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對傅作義冷嘲熱諷，是不是沒看出偷襲石家莊行動中的玄機？

在電視劇《大決戰》中，時任東北“剿總”中將副總司令的杜聿明從廣播中聽到新華社播發的《評蔣傅匪軍夢想偷襲石家莊》:“當我解放軍在華北和全國各戰場連獲巨大勝利之際,在北平的蔣匪介石和傅匪作義,妄想以突擊石家莊破壞人民生命財產。據前線消息：蔣傅匪首決定集中九十四軍工程師及新二軍兩個師經保定向石家莊進襲,其中九十四軍已在涿縣定興間地區開始出動。消息又稱：該軍配有汽車,并帶炸藥,準備破壞。但是蔣傅匪首此種窮極無聊的舉動是注定要失敗的。”

杜聿明有點哭笑不得地指著收音機對手下嘲諷：“這就是傅作義的驚天計劃？倒也真夠窮極無聊的，一代名將墮落如斯，放著真正的戰略決戰不搞，去搞這種投機取巧的下三濫招數，就不怕丟臉嗎？”

在電視劇里，杜聿明跟東北“剿總”上將總司令衛立煌頗多爭執，但是跟華北“剿總”上將總司令傅作義卻比較聊得來，聽到傅作義偷襲石家莊的消息后，傅作義大為驚詫后給了傅作義差評，這個情節還真有一點歷史依據，杜聿明在《遼沈戰役概述》（全國政協《文史資料選輯》第二十輯）中也有提及：“傅作義邀我到另一個小客廳里敘談。我問傅：‘你看前途如何？’傅很沉重地說：‘要力量啊！沒有兵有什么辦法？！’我說：‘我向宜公建議，退守綏遠是絕路，守住天津、塘沽這個海口還有一線的希望。’傅未表示意見，連稱：‘沒有兵，沒有兵。’（本文黑體字均出自杜聿明回憶）”

傅作義字宜生，杜聿明稱其為“宜公”是合理的，稱其為“宜生兄”是沒資格的，在那個講究論資排輩的年代，杜聿明也不可能對衛立煌指著鼻子直呼其名，他要么稱衛立煌為“俊公”，要么稱衛立煌為“衛老總”，就像在華中“剿總”，中將副總司令宋希濂雖然打心眼里不尊敬上將總司令白崇禧，但也只能稱其為“總司令”而不帶名姓，宋希濂在《淮海戰役期間蔣介石和白崇禧的傾軋》中回憶：“依總司令之意，應該怎樣辦？‘忠臣謀國，百折不回，勇士赴難，萬死不辭’。今時局艱危，到了極其嚴重的關頭，如果大家同心協力，同舟共濟，或尚可撐持一個時期，以待國際形勢的變化。”

宋希濂這番話，在電視劇里變成了杜聿明對衛立煌說的，估計當時衛立煌聽了只會覺得小杜（杜比衛小七歲）太天真。

杜聿明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對老蔣都是愚忠的，而衛立煌和傅作義則有自己的想法，對戰局的了解也更深遠透徹，這就是中將遠不及上將之處：蔣軍上將有定額，連中將加上將銜也是有數的，而“職務軍銜中將”則是一抓一大把，遼沈戰役和淮海戰役期間，杜聿明召開會議，參會的兵團司令清一色兩顆星，有的軍長也是兩顆星，不管是銓敘中將還是職務中將，那都是“肩膀頭齊論弟兄”，下屬對杜聿明中將并不是十分尊敬——兩顆星可以跟兩顆星稱兄道弟，見了三顆星就只能稱某公、某師（杜聿明、文強等人稱劉峙為“劉師”或“劉老師”）。

杜聿明只看到了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他臨危受命從徐州來到東北，也想撈些功勞以報答老蔣，而傅作義則十分清醒，不管杜聿明提出怎樣的作戰計劃，他都“未表示意見”，杜聿明評價：“傅很持重，沒有什么驚奇，也未表示他的看法。”

老蔣在北平催促傅作義派兵支援東北，并且獅子大開口，抽調第十三、第三十五兩個主力軍去救援錦州，時任“國防部第三廳”中將廳長的郭汝瑰在《蔣介石與衛立煌的戰術分岐》中回憶：“第三十五軍是傅的基本隊伍，最怕其遭受損失或脫離掌握，所以傅雖口頭上勉強答應，但面有難色。”

