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登平
(一)
秦嶺與大巴山,是大地用億萬年時光寫下的阻隔詩篇。它們橫亙在中國腹地,成為地理的界碑,也是文明的考題。
然而,人類的歷史,往往始于對阻隔最溫柔的回應。在陜、川、渝、鄂山水交響的褶皺地帶,一條條纖細而堅韌的脈絡,被先民的腳步次第喚醒——這不是一條路,而是一個仍在呼吸的路網,后人稱之為——秦巴古道。
當關中平原的晨風渴望觸摸四川盆地的夜雨,古道便成了唯一的信使。新石器時代晚期的薄霧中,最初的腳印已然落下。商周的步履、戰國的烽煙,將它一步步拓寬、踩實。及至大唐氣象,它擁有了詩意的名字:洋萬涪道、洋渠道、荔枝道……統稱洋巴道,如大地血脈,搏動著物資、兵戈與文明的流轉。
地理學家清晰地界定:穿越秦嶺的陳倉、褒斜、儻駱、子午,謂之“北四道”;貫通大巴山的金牛、米倉、荔枝,是為“南三道”。其中荔枝道——唯一以甜蜜果實命名的通道,將與一個名叫“開州”的地方,結下最深長的情緣。這情緣,將在時光中釀成文明的渡口。
(二)
目光向南。在重慶市東北部,大巴山終于放緩雄渾的走勢,將余脈溫柔浸入長江三峽西端。開州,便坐落于此。東經107°55′48″~108°54′,北緯30°49′~31°41′——這組冷靜的坐標,框定了3963平方公里滾燙的山河。北倚大巴山堅實的脊梁,南臨長江浩蕩的襟懷。東河、南河、浦里河,這些山野精靈一路歡歌,匯入小江,再奔向長江的壯闊。
這得天獨厚的格局,讓開州注定成為一個“渡口”——不僅是水陸轉運的碼頭,更是八方文明停泊、交融與再出發的港灣。
古人譽其為“巴夔西土之喉衿,襄峽上流之唇齒”,這并非虛美,而是地理命運的冷靜判詞。自陜東南的峻嶺,從城口、宣漢、巫溪的深谷,凡欲進入蜀中腹地或順江東出者,幾乎都要在此停頓、整備、交換一個眼神。
于是,開州成了秦巴古道巨網中,承啟三秦、貫通巴渝的關鍵繩結,一個在靜默中掌握著文明通塞密碼的樞紐。群山捧出的,不僅是一片土地,更是一座等待千年的文明渡口。
(三)
一方水土的宿命,最初凝結于一個名字。開州之名,猶如一片順歷史長河漂流的葉子,在歲月的河灣中幾經回旋,每一次轉折都記錄著文明的渡痕。
公元216年,東漢建安二十一年。劉備于朐忍縣西部劃出新土,取名“漢豐”。“豐”之一字,寄托著對這片山川最樸素的期許。此為開州建制之始——文明渡口,有了第一個正式的泊位。
此后數百年,是名稱的漂流歲月。它先后被稱為永寧、盛山;郡縣建置時分時合,如少年不斷尋覓自身的輪廓。公元618年,唐王朝晨曦照亮大地,它獲得了一個將貫穿千年的名字——開州。
“開”,是開啟,是開拓,亦暗合其作為交通要沖,為往來文明“開”路的重任。明洪武六年(1373年),它從“州”變為“縣”,始稱“開縣”,身份似有降格,與土地的聯系卻更為具體。公元2016年,撤縣設區,成為重慶市“開州區”。
從漢豐到開州,這場跨越一千八百年的命名之旅,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中原與巴蜀交融史。每個名字,都是渡口停泊過的一葉扁舟。
(四)
在秦巴古道的家族中,荔枝道是與開州最親近的孩子。“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杜牧的詩句,為這條道路鐫刻下大唐的華美。
開州,正是這條帝國味覺神經上至關重要的節點。據《太平寰宇記》載,荔枝道自涪陵,經萬州,取道開州、通州,北上洋州,直抵長安,全程兩千余里。在開州境內,它分出細膩的枝椏,如雙臂將這片土地擁抱。
荔枝道之外,米倉道的身影隱約可見。其從南江伸出的支線,如一只尋求握緊的手,與荔枝道相扣。這使開州在宋蒙戰爭的烽火歲月,成為兵家必爭的鎖鑰。而洋萬涪道,則從另一方向印證著開州的價值:自渝州順江而下,至萬州登陸,經開州北去長安,被古人視作“捷徑”。
