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前央視主持人、現知名育兒博主王小騫在個人社交平臺發布視頻,講述11歲女兒的患病經歷,引發廣泛關注。
這位素來以優雅知性形象示人的育兒專家,在鏡頭前紅著眼眶懺悔——女兒早早因一種名為“正食癥”的飲食障礙住進了醫院。
什么是正食癥?簡單說,這是一種對“健康飲食”的極端執著。在早早身上,它表現為餐盤里看不到一滴油星,只有水煮西蘭花和菠菜這類健康蔬菜,米飯、面條等碳水化合物被完全拒絕,連雞蛋牛奶這類蛋白質也極少觸碰。這種極端節食持續了數月,直到甲流來襲,孩子心率持續高達120次/分鐘,心肌損傷的警報終于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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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心碎的是母女倆的互動,當王小騫在病床前崩潰自責,這些年忙于創業,無暇照顧孩子時,女兒竟輕聲安慰:“媽媽,不怪你怪我自己,你上班是為了實現自我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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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本該屬于成年人的體諒,從一個11歲孩子口中說出,令人扼腕的同時,也像一面鏡子,照見了親子關系中某種深刻的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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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始于“追趕”的童年敘事
這個名叫“早早”的女孩,她的故事似乎從一開始,就寫滿了“追趕”二字。
這份追趕,始于母親王小騫四十多歲才迎來的珍貴孕程。孕期七個多月時,一場突如其來的羊水早破,讓她不得不以臀位高、頭位低的別扭姿勢,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了整整十天。
王小騫后來回憶,那些日子“躺得頭發和身上都臭了”,每一刻都充斥著對失去的恐懼。十天后,當子宮條件迅速惡化,醫生決定緊急剖腹產,并告知其孩子可能有腦癱風險時,手術臺上的心酸與無助,成了她記憶里一道深刻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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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后來女兒平安降生,只是醫生一句“挺好的,身體健康,身材勻稱,就是瘦了點”,給一個母親心里種下了一顆最溫柔的執念:“沒事,媽媽會把你養胖的。”
這份執念,驅動著王小騫走上了一條更為專業的養育之路。離開央視后,她潛心學習,考取了中科院心理所的婚姻與家庭心理輔導師,創辦了親子教育社交賬號,出版了育兒書暢銷書《媽媽知道怎么辦》。
身份的轉變,不僅意味著職業生涯的轉折,更意味著她對女兒養育方式的全新規劃——更加系統、更加精細、更加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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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運似乎有意要給這位“專家媽媽”設置更復雜的考題。
早早五歲時,身高明顯落后于同齡人一截,并且差距達到了20厘米。經過多方檢查,“矮小癥”的診斷結果如同晴天霹靂。醫生預測,如果不進行干預,孩子未來的身高可能難以突破一米五。這個家庭的“追趕”模式,從此進入了更為緊張激烈的階段:開始長達一年多的生長激素治療,七百多個夜晚,王小騫親手將藥劑注入女兒的身體。
這段不尋常的經歷,后來被王小騫以育兒博主的身份,詳細而坦誠地分享在公眾面前。她懷著“用自身經驗幫助更多家長”的初心,希望自己的分享能成為一盞燈。但在家庭生活里,那個敏感的小女孩早早,卻以另一種方式“接收”著這些信息。當“早產”“矮小癥”“打針”這些詞匯反復與自己的名字綁定,一種隱蔽的自我認知或許正悄然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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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感受,被籠罩在公開的醫學敘事和成長指標之下。身體對她而言,似乎不再全然是自在的歸屬,而更像一個需要被持續關注和“修正”的特殊項目。
