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書寫計劃｜等你，同賞這 “掛杯之香”

走過成長的荊棘山崗，

走過人生的湍急峽灣，

我們像一根唱針被放到唱片上獨自吟唱,

內(nèi)心忐忑而茫然。

此時，一只頭雁破開的氣流，

將為隨后起飛者帶來幸運的托舉，

女性書寫計劃的意義便在于此。

《 瑞麗伊人風(fēng)尚》

邀請100 位各領(lǐng)域的優(yōu)秀女性，

講述閱讀給她們帶來的人生智慧，

并認真書寫她們各自精彩的心路旅程，

分享愧悔與驕傲、思考與取舍，

以及向內(nèi)探索的豐碩收獲。

左手的伴奏織體與右手的流暢旋律

交相輝映，觸鍵奔跑的自由浪漫

忽被力拔山兮的力量感所替代。

陳薩早忘了年少時

拿到三項鋼琴大獎的欣喜，

時光荏苒，她的演奏如醇厚內(nèi)斂的紅酒，

散發(fā)季節(jié)、閱歷與感悟的復(fù)雜況味。

走遍世界后回到中國，

她只期待與樂迷一起

在整場演奏會‘曼妙的啜飲后’

回味那美妙音符營造的‘掛杯香氣’。

陳薩

鋼琴演奏家

“以彈奏為業(yè)，我很幸運，能讓我有機會與古往今來那么多位音樂大師神交。”卓有建樹的鋼琴演奏家陳薩，依舊保持著重慶人的快人快語，“拿到陌生樂譜，我不會只是去讀作曲家的傳記,專程去他的故居看看，這種捕捉靈感的方式太過浮皮潦草，要與作曲家心曲相通，毋容置疑的一個核心,就是樂譜。只有心無旁騖地彈起來，演奏者和作曲家之間，才算交流了一次人生。”

陳薩與肖邦的音樂淵源頗深，早在2000年,她就在波蘭華沙舉辦的第十四屆肖邦國際鋼琴大賽中，奪得第四名以及波蘭舞曲的最佳演奏獎。2010年,波蘭政府還因她杰出的音樂成就，授予她 “肖邦藝術(shù)護照”。

“肖邦絕對是浪漫主義的才子，他的親和力，他樂曲中的微妙氛圍，和那種浪漫細膩的詩意，彈起來絕對是享受，我可以形容為一種‘心甘情愿的浸沒’。”說起肖邦，陳薩情不自禁地在虛空中演繹起雙手流暢的“觸鍵”, 她形容這位鐘愛的音樂家:“肖邦是一個內(nèi)斂的人,只有在音樂中，他的謹言慎行會突然消失,他的自由活潑會完全流露。他將左手伴奏織體編寫得如此美妙，有時幅度寬廣，有時纖細敏感,有時又充滿了即興的自由快速跑動，讓你沒有辦法忽視他的每一種情緒。他的憂郁細膩當然是很動人的,但他也不憚于袒露他的親和力、熱情與力量感......只有讀譜完全讀進去了，與作曲家的交流完成一大半，我才會惦記著去他生活過的地方看一看。”

2025年6月的一個周日,作為連續(xù)兩屆的肖邦國際鋼琴大賽評委, 陳薩再次來到肖邦的出生地?zé)崂敉摺の掷f園（?elazowa Wola），應(yīng)邀在肖邦故居博物館的白色小屋中，開始了她的線上演出。陳薩將樂句處理得行云流水，和弦音色層次分明。此時此刻，庭院內(nèi)種植著由波蘭各地的樂迷捐獻的名貴花草,溪水潺潺，琴聲與自然環(huán)境融為一體。在這座看得見風(fēng)景的房間，演奏肖邦《b小調(diào)第三鋼琴奏鳴曲》的陳薩深深陶醉:“那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要接近肖邦的靈魂。”

