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對日本“失去的三十年”泡沫經濟時代中,教育、衛生、醫療等各個產業的詳盡分析,梳理日本多種社會問題形成的根源所在。
每一個問題都在結合中國讀者最關心的話題:
“醫生未來的待遇會更好還是更差?”
“生育率下降會影響教師就業嗎?”
“研究生擴招,報考人數下降,研究生還值得讀嗎?”
作為文化相近、軌跡相似的鄰國,日本的社會發展史,是最能給國人帶來思考和借鑒意義的發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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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理工科的背叛
——回顧日本工程師的失落30年:理科勸退潮
日本泡沫經濟剛剛破裂后的1992年,全社會出現了一種職業選擇論調,即日本以工業立國,是工程師的社會,經濟下行不影響理工科人才的發展。同時金融地產泡沫破裂,所以文科生將很難找到工作,因此建議大家都學工科別學文科。
但30年以后回頭看,這一論調錯得離譜。
自明治維新以后,日本長期將理工科作為立國之本,在20世紀50年代以前理工科的畢業人數可以占總畢業生人數的90%以上。但進入80年代以后,隨著金融與房地產的崛起,相關從業人員工資迅速提升,大學生對報考理工科的興趣大幅下降,反而是經濟類與建筑類專業的分數線一路水漲船高。90年代泡沫破裂以后,隨著日本推出科學立國戰略,社會普遍認為隨著金融退潮,理工科就業將重新回暖。但從結果來看卻并非如此。
一、泡沫時期,遠離制造業的理科生
在泡沫經濟年代,如果你是名校畢業的理科生,畢業之后加入了一家制造業公司,那大概率是沒能找到銀行和證券業的職位,大概率會被同學恥笑,因為你們的薪酬能夠相差數倍。
1988年日本大阪銀行的統計顯示,東京地區理工科大學畢業生中,愿意進入制造業工作的只剩下37%,而在1986年這一數字是60%,而在廣場協議簽署以前這一數字都高于80%。那么其余大學生都去了哪里?這個結果其實顯而易見:那就是金融業與房地產行業。1989年日本僅房地產一個行業就短缺300萬人。一邊是金融地產年薪千萬,一邊是在傳統制造業企業工作十年可能都達不到千萬的薪酬,大學生怎么選已經不用給出答案。
泡沫破裂前,日本最受大學生歡迎的10家公司中,只有4家屬于廣義上的制造業,但其實都來自半導體、消費電子等行業,因為只有這些行業的薪酬才能和金融地產相媲美。
當時的這種情況與過去30年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二戰后,利用日本軍工產業培養的工程師,在通商產業省的帶領下,民營企業不斷拓展本國的制造業,由此促進了戰后的經濟恢復。2009年《官僚們的夏天》就講述了50年代通產省如何將原本毫無國際競爭力的制造業產業引向世界先進水平的故事。由于該劇影響力巨大,當時一度扭轉了日本省廳改革(大部制改革)。
但進入80年代,這種制造業為導向的發展價值觀已經被沖擊得七零八落。當時,大學生對泡沫經濟相關的文科專業(經濟/金融/營銷)報考迅速升溫,而對理工科報考的熱情則急劇下降,更糟糕的是,最優秀的學生不再把理工科專業作為首選對象。廣場協議簽署的第二年,日本土地均價就漲了40%,也就是在這一年,報考大學理工科人數急轉直下,至90年代初整整減少了三分之一。商學院與經濟學院從1986年開始就成為絕對的狀元大熱。當時大學錄取的理工科學生多數是因為上不了第一志愿才改讀理工科的。
1988年日本科學技術廳認為:“時下學子好逸惡勞,不愿終身浸泡于實驗室,埋首艱深的理工學科,并認為理工學科既不浪漫,又缺乏自我表現空間。”甚至連理工科畢業生也不愿進工業企業謀職。這一趨勢在日本頂尖大學中更加明顯,東京大學和東京工業大學希望到企業生產現場的畢業生比例已從1960的12%,下降到1990年的3%。這就是日本第一次理工科勸退潮。那么當泡沫經濟破裂以后,這種現象有所好轉嗎?