身高終于在醫學幫助下奮力追上了,但早早內心世界的“戰場”卻剛剛開辟。后來當母親忙于事業,早早也進入了青春期,她開始把目光從“追趕身高”的外部標準,投向了“掌控體型”的內心渴望。這一次,她找到了一個母親難以介入、完全由自己主導的領域:飲食。
這并非簡單的叛逆,而更像是一場悲愴的“主權宣示”。當外界的聲音曾那樣深刻地定義和介入她的身體時,現在至少在“吃什么”這個選擇上,她要構筑一座自己擁有絕對權力的堡壘。在這里,規則由她制定,標準由她定義。那些沒有油星的菜葉,是她沉默卻激烈的宣言,是她唯一能牢牢握在手中的、關于自我的控制權。
她以一種傷害自身健康的方式,奮力地表達著:“我的身體,終究得由我做主。”當無法言說的痛苦累積到一定程度,癥狀本身便會成為最后的語言,一種“用失控來表達控制”的絕望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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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育兒變成一場精密的科學實驗
科學育兒知識,本應如同父母手中的一枚指南針。它的初衷,是幫助我們在充滿未知的育兒大海上,更好地辨認方向,以抵達愛與成長的彼岸——是賦能,而非束縛。
然而,在早早的成長環境中,這枚“指南針”有時卻異化成了一套不容置疑的“績效KPI考核表”。養育的關注點,在不知不覺中,從感知“孩子是否健康”,滑向了緊盯“數據是否達標”。親子關系因此也陷入了一種溫柔的異化:父母仿佛變成了嚴謹的“項目經理”,而孩子,則成了那個需要不斷優化、確保成果的“核心項目”。
這種異化,在早早的日常生活中,被具象為一系列精確的刻度。她的成長,仿佛被預設在一張無形的坐標圖里:縱軸是必須追趕的身高曲線;橫軸是雷打不動的作息,晚上九點半必須上床,十點必須入睡;而貫穿其中的,是一份精細的營養清單——鈣、鐵、鋅、維生素D3與K2,如同每日必需的“工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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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源于現代科學的條規,本意是為孩子構筑健康的堡壘。但問題在于,當執行變得過于絕對化,這些“好意”便無形中覆蓋了一個孩子最本真的生命感知。她對“困了”“餓了”的生理信號,對食物“喜歡或討厭”的天然口味,這些內在感受,在強大的外部“應該”面前,變得微弱。生活,被簡化成了一張需要逐項打鉤的“待辦事項清單”。當“應該”全面取代“想要”,生命的靈動便被悄悄鎖進了規則的框架。
這里恰恰揭示了現代高知家庭的一種普遍困境:我們容易陷入高效的“問題解決思維”——身高不夠,便尋求生長激素;擔心營養不良,就制定嚴苛食譜。然而,親子關系的基石首先是一種“存在模式”,即“我與你在一起”,去感受你的感受,而不是“我為你解決問題”。 前者建立情感連接,后者則容易讓孩子感覺自己像一個“待修復的項目”,其自身完整的價值被悄然忽略。
對于王小騫這樣的“專家媽媽”而言,掙脫這種“引力場”尤為艱難。她的專業身份要求私人實踐與公共言論高度自洽,公眾的期待也無形中要求她的孩子成為其理念的“成功樣板”。這雙重壓力,讓她更難允許生活出現偏離“科學最優解”的“偏差”,也更難放下心中那把精確的標尺,去全然接納女兒那些不符合“標準答案”的真實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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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個頗具諷刺的悖論浮現出來:那些最具科學意識、最追求完美規劃的家庭,有時恰恰最先被數據和指標所困;那些最想為孩子鋪就“正確”道路的父母,有時反而因為過于關注路徑,而模糊了路上那個鮮活的孩子本身。
當關注的焦點從活生生的“人”,移向待達成的“指標”,親子之間最寶貴的溫情與連接,便可能在冷靜的“優化”過程中無聲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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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懂育兒的媽媽,
為何成為孩子最難的課題?
