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大院里的南北喜宴

六月的東北農(nóng)村，暑氣裹著麥香漫在田埂上，我踩著曬得發(fā)燙的土路，去鄉(xiāng)下二舅家小住。剛進(jìn)院就被滿眼的紅綢子晃了眼——二舅家的表哥要訂婚了，女方是南方姑娘，親家連夜從千里之外的江南趕過來，這會兒估計快到了。

二舅正搬著八仙桌往院里擺，見我來，抹了把額頭的汗笑道：“趕得巧！你表嫂娘家的人今兒中午到，晚上就開訂婚宴，讓你嘗嘗咱東北農(nóng)村的喜酒！”院里已經(jīng)聚了不少親戚，七大姑八大姨們圍著東廂房的灶臺忙得熱火朝天，剛買回來的活雞被麻利地褪了毛，鮮魚在盆里撲騰著水花，土豆、茄子、豆角堆了半院子，都是剛從菜園里摘的，帶著露水的清爽。

“快來搭把手！”三姨喊著，手里的菜刀“咚咚”地切著五花肉，案板上很快碼起整齊的肉塊。女人們分工明確，有的和面搟皮準(zhǔn)備包餃子，有的燒火燉著鐵鍋燉大鵝，有的擇菜洗菜，柴火灶里的火苗舔著鍋底，咕嘟咕嘟的湯汁香氣混著柴火的煙火氣，飄得滿院都是。男人們則忙著擺桌擺盤，八仙桌擦得锃亮，青花瓷碗一個個擺得整齊，酒壺、酒杯也擦拭干凈，連筷子都要按人數(shù)擺得筆直，二舅拿著紅紙剪的喜字，往門框、窗戶上一一貼上，紅得喜慶又熱烈。

正午時分，院門外傳來汽車?yán)嚷暎砀鐜е囮牷貋砹恕＼囬T打開，率先下來的是一對穿著體面的中年夫婦，皮膚白凈，說話帶著軟糯的南方口音，正是表嫂的父母。二舅兩口子趕緊迎上去，握著親家的手往屋里讓：“一路辛苦啦！快進(jìn)屋涼快涼快，喝口水！”

屋里的炕桌上擺好了瓜子、花生和剛切的西瓜，兩方親家圍坐在一起，起初還有些拘謹(jǐn)，聊著聊著就熱絡(luò)起來。表嫂的媽媽細(xì)細(xì)問著東北的氣候、莊稼的收成，二舅媽則拉著她的手，說表哥從小就老實本分，以后肯定會好好待表嫂，話語里滿是真誠。窗外的蟬鳴嘰嘰喳喳，屋里的笑聲斷斷續(xù)續(xù)飄出來，南北口音交織在一起，竟格外和諧。

傍晚時分，訂婚宴終于開席。大院里擺了足足八桌，男客女客自然分了撥，男人們坐院子?xùn)|頭，女人們圍在西頭的屋檐下。表哥的叔叔大爺們拉著表嫂的父親坐在主桌，酒瓶子一打開，濃郁的白酒香氣就散了開來。“來，親家！第一次來東北，可得嘗嘗咱這純糧酒！”二舅端著酒杯站起身，一飲而盡。表嫂的父親顯然不太習(xí)慣這么烈的酒，抿了一口就紅了臉，但還是笑著回敬：“東北的酒烈，人更熱情！今天沾孩子們的光，我也放開喝！”

酒桌上，東北爺們的豪爽和南方長輩的溫潤撞出了別樣的火花。表哥的大伯端著酒杯挨桌敬，說著“以后就是一家人，多走動”的熱絡(luò)話，喝到興頭上還唱起了二人轉(zhuǎn)片段；表嫂的父親則斯文些，敬酒時總要多說幾句祝福的話，聊著南方的酒桌習(xí)俗，兩邊竟越聊越投機(jī)，一輪又一輪的敬酒下來，酒瓶空了好幾個，臉上都帶著醉醺醺的紅暈。

女客這邊則是另一番景象，阿姨嬸子們圍著表嫂和她的母親，聊著家長里短。有的夸表嫂漂亮懂事，有的分享著過日子的經(jīng)驗，表嫂的母親細(xì)細(xì)叮囑著女兒，語氣里滿是不舍，又藏著對孩子的祝福。二舅媽拉著她的手，往她包里塞了不少東北的干貨：“以后常來，家里啥都有，就當(dāng)自己家一樣！”笑聲、說話聲混著飯菜的香氣，把整個大院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酒足飯飽，微醺的暖意漫在心頭。我跟著幾個親戚到村邊的大河沿上遛彎，晚風(fēng)帶著河水的清涼，吹散了酒氣。遠(yuǎn)處的村莊里，幾家的燈光亮著，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抬頭望去，夜空格外清澈，璀璨的星空鋪滿了整個天際，銀河清晰可見，比城市里看到的要亮得多、近得多。河水潺潺流淌，岸邊的蛙鳴此起彼伏，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顯鄉(xiāng)村夜晚的寧靜。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更熱鬧了，紅燈籠掛滿了整條街，嗩吶聲、鞭炮聲此起彼伏——表哥和表嫂要正式結(jié)婚了。可我因為工作的原因，不得不趕早班車回家，臨走時，二舅塞給我一大包喜糖：“下次回來，再給你補(bǔ)頓喜酒！”

坐在車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腦海里滿是東北大院里的煙火氣、南北親家的熱絡(luò)、酒桌上的歡聲笑語，還有那片璀璨的星空。雖然錯過了婚禮，但這場充滿人情味的訂婚宴，早已把那份南北相融的喜悅與溫暖，深深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