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薩克斯：為什么中國已贏，及美國衰落的真相

在這篇爆炸性的分析中，世界著名經濟學家杰弗里·薩克斯教授揭示了為什么美國目前正處于一場“地緣政治脾氣暴怒”之中。在西方統治了200年后，世界正經歷一場大規模的權力再平衡，而大多數西方領導人拒絕接受這一事實。

今天早上，在我來這里之前，我通過 Zoom 和北京方面進行了一次連線，那是一次中美之間的圓桌討論，主題是：為什么現在緊張局勢這么嚴重。會上幾乎所有人都在說，嗯，兩邊正在“打仗”，在進行一場貿易戰等等，我們需要給緊張局勢“降溫”。
而我說，其實事情并不完全是這樣。

正在發生的事情是：美國正在發脾氣，說白了就是一場情緒失控的鬧劇。

這并不是一場中美之間的戰爭。
這是美國因為中國變得太成功，而徹底鬧起了脾氣。

這和兩個勢均力敵的對手互相交鋒，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這是其中一方的行為，就像一個四歲的孩子一樣，而我們現在選出的這位總統，恰好完美契合這個角色。

不過，我想給大家讀一篇非常有意思的文章，如果你想理解美國的思維方式，這篇文章非常有啟發性。

這是一篇10年前為美國外交關系委員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撰寫的文章——這是紐約的建制派核心機構，專門研究美中關系。我強烈建議大家去讀。

文章作者是羅伯特·布萊克威爾（Robert Blackwill）和阿什利·特利斯（Ashley Tellis），題目叫做：

《修訂美國對華大戰略》（Revising U.S. Grand Strategy Toward China），發表于2015年3月。

我給大家讀幾段摘錄，這能幫助你理解地緣政治，也完全幫助我理解了當前的地緣政治格局。

這是2015年的文章。布萊克威爾曾是我在哈佛的同事，之后他成為美國最重要的外交官之一，擔任過美國駐印度大使，也是美國政府中非常高級的官員。所以他在這里說的話是極具權威性的。
這不是學術猜想，而是對美國政策的公開宣示。

他寫道：

“自建國以來，美國始終追求一種大戰略，其核心目標是獲取并維持相對于各類對手的壓倒性優勢權力：最初是在北美大陸，其次是在西半球，最終是在全球范圍內。”

接下來我略過一部分，重點在這里：

“美國將中國納入自由國際秩序的努力，如今已經制造出對美國在亞洲主導地位的新威脅，并且最終可能對美國在全球范圍內的權力構成重大挑戰。
華盛頓需要一種新的對華大戰略，其核心應當是平衡中國權力的上升，而不是繼續幫助中國實現崛起。”

換句話說，很簡單：
中國變大了，我們是老大，那我們必須阻止它。

接著文章寫道：

“中國經濟的迅猛增長，即便在可預見的未來其人均收入仍落后于美國，也已經為北京提供了挑戰其亞洲鄰國安全以及削弱華盛頓在亞洲影響力所必需的資源，其后果是危險的。”
“在幾乎所有可以想象到的情景中，中國已經是、并將在未來幾十年里持續成為美國最重要的競爭對手。”
“中國迄今為止的崛起，已經在地緣政治、軍事、經濟和意識形態層面對美國的力量、美國的盟友，甚至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構成了挑戰。
中國未來哪怕是不均衡的持續成功，也將進一步削弱美國的國家利益。”

好，這就是——
你可以稱之為一種冷酷的現實主義。

其核心邏輯就是：
中國在成功，而這本身就是壞事。

不是因為中國做了什么邪惡的事情，也不是因為中國有多“險惡”，
而僅僅因為——中國成功了。

對吧？

如果你是第一名，而你后面的人正在追上你，甚至可能超過你，而你的思維方式不是關注“我自己做得怎么樣”，而是關注“我和別人相比如何”，那在這種心態下，對方的進步就會被視為一種威脅。
這就是美國的思維方式。

我之所以“喜歡”這篇令人反感的文章（我必須說清楚，我覺得它非常令人反感，但同時也非常準確），是因為它把美國的目標說得清清楚楚：支配、主導、壓倒一切。

所以，只要有另一個國家在崛起、變得強大，或者成為一個真正的競爭者，那本身就是壞事。

而作為一名經濟學家，這種觀念與我整個職業生涯中所接受的一切訓練和思考是完全背道而馳的。
經濟福祉并不是一場零和博弈。
世界上某一個地區變得更富裕，并不會讓其他地區變得更貧窮。
恰恰相反。

現代經濟思想中最具奠基意義的文獻——明年將迎來其250周年紀念——是亞當·斯密的《國富論》。

順便說一句，那真的是一本非常好的書。當然，它有一些缺陷，我們在討論中可以提到，但它是一部充滿天才與人文精神的著作。

斯密的基本思想是：
世界各地通過貿易互相幫助，這是互利共贏的，而不是美國式的“你贏我就輸”。
更大的世界市場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亞當·斯密提出了兩個非常有人情味的洞見。

第一，他當時是在1776年的蘇格蘭寫作，他對英國人說：

“不要和美洲人打仗。和他們做生意。讓他們獨立。我們不需要殖民地，我們只需要自由貿易，因為那才會讓我們更富裕。”

這是一個非常人道的主張。當然，喬治三世并沒有聽，于是爆發了一場持續多年的獨立戰爭。
順便一提，那場戰爭實際上并不是喬治·華盛頓贏的，而是法國贏的——法國看到了削弱宿敵英國的機會。
這又是一個非常“歐洲式”的想法：通過幫助美國來打擊英國。

法國幫得太成功了，以至于花光了國庫、債臺高筑，結果在接下來的十年里，當財政大臣試圖加稅償還債務時，法國爆發了大革命。
但這是另一個故事了。

重點是，斯密說：

“讓他們走吧。我們只需要和他們貿易，不需要支配他們。”

亞當·斯密的第二個觀點，我個人非常喜歡，也是與我們今天極其相關的。

他在《國富論》中段寫道（這是我在經濟學中最喜歡的段落之一）：

他說，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兩件事，是從歐洲通往美洲和亞洲的海上航路的發現——也就是1492年哥倫布的航行，以及1498年達·伽馬的航行。

他非常人道地寫道：
這些事件第一次把整個世界連接在了一起。事實上，這是在人類歷史上，一萬年來第一次真正的世界統一。

因為一萬年前，亞洲和美洲之間通過陸橋相連；冰河時代結束、海平面上升之后，陸橋沉入海中，變成了今天的白令海峽，世界重新分裂為“舊大陸”和“新大陸”。

然后，這些航行出現了。

斯密說，這本應讓所有人受益，因為世界的不同地區可以彼此滿足對方的需求，實現互利。

但他接著寫道：

“不幸的是，歐洲的軍事優勢如此巨大，以至于這些不同地區的相遇，給東西印度群島的原住民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

這是他在1776年寫下的。

然后他說：

“但有一天，世界的力量將重新實現平衡。”
這種平衡將通過貿易實現，因為貿易會傳播思想，讓那些現在被歐洲統治的地區逐漸崛起，最終在力量平等的基礎上，重建國際正義秩序。

這是他249年前寫下的預言。

而我們今天，正生活在那個世界之中。
事實上，正是國際貿易——也正是中國的崛起路徑——正在推動世界力量的再平衡。

本文為杰弗里·薩克斯教授的錄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