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廣東潮汕,親戚中就有好些人做古董生意的,在廣州那都大有來頭,暗地里也有小作坊做高仿的,所以我自小就知道這行當水深得很。至少單純萌蠢如我,真覺得深如古坑,真真假假,玄玄虛虛,爾虞我詐,每天上一當當當不一樣,個個心眼兒多得能裝好幾籮筐,感覺比娛樂圈還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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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春節,大家坐下來喝茶談起,他們這些“古董販子”,興之所至不設防,也會主動透露一些小“勾當”(有些自然得永遠“爛到肚子里”的),以及某某某名人前來購買的趣事——他們最津津樂道的,就是某一回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是那個劉姓名中帶個“華”字的頂級老牌男明星,彼此還握上手了,讓他們樂呵呵吹噓了好幾年,完全是龔定庵那句“萬人叢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的具象化。當然了,由于有些“勾當”委實見不得臺面,也會有莫大風險。我有一位叔伯,就因前些年也沸沸揚揚的粵內某大學那樁大案進去了,類似最近江寧那事的“前傳”,去年才出來——據說他是底下“接贓人”之一,但我沒有細打聽,也不知確否。因為突然牽扯進去的,本來殷實富裕的家庭,真就“家道中落”了,兩個小孩都因此輟學,如今只能打工混日子,30出頭也都娶不上媳婦(這在本地是個大事),也確實是慘痛的教訓。
說句實話,古玩這個行當生意越來越不好做,除了大錢愈來愈不好掙之外,也跟他們自己親手搞壞了市場有關。所以江寧那事出來,我是一點都不覺得意外,想他們圈內人應該更覺得“正常”才對,“太陽底下無新鮮事”嘛,這種事又不是今日才有。遠的不說,民國此類案件就出過不少了,自1930年代起故宮都出過幾起,而且幾乎都是不了了之,連后來王世襄先生都沾惹過這種嫌疑,到了1990年代還憤憤有詞。也是說句實在話,真正的“專業人士”,鉆這種漏洞也是很專業的,每一步后手早就盤算好了。像江寧仇英那事,我仔細看了流轉過程,深覺每一道遞傳似乎都很嚴密地符合表面程序,如果真有問題,那也是經過專業人士精心籌劃過的一個局,即便明知漏洞重重,只怕也很難破,除非另尋出口,找到別的問題,來個“瓜連蔓引”式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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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客觀地平議,他們吃這碗飯的,論起“技術”也確實不含糊。我念大學那會,有年暑假回去,中途坐火車路過省城,特意去某位親戚家擱城中村的“小作坊”玩,親眼看到一位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堂哥正在那趕制一個大泥佛像。我知道,他是打小就鉆研這個的,真心愛好敵過一切努力,是真正的“技術流”,水準當不會輸給當今那些考到美院科班出身搞塑像的。到了次年再去,就發現他爹檔口醒目位置正擺放著這尊像,置之彝鼎羅列之中,也已經很古香古色了,顯然當古董在賣,一問價格還特別貴,主打一個愿者上鉤,若非行家只怕還真吃不準。據說國內古玩“高仿”這行當,最厲害的有六個地方,河南造(意即開封貨)、湖南造(即長沙貨)、蘇州造、上海造、后門造(北京后門橋),以及還有一個廣東造。一個行業要做大做強,還真是需要地方性的,正如全國打印店老板都來自湖南婁底,遍地開花開面包鋪的都是江西資溪人,技術與經驗都很難外傳,別地的人也很難插手進入。一般行業最大壁壘,其實就是地盤。
