業務了。”

涉外案件涉及不同國家法律與交易習慣，法律查明是關鍵第一步。在一起國際商事糾紛中，中亞某國的當事人奧某提交了一份該國作出的法律文書，向烏魯木齊市中院申請承認和執行。“我們首先要審查清楚這份法律文書是外國司法機構作出的判決，還是仲裁機構作出的裁決，才能決定適用何種程序、依據哪些國際條約、公約或者互惠原則進行審查。”鄧江源說。

面對適用外國法律、國際條約、公約的涉外案件，鄧江源總是逐一核對外國法律條文、外國判例發展脈絡、我國對條約、公約的保留事項，把每一處法律依據都查深查透，努力讓每一份裁判都經得起法律與時間的檢驗。

“現在我們把烏魯木齊片區法庭重要的涉外審判機制，都用中文、英文、俄文三種語言同步發布。”鄧江源說。外國當事人能通過熟悉的母語讀懂中國法律，這份親切感，打破了國別與地域的隔閡，讓彼此在法治共識中加深交流、增進互信。

這是三位法官的故事，也是一代代法治工作者在遼闊西部的共同敘事。越來越多的支援西部建設法官賡續前行，越來越多的西部當地法治人才茁壯成長，越來越多的法治創新舉措在西部落地生根。草原上的巡回法庭、戈壁上的“楓橋經驗”、邊境線上的雙語調解……這條由一代代支援西部建設法官走出的法治道路不斷延伸向西部的廣袤大地。

（本報記者 俞海萍 本報通訊員 暢詩瑤）

（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