科學育兒的異化,往往與父母的社會角色相互強化。王小騫的故事中,她的“專家媽媽”身份與家庭中的真實關系之間,存在著微妙的張力。
作為一位成功的知識創作者,她通過專業內容構建了一個可信賴的“專家媽媽”人設。這份事業成就與社會認同,本是值得尊敬的自我實現。然而,當這種被公共視角定義的“角色”,持續滲透進最私密的親子日常時,它便可能在不經意間,筑起一道透明的隔膜。
對于女兒早早而言,媽媽不僅是情感的依靠,也是一位“專家”。這意味著日常的對話可能潛藏著一重微妙的語境:媽媽的建議,往往不只是關懷,也可能代表著“更正確的答案”;家庭的規則,不只源于愛與約定,也可能附帶著“科學依據”的權威。孩子面對的,不再只是一個可能和她一樣會困惑、需要共同摸索的普通母親,而是一個似乎總能提供標準答案的“指導者”。
在這道透明的隔膜旁,一個敏感的孩子往往會發展出超乎年齡的敏銳與適應力。她可能會想:我的困惑,是否顯得“不夠好”?我的情緒,是否意味著媽媽教我的方法“沒有用”?我最真實的感受,是否會成為媽媽那個“成功案例”上的一道裂痕?于是,像早早這樣的孩子,過早地精熟于一種技能:用“懂事”和“體諒”來包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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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令人心碎的“媽媽上班是為了實現自我價值”,正是這種復雜心態的集中體現。它既有對母親深切的愛與理解,也包裹著一種孩子氣的、試圖用成人世界邏輯來自我說服的艱難努力。一個11歲的孩子,如此嫻熟地運用“自我價值”這樣的概念來詮釋情感的缺席,這本身便令人揪心。她仿佛在用這種早熟的“領悟”,來填補陪伴缺失帶來的溝壑,并試圖說服自己接受這種現實的合理性。
這便是“人設”可能帶來的無形壓力:它不僅讓孩子感到需要更“完美”才能匹配一位專家媽媽,也讓父母在“必須正確”的隱性要求下,可能難以坦然展示自己的困惑與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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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親子互動被這種微妙的角色期待所影響,關系的基調便可能悄然改變。關注的焦點便有可能從“我和你”之間的情感聯結,或多或少地滑向“如何讓你更好”的課題管理。母親的目光,可能更多地被孩子的“成長指標”所牽引;而孩子感知到的愛,也可能不自覺地與“是否達標”關聯起來。人與人間最珍貴的溫暖連接,面臨著被異化為某種功能性“合作項目”的風險。
早早那個只有水煮菜的餐盤,因此更像一句無聲而激烈的宣言。它以一種自我傷害的方式,試圖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循環,呼喚一種剝離所有角色、標簽與任務的、最原始的直接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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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這些文字時,說姐深知自己并無資格去批判努力平衡多重角色的王小騫,或任何一位在深夜里因孩子而自責的母親。我們這一代人,讀了比父母輩更多的書,掌握了更多的科學知識,卻也可能因此背負了更沉重的枷鎖——總想用“正確”的方法,規避所有的風險,為孩子鋪就一條筆直的坦途。
可養育從來不是一門純粹的科學。它沒有對照組,無法重復實驗,每一個孩子都是孤本。我們精心學習的理論,在面對那個獨一無二、有血有肉的小人時,常常會突然失靈。
也許,我們都該對自己寬容一些。“可憐醫者不自醫,自古渡人難渡己”,“桃李滿天下,自家結苦瓜”本就是常態。承認即便擁有再多的知識,我們依舊會困惑、會犯錯;承認愛本身,就包含著無法被標準化的笨拙與試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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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轉變,或許不在于學習更多,而在于敢于“放下”一些——放下對“完美媽媽”人設的執著,放下對各項數據指標的焦慮,放下那種“我必須為你解決所有問題”的全能感。試著回到最初:我只是你的媽媽,而你,是我需要去理解、去陪伴,而非僅僅去“塑造”的孩子。
這條路,我們都在磕磕絆絆地學習。不必苛責自己曾經的迷失,重要的是,當孩子用她的方式發出信號時,我們是否愿意停下來,真正地看見。
路的終點,我們渴望看到的,不該是一個被完美塑造的作品,而應是一個能與我們坦誠相視、健康自在的生命。而這,或許才是所有知識盡頭,最樸素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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