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紅樓夢》：同是豪門媳，兩樣人生路

榮國府里兩位年輕媳婦，明面上看都是風光無限。

一個是璉二奶奶王熙鳳，出身金陵王家，從小被當男孩子教養(yǎng)，殺伐決斷不在話下。

另一個是珠大奶奶李紈，父親是國子監(jiān)祭酒，正兒八經(jīng)的書香門第。

兩個人都算是賈府精心挑選的聯(lián)姻對象，可這嫁進來之后的日子，卻活成了兩幅截然不同的畫卷。

（1）一剛一柔，各走各路

王熙鳳有多威風？那是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股風的人。

賈母寵著，王夫人倚重，年紀輕輕就掌管了榮國府的內務。用現(xiàn)在的話說，那就是職場女強人，雷厲風行。

下人們見了她，大氣不敢出；就是府里的爺們兒，也得讓她三分。

她辦事爽利，但也霸道，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這位璉二奶奶不僅會掌權，更會“用權”。借著賈璉的名義寫封信，輕輕松松就能進賬三千兩銀子；把府里上下的月錢推遲發(fā)放，自己先拿出去放貸，利滾利又賺一筆。她的生財之道，說白了就是以權換錢，把手中的管家權力，變成了源源不斷的私房錢。膽子大，手段也厲害。

李紈呢？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青年守寡，帶著兒子賈蘭，在賈府這個熱鬧喧囂的大家族里，活得像一汪深潭靜水。

她低調、隱忍，與世無爭。

按規(guī)矩，寡婦不能管家，她也樂得清閑，每日只以教養(yǎng)兒子、陪伴小姑們做些針線、讀讀書為事。用鳳姐調侃的話說，她是“菩薩奶奶”，不爭不搶。

李紈沒有鳳姐那樣的實權，但賈府對守節(jié)的媳婦倒也不薄。一年下來，各種月例、分紅，她能有四五百兩的收入，在當時的物價下，絕對算是個“小富婆”了。

有意思的是，這妯娌倆，一個日進斗金，一個坐享其成，都不差錢，可骨子里卻都帶著點“吝嗇”的性子。

鳳姐是對外人吝嗇，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銀子都搬到自己屋里；李紈則是對自己吝嗇，守著錢，一心只為兒子的將來做打算。

（2）誰的幸福，更靠得住？

單從表面看，王熙鳳的幸福指數(shù)，怕是能甩李紈好幾條街。

鳳姐和賈璉，那是表兄妹，青梅竹馬，知根知底。在那個盲婚啞嫁的年代，這簡直是頂配的姻緣。

剛結婚那幾年，小夫妻你儂我儂，鳳姐對這門婚事滿意得不得了。

她能力強，把賈璉也壓了一頭，過了一段“女強男弱”、她說了算的快意日子。

可這風光底下，暗礁早就埋下了。

最大的危機，是鳳姐一直沒生出兒子。在那個“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時代，這成了賈璉納妾最理直氣壯的理由。于是，溫柔和順的尤二姐、囂張潑辣的秋桐，先后登場。

尤二姐得了賈璉的真心，連私房錢都交給她保管，還夢想著母憑子貴，登堂入室。

秋桐是長輩賈赦所賜，鳳姐打不得罵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挑釁。

鳳姐小產(chǎn)后，身體一直沒調養(yǎng)好，心氣卻更高，手段也更狠，最終逼死了尤二姐。可這一來，她也徹底失去了賈璉的心。

夫妻情分冷了，身邊只剩秋桐的吵鬧。當年那個威風八面、神采飛揚的璉二奶奶，成了深宅里一個心力交瘁、滿腹怨懟的少婦。

這時候的她，哪里還有半分幸福可言？

反觀李紈，她的婚姻始于家族聯(lián)姻，丈夫賈珠是個勤學上進的讀書人。

兩人門當戶對，志趣相投，想必也曾有過一段舉案齊眉的安靜時光。

可惜天不假年，賈珠早逝，這對李紈無疑是晴天霹靂。按照當時的禮法，她只能守節(jié)，在賈府這座華麗的牢籠里終老一生。

這無疑是巨大的不幸。

但禍福相倚，她也因此遠離了妻妾爭寵、夫妻反目的糟心事。她不用像鳳姐那樣，天天算計丈夫的心在哪個女人身上，不用使盡手段去打壓妾室，把自己熬得心力交瘁。

她把自己的全部生命能量，都轉移到了兒子賈蘭身上。教子讀書，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修行。

她不參與府中勾心斗角的爛事，心境反而平和，身體也保養(yǎng)得宜，不像鳳姐，年紀輕輕就百病纏身。

（3）終局：一聲嘆息，一場花開

故事的結局，更讓人唏噓。

機關算盡的王熙鳳，“哭向金陵事更哀”，落得個被休棄的下場。她一生爭強好勝，攬權斂財，到最后，一樣也帶不走。而她最看不起的、那個“不中用的”李緯，卻因為培養(yǎng)出了爭氣的兒子賈蘭，最終母憑子貴，鳳冠霞帔，享受誥命之榮。

你說，到底誰更幸福？

鳳姐的幸福，像夏日最烈的太陽，光芒耀眼，卻容易灼傷別人，也透支自己，最終迅速隕落。李紈的幸福，則像冬日透過窗格的暖陽，看起來淡淡的，不炙熱，但能恒久地照著一方天地，溫暖她自己和兒子的余生。

鳳姐一生都在“爭”，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爭權，爭寵，爭一口氣。她得到過很多，也失去得徹底。李紈一生都在“守”，守節(jié)，守心，守著一個母親的希望。她失去了作為妻子的依靠，卻守住了母親的未來，也守住了內心的安寧。

這大概就是命運最吊詭的地方。

你拼命去抓的，可能如流沙般逝去；你默默承受并耕耘的，反而在歲月盡頭結出了果實。王熙鳳如果能看到結局，怕是只能對著自己轟轟烈烈又凄凄慘慘的前半生，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了。

風光與靜好，喧囂與平淡，哪一種人生更值得？或許，根本就沒有標準答案。

只是，在賈府那座大廈將傾的悲劇里，李紈那條看似灰暗的路，反而歪打正著，通向了更穩(wěn)妥的出口。這其中的滋味，真夠人琢磨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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