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說長篇小說《晉陽秋》及作者慕湘：烽火青春敘事 從將軍到作家

烽火硝煙之后，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放下槍桿，拿起筆桿，要將犧牲戰友的名字寫進永恒的文學記憶中。

長篇小說《晉陽秋》的作者慕湘將軍

慕湘將軍與母親和家人合影

山西省太原市南四十里，古稱晉陽的這片土地上，1937年秋日的烽火映照著一張年輕的臉龐——年僅21歲的共產黨員慕湘，被黨組織派到太原縣擔任犧盟會特派員。
他面對的不僅是日寇侵略的鐵蹄，還有地方頑固勢力和反動組織的暗中阻撓。

01 戰火洗禮，從革命者到作家、藏書家
慕湘（1916-1988），又名慕松君；山東蓬萊人。中國人民解放軍少將，中共黨員。1940年畢業于延安軍政學院。1934年任《蓬萊日報·塵煙》文藝周刊主編，1936年后歷任太原縣犧盟特派員，抗戰總會第二支隊政治主任，晉綏八分區對敵斗爭委員會秘書，綏蒙軍區陶集支隊政委，綏蒙軍區騎兵旅政治部組織科長，六十五團主任、政委，二十三師政治部主任，一〇七師代理政委，華北軍區政治部青年部長、組織部長，北京軍區裝甲兵政治部主任、副政委、政委，八一電影制片廠政委。1955年被授予大校軍銜，獲二級獨立自由勛章和二級解放勛章。1964年晉升為少將。1934年開始發表作品。1980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

慕湘將軍在軍中講話

慕湘夫婦與兒女們合影

慕湘的革命生涯從16歲就開始了。1932年，年僅16歲的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在隨后的歲月里，他歷經土地革命、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從一名熱血青年成長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高級將領。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位身經百戰的將軍私下里卻是個嗜書如命的藏書家。他一生收藏的圖書近四萬冊，其中有相當數量是善本、珍本和孤本。
慕湘的藏書質量之高，使著名的古籍版本學家魏隱儒先生將他與鄭振鐸、趙萬里等八人，并稱為中國當代 “八大藏書家” 。
1996年，慕湘的家人按照他的遺愿，將其珍藏的36467冊圖書全部捐給了他的家鄉蓬萊，建成了如今的慕湘藏書館。

慕湘藏書館

慕湘捐贈的《水滸》古本

02 創作動機，為了不被忘卻的紀念
《晉陽秋》的創作種子其實早在戰火紛飛的年代就已埋下。1959年，已是不惑之年的慕湘，在軍中工作繁忙之余，開始奮筆創作長篇小說《晉陽秋》。
關于這部小說的創作動機，慕湘在寫給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關于<晉陽秋>的話》中坦言：“我寫作的最初動機，只是出于滿腔憤恨，要為犧牲了的同志留下一點紀念……記錄成一部小說，以此聊慰先烈英靈而已。”

抗日戰爭期間，慕湘曾任山西省太原縣犧盟會特派員。這段親身經歷成為他創作《晉陽秋》最寶貴的素材。
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中共中央把統一戰線的重點放在山西。年輕的慕湘被黨組織派到太原縣，以犧盟會特派員的公開合法身份，在復雜的環境中開展斗爭。
《晉陽秋》正是基于這段歷史創作而成。小說以“七七事變”后的山西太原為背景，講述共產黨人郭松發動群眾開展反劣紳斗爭、組建抗日游擊隊的故事。
03 革命烽火中的青春敘事
《晉陽秋》是慕湘的長篇系列小說《新波舊瀾》的第一部，是一部以抗日戰爭為背景的“革命加愛情”題材作品，講述了“七七”事變后，中國共產黨在山西太原地區，廣泛發動群眾，積極開展抗日救亡運動的火熱斗爭生活。小說基于作者慕湘1937年后在山西太原縣擔任犧盟會（山西省犧牲救國同盟會）特派員的親身經歷寫成。1962年由解放軍文藝社初版，200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再版，共40章，約42.6萬字。
· 主題：以“七七事變”后的山西太原為背景，講述共產黨人郭松在太原縣發動群眾、開展反劣紳斗爭、組建抗日游擊隊的故事，同時交織多組愛情關系，展現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形成歷程。