后來經常瞎逛,也明白吾粵盡管素來文物不昌,文化底子偏薄弱,但“廣東造”的水準也是不可小覷的,尤其是晚清民國名家書畫,人物花卉之類,可謂登峰造極。據說容庚年輕那會為了錢,也造了很多器物假貨,性質與手藝和我那小堂哥差不多。至于如果是仇英那種青綠山水要高仿,則是蘇州那邊的人最在行。這行當“門道”尤其多,比如現在家中伺候小嬌妻月子的吾輩楷模范大師,當初到對岸搞展覽,雙方條件沒談妥,范大師就公開宣稱那批貨是假貨,對方信誓旦旦有指紋為證,可等待查驗公證的前一晚,那批展覽字畫就“失竊”一批,從此似乎成了謎案,再要查就無從查起了,你說這里面彎彎繞繞誰說得清?按陳定山說法,這就是所謂“雅騙”了,他老人家還寫過不少這類古玩行的貓膩騙法。說來說去,其實也都是那幾套手法變換著玩,“文玩”與“武玩”都會用,所盯準的無非就是人心的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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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管怎么說,古玩行造假這事,是有悠久傳統的,而且往往“世家”化傳承,所以那能力和水準,外人很難看清楚。王羲之號稱書圣,但我們知道他生前,就有位名為張翼的專仿他的書法,連王羲之本人都分不清真假。至于要“做手腳”,也多的是高超手段。比如圈內人把撿漏稱為“吃仙丹”,但即便是馬未都馬爺那段位的高手,這一輩子到底漏吃了多少“仙丹”,又到底吃了多少“假仙丹”,只怕心中都是沒譜的,當繳學費去就是了。聽一位老親戚說過,就像電視上那樣演的,瞥眼看中人家一個花瓶,不惜施障眼法買下一卡車瓷器的事,還真是常有的事,他就干過這么一回。只不過,一山還有一山高,他那次就失手了,買回來的那個就是個高仿,事后回盤是讓更厲害的人給做局了。想起寫《琉璃廠雜記》的周肇祥老先生還是誰說的,過去的琉璃廠,古書從業者幾乎都是誠篤君子,但做古玩生意的可說無一不是滑頭,蓋不狡猾不耍手段那店面就開不下去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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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那些人,早年主要就是下鄉,到處收點瓶瓶罐罐,后面才慢慢上道,不斷接觸一些還不錯的好東西,眼力逐漸鍛煉出來的。我還很清楚記得,有次我很認真請教其中一位老輩,他是干這行一輩子了,問他鑒別老東西的竅門,他也很認真地回復我,無它,“憑感覺”。這三個字,讓我暗暗揣摩了近二十年,當然也真只是偶爾想到才品味一番。導致我日后到博物館美術館觀摩字畫,除了裝模作樣瞧點用筆用墨以及行氣、章法的常規門道之外,總會不自覺細品那“感覺”在哪里。也是據說,即便是啟功徐邦達那段位,品鑒字畫,到了最后也是要“憑感覺”,感覺不對再完美也不對,而感覺對了往往再粗疏也是真的。我還聽過一個類似段子,說是吳冠中中年有段時間,自己也還沒太把自家的作品太當回事,作畫都懶的落款,而且每張二三十元一堆堆往外賣,后來有人碰巧拿到了這批貨也不敢吃下,總覺得不靠譜不穩妥,直到10多年后眼睜睜看著這些話一張張幾十萬上百萬出現在拍賣場,好比白白送走一座金山寶藏,悔得想掐沒自己。這就是太重“實證”,不敢“憑感覺”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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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好笑,敝人我年輕那會,還差點走向“古董販子”的謀生之路。只因我上中學時,有位本家前輩不知怎地一度頗看好我,覺得我適合吃這碗飯,曾想帶著教我。可惜目光如豆如我,彼時只想著上大學,交同齡漂亮女朋友,一心想走尋常路,可不愿在外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吃苦,更不肯錯過臆想中的遠方紅顏,遂毫不猶豫就拒絕了,最終錯過了此生可能唯一有的發財翻身機會。如今午夜夢回,亦或者讓“拼好飯”噎著時,我也會時常倍感后悔,也總想著掐沒自己算了。
(本文參考資料:陳巖《往事丹青》,三聯書店 2007年版)
2025.12.23午后,湖上亂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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