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分錢競標”到價值回歸：風電反內卷成功啟示錄

作者丨方詩意

編輯丨六子

日前，新能源汽車競爭亂象引來監管出手，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布《汽車行業價格行為合規指南（征求意見稿）》，要求汽車廠商和經銷商不能隨意打價格戰，整車、零部件出廠價格低于生產成本有法律風險。

與此同時，光伏行業傳言已久的上游“收儲”平臺也在這個月成立，有望通過幾家大企業聯手壓縮上游多余產能，實現控價格。

和這兩個還在反內卷路上的行業相比，前兩年還深陷價格戰漩渦的風電行業要幸運得多：回想一年前，整機價格“沒有最低，只有更低”的怪異景象還歷歷在目，產業鏈在“泥坑里打架”。

*圖源央視財經《經濟半小時》

而如今，風機中標價格已經企穩回升，上下游企業財報普遍扭虧為盈，陸上風機報價從不足1000元/kW的“斷崖價”逐步爬回成本線之上，2025年裝機增速和行業利潤雙雙回暖。似乎從“ICU”轉入了“康復科”。

畫風驟變之下，錢的流向也變了：利潤開始從整機環節，向上游葉片、關鍵零部件以及系統解決方案側集中。一群企業當初達成的“君子協定”，如今給不少還在內卷的行業打了個樣。

和新能源汽車、光伏太陽能相比，風電反內卷稱得上又快又好。所以外界更抱有好奇，這一切到底是怎么發生的？現在的產業結構到底在利好誰？明后年風電又會怎樣演化？

站在2025年末，這是每一個產業鏈玩家都在緊盯的問題。

01
「行業大整頓：從“一分錢競標”到告別賠錢搶單」

如果要給這輪反內卷找一個起點，大概就是那一批“虧到懷疑人生”的招標項目。

2023年起，陸上風機價格一路下探，內蒙古等地出現過不足1000元/kW的極端中標價，行業龍頭金風科技、明陽智能、三一重能等通通都被拖下水。經財報計算可得，2021年時行業5大頭部企業的風機業務平均毛利率高達19.2%，2024年只剩下了5.5%。8家主流整機商中，6家風機銷售業務虧損。

表面上，大家期待用低價搶來規模，實際卻是在透支未來。風機賣一臺虧一臺不說，質控和運維投入也被壓縮，機組故障、延期交付的風險同步抬頭。

明陽集團董事長張傳衛在央視財經《經濟半小時》節目回憶：“制造業的資本金收益率，凈資產收益率和全部資產收益率，嚴重低于銀行融資成本。金融機構有顧慮了，大學生也不愿意來了。”問題已經無法再掩蓋。

*圖源央視財經《經濟半小時》

行業里并不是沒人意識到問題，但在誰先停手誰先丟單的博弈下，很難有人率先踩剎車。直到風能專委會牽頭進行溝通，喘息的機會才終于到來。短短一年多時間，風電行業發生兩大重要變化，逼著反內卷行動落實：

一方面，專委會逐個找整機企業攤開賬本，算清楚繼續賠錢搶單三五年的后果，同時聯動法律行業梳理法規依據，向企業明示低價傾銷、低價競標等行為暗藏的風險。雙管齊下，最終讓金風、遠景、明陽、三一、運達、電氣風電在內的12家整機廠，最終在自律公約上簽字，承諾不再低于成本價惡性競爭。

*圖源央視財經《經濟半小時》

另一方面，整機廠只是戰場的一側，開發商的態度同樣關鍵，因為他們才是真正的“金主”。

反內卷開始后，國電投、華能、華潤等大型業主在招標規則上做了配合調整，弱化“最低價中標”，提高技術方案、可靠性、全生命周期指標的權重。這群甲方開始給報合理價格、提供更好方案的廠商一些空間，而不是一味壓到見底，終于給價格的反彈打下了基礎。

于是，到了2025年，反內卷的成效已經能在數據里看到：根據萬聯證券的統計，2025年前三季度風電產業上市公司整體營業收入達3000億，歸母凈利潤150億元。行業利潤率為5%，是光伏的5倍——后者恰恰是當前還在反內卷途中的代表行業。

陸上風機中標價整體回升到1500元/kW附近，脫離了“賣一臺必虧”的區間；海上風電在沿海省份規劃的推動下，項目開工節奏明顯加快。風電這門生意，從靠賭未來電價和補貼續命，重新回到了一條可以算清賬的軌道上。

02
「利潤去哪兒？上游葉片亮了」

此時此刻，你或許會懷疑，反內卷真就這么立竿見影地“普渡”了風電行業的眾生嗎？實際上，其中仍存在著不少競爭力差異。

反內卷之后，第一波受益者是整機廠。至少它們不再需要用虧損去堆裝機量。以金風科技為例，天眼查數據顯示，其2025年前三季度實現營收481.47億元，歸屬凈利潤達25.84億元，超過去年全年，回歸到內卷前的水平。

*圖源天眼查

這背后，一方面是它減少了極端低價訂單，重點投標利潤率更健康的大基地項目和海外項目；另一方面，價格整體抬升后，風機業務毛利率開始從低位回暖。

不過，對大多數整機廠來說，現在更像是從ICU轉入普通病房，過去那批虧本合同還需要時間慢慢消化，而今年拿下的優秀訂單，最快也要明年才會真正轉化為利潤。所以，如果說金風科技已經提前“吃肉”，那么其余幾位至多只能算“喝湯”。