當陳薩換上無袖演出禮服，前排觀眾將無法忽視她訓(xùn)練有素的上臂肌肉，那是日復(fù)一日的練習(xí)留下的漂亮線條。“彈琴絕對是一項體力活。哪怕沒有演出，也要像準時上班一樣去彈琴。”良師益友傅聰?shù)闹腋妫恢泵銊钪Ｔ趥惗兀啻吻巴德數(shù)木铀犓勔魳贰?美術(shù)、文學(xué),以及旅行與巡演中的境遇。有時，傅聰并不教授技巧，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坐在鋼琴前示范，他會有意彈得更慢、更抒情、更沉思默想,以更淺的觸鍵去演繹經(jīng)歷了堪稱傳奇的大半生之后，那種對滄桑世事的超然，他演奏中的深沉情感與翩飛思緒，令陳薩熱淚盈 眶:“很多人都在離鄉(xiāng)背井的孤獨中倒下去了，但傅聰先生用他的音樂，塑造了一個堡壘，在這個堡壘里，他就是國王。不是每個有他那樣經(jīng)歷的人，都會有如此動容的演繹，有這樣思想與情感的結(jié)晶。你可以想象，他的示范對我來說有多么珍貴。”

自2005年起，陳薩開始了長達20年的全球巡演，她清澈熾熱的性格、沁透想象的琴技，以及遠離喧囂的淡然，吸引了一大批古典音樂的愛好者，甚至讓他們坐飛機一路追隨她去聽音樂。密集的巡演，當然有其乏累與枯燥的一面，好在陳薩從不把演出看成完成KPI，無論多辛苦，她始終認為長途跋涉的工作本身，也是生活的一部分。“音樂需要生活的土壤來滋養(yǎng)，我希望尋求生活的 ‘掛杯感’。在演出的空隙里，我會找時間去感受當?shù)氐慕ㄖ⒃O(shè)計、各種人文景觀，我將其視為‘嗅聞掛杯的香氣’，這樣，巡演就不是一種單純的輸出了，我在輸出與汲取養(yǎng)分之間，取得了平衡。”

如同浸潤在音樂中的奇妙感受一樣，隨之打開的生命軌跡也格外令人觸動。2016年，陳薩在美國西海岸參加夏季音樂節(jié)，臨時起意，決定去看建筑師路易斯·康（Louis Kahn）的偉大作品“薩爾克生物研究中心”（Salk Institute）。這是由發(fā)明了小兒麻痹疫苗的偉大生物科學(xué)家薩爾克博士捐建的研究中心，位于南加州的海邊，是極具個性的現(xiàn)代建筑作品。那天，陳薩在實驗室之間的中庭廣場上駐足，恢宏的光影令她仿佛置身在遺址的廊柱之間，而遠處，太平洋的潮汐動人心魄……陳薩對工作室的伙伴說：“要是有機會在這里演出，琴聲伴著海浪的濤聲，一定很有意境。”也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陳薩巧遇了當?shù)匾晃灰魳讽椖康呢撠?zé)人，他當下就邀請陳薩第二年秋天去演出。“這就意味著我有機會第二次來到這里，帶著德彪西前奏曲與李斯特奏鳴曲在這里彈奏。建筑的光影與鋼琴的詩意，海的遼闊與時間的廣袤，會在這里融合。對我來說，這至今都是很神奇的一次經(jīng)歷。”

除了巡演，陳薩的足跡還與公益重疊，這些年，她再三造訪中國的特殊教育學(xué)校，為自閉癥兒童，以及正在進行康復(fù)訓(xùn)練的學(xué)生們演出。她能夠感受到音樂美好的旋律給孩子們帶來撫慰。“音樂有時就像《聊齋志異》里神仙的金手指，它在孩子的額頭上點一下，就會消去他們臉上的黯淡。”而孩子們的純真與細膩感知，深深觸動了陳薩，讓她意識到：“一帆風(fēng)順的人生往往過于片面，也不太真實，品嘗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并對他人的痛楚與歡欣感同身受，這是音樂家獲得充實感與價值感的必由之路。”

1 陳薩在古建音樂季專場演出 2 陳薩在2025年第19屆肖邦國際鋼琴大賽評委席 3 陳薩攜手指揮家卡斯普契克與華沙愛樂樂團中國巡演

在國外，定期在古建筑中舉辦音樂會是比較成熟的演出形式。陳薩多次在歐洲古老的歌劇院、大教堂中演出，那種獨特的氣場，令她難忘。“尤其是教堂高高的穹頂，有美妙的聚聲與共鳴效果，演奏起來與現(xiàn)代音樂廳完全不一樣。”今年4月，古建音樂季的創(chuàng)始人姚瑛女士邀請陳薩舉辦專場演出，她爽快地答應(yīng)下來，并將一套關(guān)于“節(jié)氣”的新作呈現(xiàn)在千年古剎中。