有些屬于老蔣嫡系的部隊，雖然屬于傅作義的華北“剿總”兼職，但并不完全聽傅作義的指揮，為了留住這些部隊，并避免自己的嫡系主力調往東北，傅作義才想出了偷襲石家莊這一條“妙計”。

時任華北“剿總”政工處上校副處長的由竹生是偷襲石家莊的參與者，他后來寫了一篇《偷襲石家莊經過》：“傅作義想用‘圍魏救趙’的方法，提出了‘援晉兵團’——偷襲石家莊的計劃。如果能乘虛而入，直取石家莊，那將直接威脅當時中共中央所在地平山縣西柏坡的安全，圍攻太原的解放軍勢必回師援石，這樣既可解太原之危，又可借機將華北‘剿總’的部隊調到平漢線上，造成一種緊張氣氛，從而杜絕蔣介石再從華北調兵的企圖。”

傅作義偷襲石家莊，絕不是要減輕東北蔣軍的壓力，而是要幫閻錫山一個忙，但身兼冀熱遼邊區司令官、坐鎮葫蘆島的杜聿明卻茫然不知，他一心盼望的是傅作義能調撥一兩個軍來東北，這樣頭的手頭就能“寬綽”一些，不用去跟衛立煌磨牙。

我們從杜聿明回憶錄中可以看出，他跟衛立煌在戰略戰術上確實有一些分歧，當兩人私交還是不錯的，杜聿明到沈陽，一直是住在衛立煌家中，兩人聊天也算推心置腹、同病相憐：“十月二十日蔣介石在北平圓恩寺行邸召集傅作義、衛立煌和我開會。下午，我和衛立煌同機飛沈。午后六時左右衛同我回到沈陽，我仍住在衛的家中。”

住在衛立煌家中的杜聿明向前來的廖耀湘、劉玉章傳達了攻擊錦州的命令后，兩人都失眠了：“幾個人談到深夜，廖、劉二人才去執行蔣介石的命令。衛立煌仍然在這個小客廳里走來走去，不能安枕休息。我也同他一道轉來轉去，兩人研究蔣介石為什么一定要出此下策，但始終揣摩不出道理。我說：‘最好請總座準備一下，等營口立住足，再向老頭子建議將沈陽部隊撤退，目前我還不能提出這個意見。因為他（指蔣介石）判斷敵人要退，萬一敵人真如他所料退了的話，我們不僅要碰釘子，而且會成了放棄沈陽的罪人。’衛肯定地說：‘敵人不會退，你看著吧！’”

衛立煌的戰略眼光，當然遠超杜聿明，他判斷出解放軍不會撤離錦州，也斷定廖耀湘此去兇多吉少：“新立屯的后路一斷，黑山再過不去，廖耀湘危險得很。咱們叫工兵到遼中架幾座橋，萬一廖退不到營口，也還可以退到沈陽。”

盡管衛立煌未雨綢繆，已經為廖耀湘鋪好了退路，奈何廖耀湘只聽老蔣的命令，而且還有些無顏面見衛老總，這才進退失據兵敗被俘。

衛立煌連廖耀湘在哪里完敗都能算得出，傅作義當然也知道自己偷襲石家莊成功的可能性極小，他讓華北“剿總”副秘書長兼政工處處長王克俊明確告訴“督戰”的由竹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絕不能貿然進入石家莊。只要把部隊南調平漢線，和華北野戰軍接上火，就算是完成任務。”

王克俊在《北平和平解放的經過》中也證實了由竹生的說法，并表示“拒絕援錦是傅決心脫離蔣集團的第一個大勝利。”

“援錦失敗”，對傅作義來說是一個勝利，“偷襲石家莊”稍遇阻擊就馬上撤回，鄭挺鋒的第九十四軍溜達了一圈，看起來是勞而無功，但卻避免了被調往東北戰場被全殲，雖然被老蔣罵了一頓膽小，但并不影響他后來升任第四兵團副司令兼九十四軍軍長、天津防守區副司令、海南防衛總司令部第二十一兵團副司令。

傅作義以偷襲石家莊為借口，讓老蔣放棄了從華北調兵的念頭，可憐的杜聿明望穿秋水而援兵不到，像在電視劇里那樣吐槽傅作義，也是有可能的，這也給讀者諸君提出了三個問題：傅作義當年的“偷襲石家莊”行動，是不是做給老蔣看的？如果他真想打到西柏坡，為何只派了老蔣嫡系鄭挺鋒的第九十四軍和兩個雜牌師并讓政工人員“督戰”？杜聿明瞧不起傅作義，他的戰略戰術水平，跟傅作義是一個檔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