開州,就這樣被多條古道交匯托舉,穩穩居于巴蜀與中原文明對話的十字路口。每條古道,都是渡口的一根纜繩,系住南來北往的文明之舟。
(五)
沿古道回溯,可見開州這座文明渡口在時光中沉淀出的不同樣貌。
先秦至秦漢,是渡口的童年。巴國故地,山徑已有先民交換鹽獵的足跡。秦置朐忍縣,渡口初見雛形。
三國兩晉南北朝,是躁動的青年期。身為蜀漢邊防前哨,時被卷入戰爭激流。司馬懿大軍曾沿古道洶涌而來,渡口在動蕩中尋找定位。
唐宋,是意氣風發的壯年。渡口最好的年華。溫湯井的鹽、山間的茶,通過騾馬脊背運往四方,“水陸所輳、貨殖所萃”。韋處厚的《盛山十二景詩》,引得白居易、元稹、張籍等文壇巨擘唱和,韓愈欣然作序——開州的山水,首次在帝國文化星圖上發出光芒。
明清,是沉穩深厚的中年。歷經“湖廣填四川”的移民大潮,渡口肌體重塑。不同口音與習俗的人們沿古道匯集,帶來新的種子、技藝與歌謠。盛山書院書聲瑯瑯,竟在道光一朝孕育“四進士”佳話。
近現代以來,是平靜轉身的新生。鐵路與公路帶來新的速度,古道上馱鈴漸漸稀落。現代化交通網絡將開州更深地編織進國家脈搏。
渡口從未荒廢,只是換了渡船。
(六)
歷史由無數瞬間構成,有些瞬間,重于千鈞,在渡口的石板路上踩出深痕。
宋蒙戰爭時期(1237-1275年),開州因樞紐地位,淪為近半世紀的戰場。蒙古鐵騎屢次試圖經米倉道、洋萬涪道攻占此地。這段血色記憶,從反面印證了其地理位置的致命——渡口在戰時,是必爭的咽喉。
另一個深刻塑造渡口的,是明清“湖廣填四川”的移民大潮。古道,此刻成了求生與希望之路。無數湖北、湖南、江西的家庭,扶老攜幼,沿山道涌入巴蜀。開州,是他們重要的落腳處——渡口在此刻,是接納與融合的懷抱。
那些在歷史星空中閃爍的名字,亦與這片土地相連。韋處厚留給開州的,不止十二首詩,更是一種將個人際遇融入山水、在困頓中開掘文化清流的士大夫精神。白居易、元稹、張籍,雖未親至,卻以詩歌完成隔空擁抱。
更不該被遺忘的,是那些無名的鹽商與馬幫。是他們,用雙肩與馬蹄,年復一年在絕壁懸崖間踩出生活的路徑。他們是古道真正的、沉默的基石。
每個時代,渡口都有它的擺渡人。
(七)
兩千年的古道文明,如一場漫長而細致的化學反應,在開州這座“坩堝”里,將八方來風“化合”為獨一無二的文化印記。
語言,是最靈動的遺產。今日開州話,底色是巴蜀的潑辣爽利,又奇妙摻入湖廣官話的腔調,甚至沉淀著古老詞匯,成為語言學家眼中的“活化石”。
民俗,在交融中綻放。正月“上九”登高,相傳起于韋處厚與民同樂。舞動的“瑞獸金獅”,兼具巴渝豪放與楚地靈動。一碗粉蒸格格,麻辣中是巴蜀的魂,鮮香里又有湖廣的影子。
建筑,是立體的史書。開州故城“丁”字形街巷骨架,是適應山地與防御的智慧。“吊腳樓”傍山而立,“天井院”悄然融入,形成別具一格的民居風貌。
文化的芬芳,最終沉淀于精神。它賦予開州人獨特的氣質:既有大巴山般的堅韌實在,又有得風氣之先的開放包容;既眷戀腳下厚重的鄉土,也從不拒絕遠方吹來的新風。
古道,早已不是交通的主角。但它的靈魂,已滲入開州的群山、河流、街巷與鄉音,成為這片土地無法磨滅的基因,在新時代的脈搏中,沉穩而悠長地繼續跳動。
它是一部寫在大地上的史書,等待人們以腳步去閱讀,以心靈去丈量。
在“大秦巴”與“大三峽”之間,開州這座千年的文明渡口,依然在無聲訴說:
關于聯通,關于交融,關于不息的生命力。
渡口永遠在等待下一艘船,下一段旅程,下一次文明的相遇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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