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書話丨俞勝：《匠人傳》的精神圖譜與風物志

《匠人傳》的精神圖譜與風物志

文/俞勝

蔡曉安先生的短篇小說集《匠人傳》絕非簡單的匠人故事匯編，而是一部承載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鮮活文本。我主要從本書的語言特色、匠人們的品質以及風物志的角度談我的一點粗淺認識。

一、小說以“素面朝天”的語言風格為底色，通過精準的表達技巧，讓場景、技藝與情感皆可感可觸，構建起真實可信的閱讀體驗。

1.用“白描”勾勒場景與人物

小說對場景和人物的描寫，善于以簡潔文字抓取核心特征。譬如寫覃樹根的根雕工作坊，“成堆的根雕還沒擺開，學生們圍在窗臺邊爭論‘這個是什么’”“老師們徑直走進屋，觀摩時說‘這是春耕圖’‘那是盛世龍騰’”，沒有復雜的環境描寫，僅通過“圍、爭論、徑直走、說”等動作與對話，就勾勒出根雕作品引發的轟動場景，既貼合“雜物間改造作坊”的簡陋設定，又凸顯作品的吸引力；寫劉秤砣的衡器門市，“木桿秤、天平秤、機械臺秤堆著，手工做的木桿秤數量極少”“桌角放著臺藍幽幽的電子秤，圖案像魔方缺了塊”，寥寥數語就交代了門市的核心元素，也為后續“調秤”情節埋下伏筆。

對人物的刻畫同樣也是如此，如寫鄭老師退休后的模樣，“光光的腦袋堅若鐵陀，冷峻的面容猶如刀削斧刻，七十歲仍行如風、坐如鐘”，不用“蒼老”“堅毅”等形容詞，而是通過“光頭、刀削面容、行坐姿態”等細節，既體現他的年齡特征，又暗示其內心的執著；寫黃小花初見孔石匠時的狀態——披頭散發、衣衫襤褸，手里緊握著個啃了坑的蘋果，跪到石子上又慘叫，僅用“披散、緊握、跪、慘叫”等動作，就將她的狼狽與恐懼傳遞出來，為下文自稱的“逃出來”的身世做了鋪墊。這種白描式表達，讓場景和人物“立在紙上”。

2.用“寫實”還原技藝與流程

對于各類匠人的技藝流程，小說以寫實語言拆解，既精準呈現專業細節，又避免晦澀難懂。寫劉公平做木桿秤的“定秤星”工序，“先將秤桿橫掛，一頭掛砝碼、一頭掛秤砣，待平衡后平均分間距，用標尺做記號，再用小鉆鉆孔，塞進銅絲削斷，最后用水磨石打磨”，步驟清晰且每個環節的動作（掛、分、鉆、塞、磨）都準確對應手藝操作，甚至點明“古制十六兩秤對應北斗、南斗、福祿壽星”的行業常識，既顯專業，又讓讀者明白“秤星為何不能歪”；寫陶師傅做土陶的“選料”，“白善泥白色、縮水量大、耐火差，耐火泥黃色、縮水量小、耐火高，面廣石灰白、居中，所以白善泥做的陶器要做大點”，用“顏色、縮水量、耐火度”三個維度對比，直白講清不同泥土的差異及應對方法，沒有專業術語堆砌，卻把“選料的講究”說透。

3.用“細節”傳遞情感與心理

小說的情感表達從不“直抒胸臆”，而是將情緒藏在樸素的細節與對話中，于平淡處顯真情。蒲東來對陌生女人的相助，沒有“同情”“想幫她”等直白表述，而是通過“故意炒壞爆米花，把身上所有錢攤在她面前”“說‘賠你的’”，以及十二年后仍記得“布袋里糯米溫潤的手感”，用動作和回憶細節，傳遞出深沉的善意；劉秤砣面對老頭跪求調秤，內心的糾結不是用“矛盾”“猶豫”來形容，而是“嘴上答應，卻想‘再冷靜冷靜’，回家問兒子意見”“分多次微調，怕一下調太多被發現”，通過“拖延、問意見、微調”等行為，展現他“守規矩”與“救姑娘”之間的掙扎。

人物的心理變化也靠細節“說話”。孔石匠發現黃小花欺騙自己時，沒有“憤怒”“失望”的直接描寫，而是“看她把屋收拾干凈，衣柜沒少東西，檐溝后狗死了還咬著骨頭，兩行老淚淌下來”，用“收拾、沒少東西、狗的模樣”等細節，藏起憤怒，顯露出對“善意被辜負”的心酸，以及對狗的憐憫。

二、在《匠人傳》的13篇短篇故事里，每位匠人雖身處不同行當、面臨各異困境，卻共同展現出一系列扎根于生活、閃耀著人性光輝的品質：

1.對技藝的極致堅守：敬畏與執著

（1）精益求精，追求極致

匠人對手藝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不允許絲毫敷衍。覃樹根制作根雕時，雕琢環節“必須用鑿刀一點一點，像演員上臺前化妝一樣細細斟酌細細描”；劉公平做木桿秤時，每一步都嚴格遵循傳統，哪怕是修復電子秤，也會“每次微調一點，避免一下調太多被發現”，盡顯對技藝的嚴謹態度。