*圖源風電頭條

真正明顯“亮起來”的，是上游葉片和關鍵零部件。風機大型化、大基地集中交付、海上風電加速，這三大因素疊加在一起，讓葉片需求在近兩年實打實地放量。葉片從被整機拖著虧的角色，轉身贏得了不錯的盈利。

中材科技就是非常典型的受益者。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收入超過200億元，同比增長接近30%，而凈利潤增速更是翻倍以上，葉片業務首次成為絕對支柱。另一家葉片龍頭時代新材，2025年上半年葉片收入也接近40億元，同比增速在四成左右，遠高于公司整體增速。

*圖源風電頭條

不僅如此，即便是沒有上市的獨立葉片廠，也同樣享受到了市場的紅利。艾郎科技正是其中代表。

根據全球知名可再生能源咨詢研究機構BM（Brinckmann）的統計，艾郎葉片在2023年排行全球風電葉片制造商市場占有率第三，供應維斯塔斯、西門子歌美颯、金風科技、遠景能源等企業。其最大特點是設備自主研發，原材料國產化和工藝優勢，兼顧大尺寸葉片研發和規模化制造，在原料價格上行的情況下，也能維持毛利率同比提升。

艾郎科技在國內外布局了六大生產基地。其中張北艾郎今年訂單飽和，南通艾郎是全球最大葉片生產基地，今年出口量翻倍增長，前五個月銷售額就突破了20億元。行業媒體“風電世界”指出，艾郎科技今年上半年的出口訂單占比有可能超過了30%，出口增速顯著高于行業平均水平。

隨著反內卷推進，它通過與金風科技、遠景能源、上海電氣等整機客戶深度綁定，訂單穩定性顯著提升；同時又提前布局海外產能，上半年投產的摩洛哥基地規劃年產能數百套，專門面向歐洲、中東和北非市場。公開信息顯示，恩德已經與其簽訂出口協議，且維斯塔斯等海外巨頭也有可能在評估這個基地的產品。

*圖源艾郎科技

有了這塊海外拼圖，艾郎不僅能跟隨中國整機廠出海，還能直接對接當地開發商，議價空間被進一步放大。

此外，風電產業鏈還有五花八門的經營優化策略。例如遠景能源推出伽利略AI風機和風儲一體機，用“天機、天樞”等大模型把風資源預測、電價走勢、負荷變化這些變量算在一起，給風電場做發電策略優化，發電收益可以提升兩成左右，也精準抓住了業主需求。

雖然路線不一，但當行業從按噸賣鋼鐵、按臺數拼規模，轉向算細賬時，資金必然會更多地去找那些有技術門檻又不容易被替代的環節。

03
「反內卷之后，風電還拼什么？」

如果只看價格和利潤修復，很容易誤以為“反內卷”已經進入尾聲。但從需求和政策的長周期看，這可能只是一個開始。

今年10月發布的《風能北京宣言2.0》給出了很激進的方向：在“十五五”期間，風電年新增裝機不低于1.2億千瓦，其中海上風電不低于1500萬千瓦；遠期目標則是到2030年累計裝機達到13億千瓦，重新出發。

12月15日召開的2026年全國能源工作會議給出的目標是，明年要新增風電、太陽能發電裝機2億千瓦以上。結合過往五年公開的裝機數據和未來預測可以看出，風電大有超越光伏裝機增量，重新扮演“主力”的勢頭。

*圖源風電頭條

這意味著，未來幾年不管是陸上大基地，還是海上風電，都會有較高的裝機空間。與此同時，在歐洲、拉美、中東等海外市場，風電仍然是新能源主力，金風、明陽、遠景、三一這些中國整機廠的海外在手訂單已經開始明顯放大。需求天花板在抬高，競爭邏輯的升級或許已經來了。

從企業動作看，金風科技在今年10月發布新一代Ultra系列風電產品時，創造性地開始用LCOV（度電價值成本）重構產品邏輯——不再簡單追求最低LCOE（度電成本），而是希望通過延長機組壽命、提高高電價時段出力，讓單位投資在20多年里產生更大的價值，以此吸引客戶。

*圖源金風科技

明陽智能則押注漂浮式海風等復雜場景，希望在深遠海這個高門檻賽道上建立技術護城河。遠景能源則干脆不再強調單一的設備，轉而深化能源系統服務商的身份，用AI和軟件定義風電資產的“聰明程度”。

顯然，未來拼的已經不是誰的葉片更長，而是誰更懂電價市場，更有不可替代性。在這樣的格局下，利潤會越來越向三類企業集中。

第一類，是在整機端掌握核心技術、敢于全球化布局的玩家，它們能在海上和海外兩條線上同時放大自身規模優勢；第二類，是像艾郎科技這樣，占據關鍵零部件高地的企業，它們能同時享受海內外雙重增長驅動；第三類，則是以遠景能源為代表，懂得提升系統收益的公司，它們會在電價完全市場化的環境中，斬獲一部分原本屬于“發電側”的收益。

可以預見的是，風電行業從價格戰走向價值戰已經不可逆轉。反內卷只是讓大家有機會從賠本的泥潭里爬出來，而真正決定誰能長期分享到產業紅利的，是在新的規則下，誰能持續給業主、給電網、給整個系統，創造更高和更穩定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