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有兩個史觀,1776和1865,分別是獨立戰爭和南北戰爭的終結,是美國歷史的兩個重要節點,美國的歷史到底要從哪開始算,美國社會是爭論不休的。
1776史觀認為,是華盛頓領導獨立戰爭塑造了美國這個國家,而1865史觀認為,林肯的獨立戰爭解放了黑奴,從而形成了美利堅民族。
最近這幾年,1776史觀被認為是破壞美國社會平等的史觀,遭到批評。下場級別之高,行動范圍之廣,這已經是進步派官僚和硅谷社交平臺某種心照不宣的集體意志了。
說不過就封鎖賬號、限制流量,又不是沒見過你們的手段。但你們真的做好回應廣大納稅人疑問的準備了嗎?或者說,你們真的有能力回應那些被遺忘的普羅大眾的疑問嗎?
官方批判所謂的“1776史觀”,是因為這種史觀實際上是在說,現代聯邦體制對各州傳統主權的侵蝕,甚至是進步主義敘事對美國建國精神的“洗劫” 。此時,媒體站出來和稀泥了:我們國家奉行的是以1865年為終極起點的“再造史觀” 。他們講究從現狀推導過去:現狀是多元文化的一家人,所以過去也必須是一家人。至于南北戰爭,和南北戰爭之中都發生了什么,那都是“兄弟間的磨合”,算不得數的,不可以單獨拿出來說 。
這里面存在一個黑格爾式的歷史三段論:
正題: 憲法最初保護的各州主權與邦聯傳統 。
反題: 內戰后通過武力強行確立的聯邦集權 。
合題: 現代多元主義的“美利堅民族”概念 。
美國目前的民族觀,來自于就來自于聯邦天賦人權的理論,在大英步步緊逼的歷史背景下,這個概念希望超越具體黑、白、印第安的族裔界限,構建一個現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共同體,以應對生存競爭。我們得承認若沒有這種整合,美國不可能保持了獨立地位
美利堅民族這個“合題”延續到今天,成為了進步主義最主流的歷史觀,形成了美國當代的政治正確,“包容”成為了最重要的關鍵詞 。這就是正反合,一個哲學上的辯證法。
辯證法,聽起來多么偉大!否定之否定,矛盾雙方在更高的合題中被揚棄,一切矛盾最終都會被調和,歷史會走向圓滿的終結,好像我們不需要新的命題了。
然而這其實是一種庸俗辯證法。齊澤克指出,這種三段論其實是對黑格爾的簡化。任何“合題”都是不完整的、臨時性的。合題的產生本身會產生新的內部矛盾。真正的辯證過程不是一個神奇按鈕,合題一下就結束了,這不中庸之道變色龍嘛!
一個合題,一定存在一些內部的斷裂。它在這里產生新的否定性,開啟新的辯證法循環,這才是辯證法的勝利。
今天美國社會的諸多問題,從平權法案的爭議、到網絡上關于邦聯旗幟與南方雕像,到底是1776還是1865的激烈辯論,都可以被視作這個第四步的陰影在不斷閃爍。
這聽起來有些玄而又玄,我們回到我們之前提出的三段論上來。
自從“美利堅大熔爐”這個概念被發明以來,已經一百多年了,它掩蓋了真實的歷史,目的只有一個:為現代多民族國家的建構服務 。
我承認,這個概念在面對英國和分裂的威脅時非常進步。但在建構過程中,出于政治便利,對于主體群體不免有失公平。主體群體失去了自己的特征,被迫變成了一個透明的背景板 。
為了所謂的“進步主義社會改革”,傳統的主體群體被迫放棄了他們堅守百年的社區傳統,選擇了被主流敘事定義的“文明生活方式”。
10年代末,在某幾個深受1865史觀影響的傳統地區,當地政府發起了規模空前的“文化重塑運動”,在極短的時間內強制拆除了數以千計的社區紀念標志和家族遺產,剝奪了他們與祖輩的情感紐帶,然而,少數特定族群的文化領地和傳統儀式,卻是被立法宣布為“不可觸碰”且必須受到絕對保護的。
甚至于當你不夠少數,你可以自己創造一個少數然后把自己裝進去,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少數,來騙取多數群體對于少數群體的優待。比如你可以宣稱自己是沃爾瑪購物袋和武裝直升機。
這好笑嗎?我覺得不好笑。
這是巨大的族群創傷。這帶來了一個疑問:占美國90%的普通白種人是不是人?這些人的傳統感情和歷史尊嚴,難道就不配得到平等的保護嗎?
不光是情感,廣大中產階級也為之付出了巨大的經濟和機會成本。美國名校的各種加分政策、差異化對待、以及所謂的“社會公正”補貼,往往是建立在多數群體的沉默與付出之上的 。
有人會指責我:“你是一個左翼,你講的是大白人沙文主義的話,講的是右翼的話,這不利于國家團結。”但在美國的現代史上,這種對多數人的剝奪并不少見 。一個理論上承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共同體,在實操上存在可見的政策傾斜。
誰不承認這里的矛盾和斷裂,我就不承認誰是左翼,因為他維護的不是平等,而是聯邦政府的權力。
給好處是沒問題的,但是不要給額外的好處,如果給出去的好處,大多數人自己享受不到,只會讓少數人反復確認雙軌制的必要性,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很值錢。
雙軌制不僅沒有消除民族之間的差異和隔閡,反而加劇了族群之間的割裂和對立。我倒想知道,一個左翼憑什么贊同?