（2）堅守底線，恪守規矩

匠人行業多有祖訓或行規，他們始終將其視為不可逾越的底線。劉秤砣牢記“魯班祖師爺立下規矩，絕不能干短斤少兩的事，否則短斤少兩短命，缺斤少兩缺德”；解清風制作寺廟用鼓時，雖不信佛，卻因“出家人結善緣”的認知，用“十二分的心、十二分的力”選材（整張水牛皮）、制作，即便后來因意外決定不賣鼓，也堅持重新做一面捐贈，不敷衍信仰。這種對規矩的堅守，既是對行業傳統的傳承，也是對自我人格的約束。

2.對生活的堅韌擔當：直面困境不退縮

（1）直面苦難，韌性求生

匠人們多面臨生計、健康或情感的困境，但從未被擊垮。鄭老師退休后查出胃腫瘤，卻選擇以“磨刀之旅”復刻父親的人生，十年風餐露宿不僅強健了體魄，更化解了對疾病的恐懼；石德強為留住女兒傳承藤編，不惜“假裝被蛇咬”，即便被女兒發現后，也坦誠心意，最終靠父女協作將藤編手藝規模化，他們在困境中不抱怨、不逃避，以“熬”的韌性尋找出路，讓生活在手藝的支撐下重獲生機。

（2）扛起責任，不避擔當

無論是家庭責任還是社會責任，匠人都選擇主動承擔。吳自強作為上門女婿，雖因家庭地位感到憋屈，卻以“一鐵錘一鐵錘”打出三層小樓和小車，撐起全家生計，即便古鎮廢棄，也因“打鐵聲擾民”選擇留下，默默守護手藝與家庭；石虹接掌父親的藤編手藝后，不僅“成立公司、按件計酬”解決就業，還響應“非遺扶貧工坊”號召，向留守婦女、貧困戶傳授技藝，將個人手藝轉化為帶動鄉鄰致富的力量，盡顯責任擔當。

3.對他人的真誠善意：溫暖與包容

（1）共情他人，主動相助

匠人雖多沉默寡言，卻有著敏銳的共情力，愿為陌生人伸出援手。蒲東來察覺陌生女人陷入困境，故意“炒壞爆米花”將錢“賠償”給她，助其逃離；劉秤砣得知老頭女兒因減肥危及健康，違背“不做假秤”原則，分多次微調電子秤，讓姑娘誤以為體重達標，避免悲劇發生。他們的善意不圖回報，只是源于對他人苦難的本能共情。

（2）包容理解，化解矛盾

面對誤解與沖突，匠人多以包容姿態化解，不糾結于恩怨。許老太最初因陶師傅“摳菜地泥巴”大發雷霆，得知對方處境后，主動邀請其帶孩子到自己的彩陶門市玩，甚至在門市生意好轉后給陶師傅漲工資；鄭老師被鄰居誤解“當磨刀匠丟人”，卻從不辯解，反而在趕場天“舉刀救孩子”，用行動贏得尊重，這種包容不是懦弱，而是歷經生活磨礪后的通透，懂得以善意消解對立。

4.對傳統的守正創新：傳承與突圍

（1）堅守傳統，守護根脈

匠人深知手藝是“祖宗傳下來的寶貝”，竭力守護傳統技藝的核心。解清風制鼓時，每一步都按祖法操作，甚至收徒時也“先從做小鼓、熟悉基本路數開始”，確保技藝不失傳。

（2）適應時代，主動創新

匠人并非固守傳統，而是懂得在時代變化中尋找新出路。石虹將藤編“按制作難易程度分工段、設工位”，借鑒工廠流水線模式提高效率，還開通視頻號、在網絡平臺推廣，讓藤編從“家庭作坊”走向“網紅產品”；覃樹根在葛校長建議下，將根雕與“非遺進校園”結合，不僅讓學生愛上傳統技藝，還為學校爭取到“根雕文化特色學校”項目，實現了傳統手藝與現代教育的融合，他們的創新，讓傳統手藝在新時代煥發生機。

《匠人傳》也是一部云陽的風物志

《匠人傳》以匠人故事為紐帶，串聯起云陽的自然風貌、歷史印記與民俗文化，成為展現云陽地域特色的生動載體，讓抽象的“云陽文明”變得可感可知。

作品通過梳理云陽非物質文化遺產中的民間匠人譜系，在描摹匠人們日常起居、精神面貌與技藝傳承的過程中，自然流露重慶市云陽縣獨有的地域文化特色與醇厚風土人情。對于從未踏足云陽的讀者而言，文字成為引路的橋梁：循著敘述，能邂逅澎溪河的清波、湯溪河的蜿蜒，感受自然山水的靈秀；能觸摸因三峽大壩截流而換了容顏的云安古鎮，體會這座沉淀兩千年煙火的老城的興衰起落，感知歷史變遷的厚重。

書中對地道云陽方言的擷取，更讓地域氣息愈發濃厚。諸如“忘了統”（忘了帶）、“打坐堂”（等生意上門）等鮮活語匯，不僅還原了云陽人的日常交流場景，更成為解讀當地生活方式的鑰匙，讓讀者得以深入理解云陽人的思維習慣與生活智慧。

相較于直白的廣告語，文學作品對地域文化的浸潤更深刻、更持久。《匠人傳》的可貴之處，正在于它將云陽的山水、歷史、民俗與匠人的精神世界融為一體，讓“云陽文明”擺脫了抽象概念，轉化為有溫度、有細節、有生命力的具象形態，也讓每一位讀者對那片鐫刻著厚重歷史、奔涌著蓬勃生機的熱土，生出無限的向往與憧憬。

作者簡介：俞勝，《中國作家》雜志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