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蔚：沉迷手機只是表象，我們應該看到，孩子要面對的終極問題

本文轉載自公眾號“此念”（ID：cinian16)

文丨李松蔚

在屏幕成為生活延伸的今天，我們與孩子的關系，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挑戰與重構。

當孩子沉浸于虛擬世界時，我們的擔憂、焦慮與無力感常常無處安放，父母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孩子的世界之外。

對于孩子已經厭學拒學的家庭來說，電子產品更是成為了父母與孩子的主要戰場。擔心電子產品會毀了孩子，也成了現代父母最核心的恐懼之一。

今天這篇文章，是資深心理咨詢師、北大心理學博士李松蔚的深度分享。他并未將電子產品視為洪水猛獸，而是引導我們穿越表象，去理解孩子沉迷于電子產品的行為背后，那些深層的動因——他們正如何用它來應對內心的厭倦感、煩躁感與無意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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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排斥電子產品時，

究竟在害怕什么

當我們看到孩子坐在椅子上玩手機時，第一反應是什么？

很多父母腦海里立刻浮現的詞是“玩物喪志” “影響視力” “碎片化信息攝入” “作息紊亂” “成癮”等。

確實，大多數父母看到孩子玩手機時，首先產生一些負面情緒：懊惱、沮喪、焦慮、煩躁、憤怒、挫敗感等都會涌現。

當孩子沉浸在電子產品構建的虛擬世界或數字世界時，他究竟經歷了什么？從家庭的角度，成年人能做些什么？

許多父母對電子產品存在著誤解，這些誤解往往成為親子沖突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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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一：把電子產品當做“電子鴉片”

很多父母認為電子屏幕就像鴉片一樣，讓孩子上癮，非常擔心孩子會被電子產品徹底毀掉，認為它沒有任何積極作用。

其實，電子產品已經成為現代社會不可或缺的生產和生活工具，許多課程和學習項目也引入了AI等數字工具，因為未來社會對人的要求就是要學會與AI協同工作、指揮AI提高工作效率。這是整個時代技術化前進的步伐，誰也阻止不了。

因此，作為父母，不能簡單地把電子產品當成“鴉片”，一味禁止孩子接觸。相反，父母需要接受現實，順應時代的發展，幫助孩子一步步地、分階段地學會如何健康、適應性地使用這些工具，讓科技真正服務于他們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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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二：夸大電子產品對智力和健康的損害

有些父母擔心電子產品會嚴重影響孩子的智力、專注力甚至健康。

確實有研究報告指出，長時間觀看短視頻會降低兒童對長篇信息的耐受度，縮短注意力持續時間。

但我們也要看到，即使那些長時間使用電子產品的孩子，當他們真正找到感興趣的事情時，依然能夠專注、克服困難并集中注意力。

我們這次厭學論壇請來分享的那些孩子們，他們也曾經在厭學拒學的階段沉迷于電子設備很長時間，但當他們找到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后，每一個孩子都可以專注地學習、積極地實踐，最后實現自己的目標。

因此電子產品并不是洪水猛獸，對孩子的影響也不是毀滅性的，關鍵是看孩子們如何合理地使用它，而這個合理使用是需要時間來學習實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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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三：簡單歸因為“玩物喪志”

很多父母認為電子產品會讓孩子玩物喪志，因為它看起來只是用來娛樂的工具，比如游戲、短視頻、短劇，好像只是帶來多巴胺和快樂的刺激。

實際上，許多孩子在玩游戲、看視頻的過程中也在主動獲取信息、建構知識、進行線上社交、認識世界。

父母們不要總覺得學習是只能通過課堂，通過書本，現在的孩子則是在很多娛樂化的環節里邊玩邊學的。我們這一代人有很多人對于世界地理的學習，就是通過小時候玩一個叫《大航海時代》的游戲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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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四：認為“不能管，越管越失控”

