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附庸風雅的老廣,長居在歲暮有雪的湖北,最感到幸福的一件事,就在可以冬夜讀書,是廣東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從未有過的那種“冬夜”。這話我說著不矯情,也不夸張,而是真情實感。我也知道,現如今談人生至樂是讀書,不僅不大合時宜,還有點搞笑,那酸溜溜的寒傖窮措大味頗討人嫌,但這確實是我的愛好,似乎也沒必要去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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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正是每天再忙,稍微閑下來就要抓幾本書看看的,不然心里鬧得慌,一天沒有新知識添補,就不得安生。奔波掙票子是不得已為生存,靜下來就讀書是自得其樂的生活方式。至于談情說愛,甚或軟玉溫香,此身已到中年,歇心漸如枯井,也沒多大意思了。胡文輝說他在廣州,在大街上偶見穿戴齊整的白領麗人春光乍泄,那種香艷經常讓他“眼前一亮,心中一蕩,臍下一熱”,家中萬卷藏書似乎也頓時失了光彩,那是胡公彼時還正年輕,寫此文時正好30歲,血氣方剛見色則起意。現如今,廣州的麗人們自然還是衣衫單薄,但他老人家就老實了,從未見再發綺思,每天鼓搗諷喻打油詩去也。
按理說,真正的愛讀書人,是無論寒暑,不受到氣候影響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都是讀書天。這話是不假。閱讀本身,不大可能擇時擇地,過去手機還未普及時,我是上廁所都要帶本書,日久習以為常,從不覺有異,甚至小時候那個整座村里只有三五處露天茅坑的時代,咱都要臂彎夾本書迤迤然走上土路好遠,蹲那語言無法形容的坑里看上好久,經常惹得碰面的二三鄉親嗤笑。這種事,其實也是此前“讀書人”的習慣,所以古今中西都有作家寫有文辭美妙的“如廁讀書論”,書香與屎臭混在一起,也沒人覺得怪異。但要我個人談感受,還是得數在寒冷的北方冬日,看書寫字喝茶最有感覺,尤其是看書,又尤其是三者混在一起時分。在我一個老廣眼中,湖北武漢毫無疑問也是“北方”了,冬夜讀書無疑也是最好的讀書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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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粵人,對于“北方”的認知很簡單,不下雪的就是南方,反之就是北方,越會下雪的就越北方,以此類推。我的老家在廣東,在潮汕與客家夾縫,幾乎四季溫暖郁熱,就永遠找不到那種冬日讀書感覺。南方亞熱帶氣候,看似冷冽可免,生活著很舒服,實際并不適合閱讀,蓋因頭腦缺少刺激,必昏昏沉沉,會偎慵墮懶,是為“天增歲月人變懶”是也。每次回老家,房間里看書稍久,就要神志渾濁,寫起文章來就又文思遲滯,這是特定環境下的生理本能,再多咖啡灌到喉嚨下去也不太濟事。所以在兩廣生活,常年坐辦公室的腦力人員,真要得心應手,就得挺直了腰板,屁股放穩端坐硬凳才行,后背要靠到軟乎乎的沙發上,不一會兒就要東倒西歪困意上襲了。這是我的一個經驗之談。我想,喜歡閱讀的,同時也有南北兩地生活經歷的朋友,應該是能體會到的。所以,真要瞎說開去,全世界范圍內,溫熱從不下雪的地域,論起搞文化、出頂尖文人的成績,似乎絕大多數都不如下雪的寒地,即那種四季分明、寒燠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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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獵書人磊磊
想1940年代,北地高校遷居云南昆明,時之名教授李長之公開發文抱怨本地氣候,說這地方也太暖和了,搞得他讀書讀不進去、寫文章也寫不好,真是煩惱到不行,又多么懷念“故都”云云。結果,此文一出,他就惹禍了,當即遭到昆明本地士紳聯名驅逐,搞出了一場著名大鬧劇。現在想,那李教授將情緒不穩的矛頭對準云南溫和氣候,固然確有偏激不妥,人家是“四時行焉,天何言哉”,又沒招你惹你;但他說的具體狀態,又未必不是實情,即氣候過于單調的地方,過于溫暖的地方,是很能影響深度閱讀與思考的。我自己生在廣東,又曾分別居住在福建河南湖北數年,對于南北氣候之別,以及對“讀書人”的影響,心中是很有數的。我想,還是得如實承認,人在寒冬時分,頭腦確實會格外清醒,思維也著實會格外敏捷,尤其是雪夜,天地至為清寒且純凈,此時倒是最宜讀書寫文章搞學術,以及冷靜思考。當然,這個冷也得有個度,冷到北極因紐特人那程度,別說讀書寫東西了,整天哭嚎都來不及。前日睡前翻《宋云彬日記》,就看到一個頗有趣的點,說是1949年宋與葉圣陶首次北上工作時,曾私下聚在一塊吐槽,表示實在受不了京城氣候,相約一定要設法回到上海。葉宋一個蘇州人,一個海寧人,此前一直生活在江浙南方,初到雪下得最兇的北方就很受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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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德國Bretz 北京
我只坦白說,比起老家廣東,我明顯更喜歡北地的冬天,而且心中總是充滿了期待。但也不得不承認,我自己生活在湖北十來年,是最怕冬天,又最喜歡冬天。怕是很怕冷,此地不供暖,每到楚地“歲云暮矣多北風,瀟湘洞庭白雪中”時分,風景是極美了,但那日子著實有點難熬,別說夜晚露著兩茬手指敲字捧書了,每回早起上班掀開被子都要反復心理建設才行。可是,話說回來,每逢這樣的夜晚,這般寂靜安謐祥和的冬夜,開個取暖設備,打開書桌前的臺燈,隨意倚坐在飄窗前的單人沙發上,手捧著一兩本好書,慢慢地翻閱,靜靜地思考,那種充實與愉悅,也是無與倫比的。尤其是有雪的冬夜,低頭看累了,時不時抬頭瞧瞧玻璃窗外漫天飛舞的雪絮,以及不遠處湖光山色與車水馬龍的閃爍變幻(寒舍正好處在高樓,正對著一座山,又在湖畔邊上,遠望有能看見武昌市中心鬧市),古人所謂“冬夜讀書之趣”,可說是完完全全享受到了,也切切實實領會到了。每當這個時候,再起身泡上一壺單樅茶,兀自在那一斟一飲,傳統遺韻與現代風雅郁乎其間,毫無疑問是我輩窮蹇酸愴者人生最大的樂趣。所謂“閑情”,沒有比這更有閑適感,又能如此有情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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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得罪老廣及其“華南F4”們同胞的話,沒有在冬雪的地方,長期生活過,生活只怕是不完整的。而一個喜愛閱讀的“讀書人”,倘若從未有過“雪夜閉門讀禁書”的體驗,人生更是殘缺的。想吾粵頂流大才子胡文輝若能北地待上幾年,或許真能突破胡釘鉸層次,浸浸乎寒柳堂詩境界矣。只是還是實話實話,武漢以及北方,唯二讓人遺憾的,大概還在白斬雞真的不行,以及絕大多數鹵鵝更是難以下咽。
2026.1.1早亂敲于漢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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