經(jīng)過精心籌備，在白露節(jié)氣的大覺禪寺，陳薩感受到一股“回到故園的歸屬感與安定感”。無量壽佛木質(zhì)大殿上，有匾額高懸，上書“動靜等觀”，庭院里有千年銀杏沙沙作響，檐下鈴聲不時在風(fēng)中劃過。節(jié)氣、音樂與歲月感悟的天然契合，讓古典學(xué)者董梅教授的開場講述分外動人，黃昏，陳薩的琴聲在大殿前響起，她以阿沃·帕特“Für Alina”空靈音符開場，透過極具穿透力的觸鍵，將33萬線上聽眾引入精神圣境，接著，是巴赫第五號法國組曲的演奏，自由歡舞的澄凈與秩序感，和千年古寺的“建筑韻律”達成巧妙的隔空對話。此時，夕陽中歸巢的鳥兒，仿佛也聽到了音樂的召喚，在空中鳴唱。一時間，演奏者與聽眾物我兩忘……古建音樂季，對陳薩來說，是嘗試將中國文化的美感與西方音樂融會貫通的過程，也體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與世界對話的靈動方式。

2025年秋冬，陳薩在國內(nèi)的鋼琴獨奏巡演中，她精心挑選的曲目，從巴赫《G大調(diào)第五號法國組曲》的靈動復(fù)調(diào)，到弗蘭克《前奏曲、圣詠與賦格》的神秘凝視，從貝多芬《g小調(diào)幻想曲》的自由即興，到肖邦《b小調(diào)第三鋼琴奏鳴曲》的流動音詩，這些作品雖然來自不同時代的音樂家，卻以其內(nèi)在調(diào)性與精神品格的和諧統(tǒng)一，有著“似有故人來”的微妙親切感。

陳薩反復(fù)提到她深愛的肖邦與李斯特之間幾十年的友誼，她希望能同臺演繹這兩位偉大音樂家的b小調(diào)作品。肖邦只比李斯特年長一歲，兩人同屬浪漫主義音樂家，但作品風(fēng)格迥異，李斯特那些黃金般的炫技，幾乎能讓你情不自禁地著魔，而肖邦的作品獨有的詩意與氛圍感，在不同時間和空間里與記憶發(fā)生微妙的觀照。

2024年，陳薩發(fā)行并巡演了李斯特的《b小調(diào)鋼琴奏鳴曲》，而隨著2025年巡演旅程的進程，她選擇與肖邦《b小調(diào)第三鋼琴奏鳴曲》繼續(xù)同行，她演奏肖邦已經(jīng)成千上萬遍，“肖邦音樂的流淌之美，那種‘打破時間隔斷的’游走的靈動，永遠吸引我”。而李斯特的《b小調(diào)鋼琴奏鳴曲》，在陳薩眼中就是一部包羅萬象的宏大敘事,其內(nèi)容之豐富，內(nèi)涵之深，構(gòu)思之巧妙，結(jié)構(gòu)之嚴謹，都讓人嘆服。巡演對陳薩來說，是一次在“b小調(diào)之上”的精神遠行，她渴望將音樂的“掛杯香氣”，繼續(xù)傳遞給每一位熱愛它的人。

“史鐵生先生的《病隙碎筆》 曾經(jīng)對我觸動很大，讓我見證一個真實的靈魂如何孑然獨立于肉身（的殘缺），同時又在漫長的難以捉摸、微妙莫測的內(nèi)在心流的黑夜里，與生命的平行時間發(fā)生著那么豐富且富于溫度的聯(lián)結(jié)。”

“一帆風(fēng)順的人生往往過于片面，

也不太真實，品嘗生活中的酸甜苦辣，

并對他人的痛楚與歡欣感同身受，

這是音樂家獲得充實感

與價值感的必由之路。”

攝影／馬儼

化妝&發(fā)型／劉旭

撰文／華明玥

鳴謝／中海麗金府

版式設(shè)計／王平

新媒體編輯／Jasmine

新媒體排版／NIMO

原文刊登在《瑞麗伊人風(fēng)尚》2026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