二、泡沫破裂后,工程師過剩
得益于1994年開始的全民出海,日本產業紛紛向海外轉移,依靠海外市場與廉價的勞動力,制造業成為泡沫破裂后第一個走出普遍性利潤虧損的行業,1995年左右工業企業的大類利潤就已經接近泡沫前水平。由于此時中小型的地產與金融企業都處于破產邊緣,即使是大型企業也處于艱難求生狀態,制造業作為可以吸納大量就業人口的行業再次受到追捧。
當1995年最受大學生歡迎企業出爐之時,銀行與證券業已經不再榜上有名,取而代之的是7家工業企業,無論從利潤還是社會氛圍上看,日本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工程師最吃香的年代。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從勞動統計年鑒顯示,日本工業職工人數自1993年達到峰值后逐年下降,1993年工業職工還占總勞動者的37%左右,2005年已經下降至26%。而服務業職工占比則從53%增長至66%。若以東京為例則更為明顯,2023年其工業職工占比已經不到10%。為何日本會出現制造業利潤穩步增長,大量工程師卻消失的情況?
這是因為90年代末期日本出現了新的職業分化現象。一方面制造業企業在海外攻城略地,但制造業工程師卻陷入長期低薪與高強度加班的內卷循環中。而另一方面服務業快速增長,用工需求急速擴張。1994年全民出海潮后,社科類營銷與研究類人才緊缺。以零售、信息與醫療為主的三大服務業職工人數年增長一度超過7%。1998年至2005年日本服務業貿易輸出額年增速達到8%以上。因此大量的制造業工程師受不了低薪內卷環境,又因為服務業的高增長誘惑最終選擇轉行服務業。
90年代末,日本形成了一股新的工科勸退、文科勸進的風氣,很多工科學生也轉學社科類專業以此逃避制造業職場內卷。這導致日本政府只能大量雇用外籍工程師補充勞動力,最高峰時日本45%的外籍員工都從事制造業。
那么為什么日本泡沫破裂后,會出現如此大規模的理工科人才內卷?
首先日本之所以出現制造業工程師內卷,主要是需求與供給錯配兩大原因所導致的。在供給端全民出海潮后,本土工程師出現嚴重過剩。然而在需求端,日本大量的中低端制造業被中國產能替代,本土市場崗位需求減少。由此導致了日本工程師從業人數大于市場的崗位需求。
在經濟學領域有個專門的名詞叫工程師紅利,即通過理工人才推動技術創新,從而提高勞動生產率和降低生產成本。而日本在60年代發布了著名的《新長期五年計劃》,其中擴建理工科大學,擴招理工科學生,利用工程師紅利成為主要增長手段。
日本在70年代進入理工科專業井噴期,1970年,理工科新生就達到32萬,是10年前新生數的2.6倍。最高峰時日本大學生文理科比例接近1:1。巨量的工程師儲備使得日本在泡沫經濟時期充分享受了人才紅利,汽車、材料、造船等行業得以快速發展。
但到了90年代,由于日本實施了全民出海戰略,大量的工業產能向海外轉移,本土的工程師參與的需求大幅減少。然而70年代以來日本理工學生的就業率基本保持在90%以上,泡沫經濟時期過多的工程師涌入勞動力市場,引發了“工程師通貨膨脹”的現象,在本土制造業產能收縮的背景下,留在本土的工程師們陷入了激烈的內卷。
根據國際勞工組織統計,全民出海元年的1994年,日本每周工作超過60個小時的工程師占比僅有13%,但到了2004年已經增長到19%。日本工程師每周加班時長為10.7小時,而同時期美國僅為0.7小時。