主要人物
核心主角 郭松 21歲的共產黨員，犧盟會特派員。年輕、堅定，富有斗爭經驗，是組織群眾、開展抗日工作的核心人物。
進步青年 蘭蓉（藍蓉） 女校教師，思想進步，積極投身救亡運動。與郭松在革命工作中建立感情，后受組織分配回太原縣與郭松共同戰斗。
江明波 縣立小學教師，思想進步的男青年，是郭松在本地最早聯系的骨干之一。
金玉秀 女校教師，與蘭蓉一同積極參與救亡活動。
李凝芳 女校教員，出身貧寒，因參加救亡活動遭丈夫楊洪文家暴后離家，最終走向革命。
反動勢力 馬宜軒 太原縣縣長，表面客氣實則虛偽，對抗日工作冷漠，一心撈錢，日寇攻陷太原后成為“逃兵”。
楊守業（楊剝皮） 縣商會會長，大漢奸。借抗日名義敲詐貪污，甚至企圖暗殺郭松，是群眾斗爭的主要對象。
梁龍經 公道團（頑固分子組成）團長，極端反動，與馬縣長勾結阻撓郭松開展犧盟會抗日工作。
其他重要人物 劉五 趕車工人，在郭松遇險時發動村民救援，代表底層群眾的支持。
高世俊、楊小娥 農村青年戀人，代表農村階層的情感世界。
楊洪文、李凝芳 知識青年夫妻，因思想分歧產生沖突，反映舊家庭與新時代的矛盾。
小說主要情節
1. 郭松到任：“七七事變”后，郭松以犧盟會特派員身份來到太原縣。縣長馬宜軒表面接待，暗中與公道團團長梁龍經勾結，試圖架空郭松。
2. 發動群眾：郭松聯系縣立小學的江明波、女校的蘭蓉、金玉秀等進步青年，組織宣傳隊，公演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激發群眾抗日熱情。
3. 斗爭漢奸：馬縣長將征用300輛車的“抗日”差事交給漢奸楊守業，楊借機敲詐貪污。郭松發動群眾揭發檢舉，并改組犧盟會。楊守業企圖暗殺郭松，被趕車人劉五和村民救下。
4. 愛情線索：郭松在斗爭中與蘭蓉感情漸深。蘭蓉因參加救亡活動被女校校長李云軒開除 。郭松回省城領槍支時與蘭蓉正式確立戀愛關系，但很快因任務分離。

5. 組建游擊隊：隨著日軍逼近，上級指示組織游擊隊。郭松在太原縣成立農民游擊隊，黨組織派來了參加過長征的紅軍干部高永強任軍事教官，馮維忠、馮二祿、高玉喜等熱血青年踴躍參加。李凝芳也下鄉發動婦女。
6. 抉擇與進山：太原淪陷前，馬縣長主張逃往汾陽，郭松堅決要求進山開展敵后抗戰。最終分道揚鑣，郭松帶領游擊隊進山，堅持長期斗爭。
7. 結局：蘭蓉受組織分配回到太原縣，與郭松重逢，兩人將感情置于革命事業之下，共同投身抗日工作。
為了全面展現抗日統一戰線的發展歷程，小說巧妙地安排了多條人物關系線索：
· 革命戀愛關系：郭松與蘭蓉
· 反革命三角關系：楊守業與吳姨太、丁來昌
· 農村青年戀愛關系：高世俊波楊小娥
· 知識青年戀愛關系：江明波與李凝芳
通過這些不同身份、地位、階層人物的豐富情感世界，小說從側面反映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從組建到壯大的艱難歷程，烘托出“革命加愛情”這一主題。
慕湘采用現實主義手法，塑造了一系列鮮活的人物形象：
正面人物如堅定的共產黨員郭松、樸實勇敢的車把式劉五、知識分子蘭蓉、江明波等；反面角色則有陰險狡詐的馬縣長、秦子經、楊守業、丁來昌等。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慕湘在小說中對太原地域風情的描寫細致入微，使作品充滿了濃郁的地方特色。
04 小說中的精彩情節與沖突
在《晉陽秋》中，慕湘通過一系列精彩情節展現了那個特殊年代斗爭的復雜性與殘酷性。
小說開篇就通過郭松的視角描繪了1937年秋日的太原縣城：“前面不遠處有一片城垣，雄偉地屹立在公路東側青翠的田野當中，那里便是他所要到的太原縣城了。”
隨著郭松在劉五的車駕下進入縣城，讀者也被帶入那個特殊的歷史時空。慕湘筆下的太原縣城市井氣息濃郁：“兩邊全是掛著各色招牌的店鋪...飯館里冒出濃郁的肉香，有人在里面縱聲猜拳嚷叫。”
小說中，郭松作為犧盟會特派員，一方面要發動群眾組建抗日武裝，另一方面又要與地方頑固勢力周旋。這一主線情節貫穿始終，展現了共產黨人在復雜環境中的智慧與勇氣。
其中，反劣紳斗爭是小說的重要情節之一。郭松帶領群眾與地方惡勢力商會會長劣紳楊守業斗爭的過程，既展示了人民群眾的力量，也揭示了抗日統一戰線內部的矛盾與復雜性。
在武裝斗爭方面，小說生動描寫了抗日游擊隊的組建過程，從最初的艱難動員到隊伍的逐漸壯大，再到最后撤出縣城開展游擊戰，情節層層遞進，引人入勝。
05 文學版圖的擴展：從《晉陽秋》到《新波舊瀾》四部曲
《晉陽秋》的創作成功激發了慕湘的文學熱情，他決定將太原縣的抗日斗爭史詩完整呈現。于是，《晉陽秋》之后，他陸續創作了《滿山紅》《汾水寒》《自由花》，共同構成了130萬字的《新波舊瀾》四部曲。