還有一類誤解認為，對于青春期的孩子玩電子產品，不能管，因為他們對自主權的渴望很強。你越不讓他做某件事，他們反而越想做，甚至會做得更多。

對于這一類的家長，雖然他們嘴上不說，但心里期待孩子能自覺管理好屏幕時間。結果當孩子一直達不到他們所期待的“自覺”時，內心積累了很多的憤怒和不滿，最終在親子關系中爆發沖突。

其實，對于青春期的孩子而言，如果父母的管理是為了讓孩子更高效、更科學地使用電子產品的話，適度的管理是可以幫助他們提升屏幕使用效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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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五：將“接納”等同于放任自流

還有一類父母聽了很多課，認識到接納孩子很重要，將接納等同于放任不管，這其實也走了另一個極端。

適度的管理是必要的。父母真正要做的接納，是接納孩子情感、接納支持他們在不同階段的心理發展需求；基于這樣的接納來協助孩子共同制定健康的規則，更科學地使用電子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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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六：認為“孩子玩夠了，自然就會好”

最后一類父母，認為孩子使用電子產品這件事，完全可以依靠順其自然來解決，等他們玩夠了就自然不玩了。

實際上，如果把選擇權完全交給孩子，讓他們隨意使用，也會給孩子帶來巨大壓力。自由也是有重量的，把全部的自由給到這個孩子，看起來好像理念非常先進，但是對孩子來說其實也是一種不能承受之輕，因為孩子各方面并不成熟，不足以獨自承擔起這個自由選擇的責任。

在數字化時代，父母幫助支持孩子去培養和發展自我覺察和自我管理能力，正是家庭教育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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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倦、煩躁、無意義

屏幕背后的三重困境

根據我多年與家庭和孩子接觸的經驗來看，當一個孩子把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電子產品上時，本質上是在試圖解決三大問題：厭倦感、煩躁感和無意義感。

厭倦感和煩躁感：現在的孩子每天在學校里長時間地重復著枯燥的學習、高強度的作業、和大小不斷的考試、排名，內心的感受是非常煩悶、厭倦、極度疲憊。

無意義感：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都處于巨大的變化中，社會和經濟觀念不斷變革，技術和產業也在持續迭代，未來有著巨大的不確定性。

比如，孩子在學校辛苦學英語、背單詞、學語法，但隨著AI技術的發展，只需要一個耳機或便攜設備就能實現同聲傳譯，出國交流毫無障礙。孩子們會疑惑，現在我們要在十幾年的學習生涯中，投入大量時間去學習英語，到底意義何在？

今天的孩子，在社交、個人價值、成就感，以及面對未來發展等方面感受到了困擾。這些問題太大、太難了，成人都不知道答案，孩子怎么可能獨自面對？

巨大的迷茫面前，手機成了他們的“避風港”，多巴胺會讓孩子迅速獲得快樂，幫助他們暫時屏蔽那些更長遠、更不確定的焦慮。于是，拒學的孩子們紛紛用沉迷手機的方式來逃避問題、“戰勝”焦慮。

家長需要看到，對于那些處于拒學狀態的孩子而言，沉迷手機只是表象，他們真正要面對的終極問題是：“我今后該怎么生活？”

這個問題的背后，其實包含了生存層面、社會化層面和個體價值層面的深層拷問：

第一，生存層面

父母過往的經驗里，找到一份好工作需要好的文憑，而好文憑則要通過層層考試競爭獲得。文憑越好，未來能找到收入更高、條件更優越的工作。

因此在很多孩子心中，高考是未來“有出息”的唯一通道。如果成績不好，他們就會擔心自己將來靠什么吃飯，如何養活自己。

第二，社會化層面

學校其實就是一個“小社會”，每個孩子進入學校，實際上就是進入了同齡人的圈子。在這里，有所謂的“成功人士”、受歡迎的孩子、老師心目中的寵兒，還有被同學認為更有本事、更有能力的孩子。