在薪酬待遇上,日本累積加班后平均時薪僅為美國工程師的40%。比低薪加班更可怕的是,很多工程師都是在1980年以后進入該行業的。雖然享受了幾年行業紅利期,但也背上巨額房貸。因此90年代的他們幾乎成了低薪加班與高額房貸的代名詞。又由于本土工程師不敢輕易離職,因此只能選擇通過不斷內卷來保證不失業。自此日本全民又出現了新一輪的工科勸退潮。
但如果只是人才內卷,日本的工科勸退潮還不會如此嚴重。更關鍵的是,日本產業在全民出海潮后也遭遇了巨大的結構性沖擊。
三、泡沫破裂后,中低端產業衰退
在全面出海潮后,日本制造業產值在2000年前后基本回到泡沫經濟前的水平,并在此后長期保持穩定。但這并不意味著所有細分行業的從業者都能擺脫泡沫經濟的影響恢復穩定的生活。恰恰相反,由于此后20年間日本制造業出現嚴重分化,以至于兩個相同專業的畢業生也可能因為選擇了不同產業類型,一個長期面臨失業,一個則過上了中產的生活。
回顧這段時期,日本基本完成產業升級與海外市場開拓的目標,即通過海外廉價勞動力生產高附加值產品的商業模式。但這個過程也加速了制造業內部分化:高端制造業增長迅速,中低端制造業則持續下行。
數據顯示,1994年(出海政策啟動元年)至2012年間,日本高端制造業占制造業總產值的比例從48%增長為65%,其中電子、汽車、機械三大產業增長最快,中低端產業(除食品行業以外)均出現兩位數以上的產能下滑。換句話說,日本泡沫經濟后的全民出海潮,本質上只利好了高端制造業,使其工程師們獲得了巨大的收益。
但要知道在日本泡沫經濟時期,以鋼鐵、紡織為主的中低端制造業一直是日本工業的基石。1975年,中低端制造業占日本制造業總值的70%;即便日本成為發達經濟體后,中低端占比依然超過50%。但隨著90年代全民出海戰略的推進,大量的中低端產業被轉移到海外代工,日本企業則轉向營銷與設計端—從中國工廠采購產品再貼上自己的品牌,依靠營銷加強品牌溢價獲取利潤。由此中國產能直接替代了日本產能,整個日本中低端制造業產值在全民出海時代反而被中國企業不斷稀釋。20年后,日本中低端制造業產值占比已降至35%。而這其中還包括了日本泡沫經濟時期低端產業中唯一實現正增長的食品行業。如果剔除食品行業的影響,其余中低端制造業實際占比僅23%。
這意味著,在全民出海的20年間,日本中低端制造業產值累計下滑40%,而產值的下滑必然造成中低端產業崗位減少。以日本傳統中低端制造業人才輸送主力日本大學為例,其統計年鑒顯示:1990年有9萬校友從事制造業工作,而2003年這一數字已經降低到不足5萬人,成為該校所有就業領域中下降幅度最大的行業,降幅接近50%。作為對比,同期金融業校友數從3.7萬人減少至2.8萬人,降幅為32%,遠低于制造業。
這消失的4萬名中低端制造業從業人員,或許只是統計部門眼中宏觀產能結構調整中的一個冰冷數字,甚至被視作日本產業升級成功的注腳。但在微觀上,可能就意味著4萬個失業的家庭。
更為嚴峻的是,日本工業領域工程師需求與供給錯配問題直到今天還未能解決。根據2023年《日本經濟新聞》統計的就業數據顯示,所有非制造業招聘需求增加8.2%。但日本全制造業的招聘人數僅僅增長5%,其中高端制造業增長比例依然是中低端的2倍以上。
對于一個90年代步入社會的應屆工科畢業生而言,若不幸選擇了一個錯誤的制造業類別,那么按照統計部門的數據來看,他大概率要走完低薪且內卷的30年。
看似美好而穩定的制造業,在全民出海引發的行業分化下,成了最大的職業陷阱,或者成了選擇大于努力的具象化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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