這四部小說前后連貫，真實再現了山西1937年至1940年間的抗日風云。
《滿山紅》 敘述了郭松、蘭蓉等人撤出縣城失散后，各自在艱險環境中堅持斗爭，開辟抗日根據地，壯大人民武裝力量的故事。
《汾水寒》 描寫了1938年八路軍120師離開山西后，閻錫山借機大搞反共磨擦，郭松等人在這復雜多變的環境中堅持斗爭的經歷。
《自由花》 是系列的最后一部，小說仍以郭松和藍蓉為線索，展開了廣闊的抗日斗爭生活畫卷。
整個系列展現了慕湘在文學創作上的雄心與毅力，也使他從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轉型為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作家。
06 一部小說，感動三代人
《晉陽秋》于1962年由解放軍文藝社初版后，迅速引起了巨大反響。
1963年，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向全國人民播送了這部小說，“男女老幼、社會各階層齊追聽”。時任《人民日報》社長的作家鄧拓，欣然為摯友慕湘題詩：
“救亡抗日說從頭，往事獲篇青史留。血火山川今再造，高歌千載晉陽秋。”
《晉陽秋》獲得了解放軍總政治部頒發的優秀小說獎。慕湘收到了數千封讀者來信。
這部作品的影響力歷久彌新，被列入新中國一百本紅色經典小說。截至2008年，已經由人民文學出版社等多家出版社再版7版。

2024年，在八一建軍節來臨之際，《新波舊瀾》四部曲紀念版面世，將人們重新帶回那段戰火紛飛的歲月。
同時，晉陽秋紅色文化紀念館在太原市晉源區落成開館。自2024年7月開館以來，已接待慕名來訪者近千人。
有網友把《新波舊瀾》四部曲串聯在一首詩句中：“晉陽秋景甲天下，滿山紅處有人家，汾水寒深波瀾起，遍地盛開自由花。”
如今站在太原古縣城的城墻下，游客們仍能感受到慕湘筆下的歷史氛圍。這座明代風格的古縣城，正是當年慕湘開展犧盟會工作的太原縣城舊址，也是《晉陽秋》里郭松戰斗生活過的地方。
慕湘將軍的后人慕豐安在晉陽秋紅色文化紀念館揭幕時說：“他的青春熱血曾揮灑在這里，許多戰友也犧牲在山西這塊土地上。”

一部小說，記錄了一段不應被忘卻的歷史；一位將軍作家，用筆延續了戰場上未竟的使命。

作品聲明：個人觀點、僅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