十幾歲的青少年有很強的社會化需求，當他們無法與主流群體連接時，會感到非常恐懼和孤獨。

第三，個體價值層面

所謂“個體價值”，就是我是否有能力，讓身邊的人覺得我有一技之長，或者擁有屬于自己的身份標簽，這種身份標簽不一定是學習，也可能是體育、外貌，或者比如游戲玩得好。

有些孩子內心很希望自己哪怕只是在游戲領域里能做到佼佼者，比如在二次元領域懂得更多，或者通過cosplay參加漫展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有些孩子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的個體價值，就會陷入深深的迷茫。

這三個核心問題疊加在一起，就會讓很多厭學拒學的孩子覺得自己沒有未來，也不敢去想象未來。

讓我們來看看拒學家庭中這個熟悉的場景：

父母問孩子：“你不上學的話，將來打算怎么辦？有沒有什么計劃？下一步怎么打算？”

你的孩子像沒聽見一樣，一句話也不說，甚至連眼神都不看你，完全不回應。

這時候，父母就會非常生氣。

但是父母們有沒有想過，你們問的是一個很嚴肅、孩子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十幾歲的孩子怎么可能回答得出來呢？

孩子回答不了，也不愿提這個話題。但這并不代表他沒心沒肺，恰恰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無法處理這個問題，所以才會直接“宕機”，選擇屏蔽掉這個話題。

我遇到的一些比較嚴重的案例，這些青少年會想：那我就不活了，反正我也沒有未來可言。

當一個孩子有這種極端想法時，給他一個電子產品，至少能讓他在這幾年里，有一個可以支撐和逃避的地方，起碼能保證他活下來，讓他不會那么痛苦，不至于完全無法承受。

所以，電子產品是一種解決方案。

當然，它并不是完美的解決方案。短期內，電子產品確實可以讓孩子逃避現實，但它沒有觸及核心問題，會讓孩子進一步地跟社會脫節，還會帶來健康的風險。

一個孩子可能一開始每天只玩幾個小時，到后來就覺得“不解渴”，最后可能發展到一天玩十幾個小時。當他停下來時，那種虛無感和覺得一事無成的挫敗感也會不斷累積，讓他更加痛苦和迷茫。

那真正的核心問題是什么呢？撥開孩子沉迷電子產品的表象，我們要看到孩子正面臨著一個充滿壓力和劇變的時代，面對未來的不確定，他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這才是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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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和孩子、手機站到一個戰壕里，

形成親子同盟關系

重新定義了核心問題之后，該怎么去找成熟的解決方案呢？

首先，我們需要重新梳理父母與孩子之間的關系，在家庭教育中，關系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父母和孩子是同一個戰壕里邊的戰友，這是一個理想的關系，叫“親子同盟”關系。孩子在這個階段，他可能需要依賴電子產品，那么電子產品也要放進這個“親子同盟”里（如上圖）。

我們都在解決一個共同面對的問題，這個問題叫做未來的虛無感。未來我們該怎么何去何從？來自社會的壓力、未來的不確定性，就是那個黑色的怪獸。

但目前現實中，很多真實家庭所處的關系恰恰是上圖右邊所展示的，它是“問題同盟”。

父母跟孩子是站在對立面的，他們質疑孩子：為什么你天天就抱著手機玩？你為什么就不肯好好的去考慮一下你的人生、你的前途、你的學業？

這個時候，孩子沒有辦法跟父母結成同盟，只能跟手機結成同盟。孩子要面對的，不但有不確定的未來、對自身價值感的焦慮，而且還有來自父母的指責。

一個孩子跟父母之間的對抗，會消耗他大量的心理資源。

因此，重新定義問題很重要，“親子同盟”能讓孩子感受到，父母跟他是站一塊兒的，我們要集中力量面對共同的敵人——煩躁、厭倦、無意義感。

只有我們和孩子一起去面對，去解決成長中真正的挑戰，包括對未來的虛無感、不確定性、以及來自社會的壓力，在迷茫中一點點去探索，才能讓孩子戰勝手機背后的終極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