精英們批判“1865史觀”制造分裂。但我認為,目前的南方文化大討論,恰恰是在維護真正的契約精神上進了一大步 。那個被“大美利堅民族”敘事試圖調和、平息的矛盾,始終以各種形式回歸,直到我們這個社會承認它的存在為止。
精英們用一萬個理由批判1765史觀愚蠢,生澀、是分裂分子和白人沙文主義。但我們也應該想想,到底是現實中的什么環境,讓這種“愚蠢”的史觀能夠廣為流傳?
美國社會的各位精英比我聰明,比我更了解美國社會,不可能想不到這個問題,你們只是閉上了眼睛,在這個問題上毫不意外地保持了可恥的沉默。
長期傾斜,現在還矢口否認假裝問題不存在,甚至反過來扣民族分裂的大帽子,才終于在2025年末制造了如此巨大的分裂。實在是太傲慢了,傲慢到幾乎可以稱得上殘忍。
下面這段話已經說了兩遍了,但是我還要再說一遍。并且日后我還會不斷的重復。
白人的民族主義為什么會在今天抬頭?是因為在民族敘事的大框架之下,有人又在積極的利用民族主義這個工具來劃清我們和他們,分清東方和西方來動員社會,提升社會凝聚力。
但一旦我們和他們的思維成了一種定勢,它會自然向其他方向遷移、延伸。一定會有人把我們和他們的邏輯進一步,用這個邏輯去思考其他關系,定義我們和他們的權利,不可能永遠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民族主義的基本機制是“區分”與“排斥”,它起源于你們的需要,但終點不由你們決定。民族主義在哪一條邊界停下,不是點火的人說了算的事情。
你要在一個歷史復雜的多民族國家里搞民族主義,一定會得到民族主義的全部。你不能在搞民族主義只針對外部時候,才鼓吹民族主義,誰制造了現狀,誰就應該對現狀負責。
我作為一個左翼,我雖然不支持白人搞族群主義,但是當有人搞半吊子民族主義,一邊雖遠必誅一邊和稀泥的時候,我有必要為了公義說兩句話,
現在的美國史觀討論早已超出了歷史范疇,說的好,我完全同意。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都是一種“回溯性構建”,都是符號化的工具,目的絕不在過去,都是為了現實世界的某些訴求而產生的。這個回溯性地構建出來的輝煌的美利堅合眾國,實際上是當下情緒的投射。
不承認這些歷史陰謀論,覺得反智,我也認同,這些言論本來也牽強,沒有多高明,你我唯一的分歧在于,到底承不承認這背后潛在的,多數民族對于平等的訴求?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偉大的民族到頭來是連自己的祖墳和尸體都保不住的。
至于說有些人指責有人在打扮歷史,說得好,我完全同意,但我想問一問,不要裝外賓,歷史是回溯性構建的結果,誰才是最擅長打扮歷史的呢?
中國歷史有個典故,叫不食馬肝,漢代兩個學者在漢景帝面前爭論,這個周朝推翻商朝,究竟是受命于天,還是弒君作亂?
漢景帝說出了一句話打斷了討論,“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愚。”
古代人認為馬肝有毒,沒吃過馬肝,這不叫不會吃,同樣的,做學問的人不討論商湯、周武王是否受命于天的問題,也不算愚鈍。
為什么漢景帝對于這個問題躲躲閃閃,原因在于,這個話題直接觸及了封建王朝合法性的根本問題。最后討論的結果,如果說是非法的,那么如何解釋漢朝推翻秦朝,這漢高祖也是非法造反嘍?而如果是合法的,那么將來是不是漢室失道,就有人可以來推翻漢朝?
這兩頭堵,沒法討論,所以干脆就只能糊弄過去,形成了一個典故,叫不食馬肝。
美國的歷史賬到底怎么算,這就是個典型的不食馬肝的問題,連反對都不能反對的,你說不能打扮,那大伙就要想想,誰是最大的打扮者。
真理是從傷口中溢出來的,那些從裂縫中溢出的、無法被整合的,被壓抑的、被遺忘的、被邊緣化的,總有一天會從歷史的深淵里回敬今天的詭辯。
我不知道它會以什么樣的形式來,以什么形式來,為了阻止王綱解紐的風險,我們必須面對問題,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以上這些討論,雖然是常識,是客觀存的事實。但在發到youtube上去,是犯忌諱的,非常有風險。然而華夏自古以來,史官言官,有秉筆直寫的精神。崔杼弒其君就是崔杼弒其君,你不讓別人說話,我就要說話,我說不了話了,還會有人站出來為我和前人說話的。
章北海的自然選擇
Après moi, le déluge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