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師治國 vs 律師治國：從六部排序透視中美治理邏輯

「六部排序：千年里的“變”與“不變”」

今日讀到錢穆先生在《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的這一段關于六部的闡述，覺得挺有意思。

此六部制度，自唐代以至清代末年，推行了一千多年，不過六部次序有時略有改動。唐開始時是吏禮兵民（戶）刑工，唐太宗是改為吏禮民（戶）兵刑工，至宋朝初年次序是吏兵刑民（戶）工禮，宋神宗時王安石變法，其次序為吏戶禮兵刑工，這次序遂為以后所沿襲。

文字讀起來略顯雜亂，我們畫個表格更清晰一些：

值得注意的是，宋朝初年及之前，戶部在歷史上曾稱為“民部”。唐代為避太宗李世民諱而改稱戶部，此后沿用。表格為統一表述，均使用“戶部”。

有意思的是，無論次序怎么微調，吏部的重要性一直是第一位的；工部很明顯一直排最后。這里面其實藏著中國古代政治的底層邏輯。

「吏部第一：一切統治，歸根結底是治人」

六部排序絕非隨機，吏部能穩居首位，核心在于掌控帝國最關鍵的資源——人事管理權，這直接維系著皇權穩固與官僚機器運轉。

從皇權視角看，吏部是實現垂直控制的核心工具：通過官員的選拔、考核、升降，皇帝可確保核心職位任用親信，防范對抗勢力，保障中央意志直達地方。

科舉制成熟后，吏部與禮部形成協同機制：禮部把控人才“入口關”，篩選思想與能力達標者；吏部則通過考課、銓選等動態管理，在官員職業生涯全程塑造價值觀，筑牢官僚體系的忠誠根基。

從官僚體系運作來看，若將帝國比作精密機器，吏部便是“調度中心”。戶部管財政、兵部掌軍事等其他五部的運轉，皆以吏部配置合格官員為前提。

失去吏部的統籌，國家機器便缺少合格“操作員”。

這一排序是古代中國“以官為本”“人治”的核心治理模式的直觀體現。

「工部墊底：并非不重視，而是權重不同」

工部墊底并非意味著古代忽視生產力建設，核心在于其在帝國統治中的相對權重較低。

工部的核心職能是公共工程、水利、交通等事務的審批與資源調配，本質是行政后勤角色，而非技術研發。在“治民為先”的行政體系中，政治權重遠不及關乎政權穩定與民眾教化的部門。

更深層原因源于社會觀念：封建時代“士農工商”的層級劃分與“重道輕器”的儒家思想，讓工程技術雖為國家必需，卻難與經世治國的“大道”比肩。

工部官員資歷常最淺，升遷多以此為起點轉向核心部門。但這并非無實權，如清代工部因掌控龐大工程款項，便被視作“油水”最足的部門之一。

歸根結底，工部靠后排序是系統性價值選擇的結果，也成為中國近代科技轉型艱難的制度與觀念縮影。

「當代中國：一場吏與工的深度融合與升級」

進入現代，千年以來的六部排序邏輯雖已轉型，但核心職能得以繼承升級。

如今國務院組成部門中，外交部、國防部、發改委居前，凸顯現代國家主權、安全、宏觀經濟規劃優先的職能定位。古代吏部的人事職能分流至人社部等部門，戶部財政職能則由財政部、央行承接。

更關鍵的是治理邏輯的深度融合：當代中國并未弱化組織人事的重要性，而是將“吏”的組織動員能力與“工”的國家建設使命緊密結合。

在重大科技專項、大型基建等“國之大者”推進中，既可見組織部門對干部的精準選派考核（升級版“吏”），也能看到科技部、工信部等專業部門的高效執行（升級版“工”）。

高層技術官僚占比高，印證“專業人才治國”的新“吏”標準；科技自立成為民族復興核心任務，打破了“奇技淫巧”的偏見，形成“強組織體系驅動戰略工程”的新型治理范式，既傳承“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傳統智慧，也適配現代國家競爭需求。

「中美差異：工程師與律師的治國邏輯分野」

如果把視野拉到中美之間，會發現一個鮮明的對比：當代中國呈現出“工程師治國”的務實傾向，而美國則保持著“律師治國”的重程序傳統。

這種差異根植于各自的歷史與制度。

中國作為“發展型國家”，政府深度主導經濟戰略和大型項目，需要精通工程、管理的官員來推動工業化等國家目標。近代“實干興邦”的強國共識，也強化了這一點。

而美國作為“法律至上”的政體，三權分立和復雜的立法程序，讓精通規則、擅長辯論的律師在政壇極具優勢。其建國伊始，就由大量律師參與締造，形成了深厚的“律師-政治家”傳統。

這種精英結構的差異，深刻塑造了兩國的治理風格。中國的治理更像“工程思維”，強調頂層設計、系統推進和量化考核，長處是執行高效、目標長遠。美國的治理則是“程序思維”，核心是在法律規則框架內進行辯論、妥協和利益博弈，注重制衡與權利，但容易陷入黨派僵局。

所以，這不僅僅是“誰排第一”的問題，而是兩種政治文化和治理邏輯的深刻體現。未來，這兩種模式并非簡單對立，而是可能在相互借鑒中走向某種融合。

中國在持續推進國家戰略工程的同時，正不斷完善法治體系，強調“依法治國”。

美國在固守其法治傳統和權力制衡的同時，也開始反思并嘗試將更多科學理性和專業知識注入政策制定過程。

這種治理模式的互動與調適，不僅關乎兩國自身的發展，更將深刻影響21世紀全球治理的未來走向。

「歷史從未簡單地重復」

回過頭看，從“吏戶禮兵刑工”的千年穩固排序，到今日中美不同的治國精英圖譜，我們能清晰地看到，治理的邏輯如何被歷史塑造，又如何因應時代的挑戰而演變。歷史從未簡單地重復，但它總是在提供理解當下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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