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訪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俞曉立教授：放射治療，從 “殺傷性治療” 到 “靶向性治愈” 的深刻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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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耕腫瘤放療領域二十余年，既是臨床一線的 “攻堅者”，也是轉化研究的 “領航者”。在冬日的下午，轉化醫學網走進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對話放射治療中心俞曉立教授，深入探訪該中心如何將前沿的放射醫學、人工智能、類器官等技術，轉化為臨床患者觸手可及的生命希望，并一窺其如何駕馭一個頂尖的多學科團隊，在攻克癌癥的征途上協同攻堅。

問

俞教授，腫瘤放療是腫瘤治療的重要臨床平臺，請介紹一下您及您的團隊重點研究和治療的癌癥領域？

答

我和我的團隊長期深耕于乳腺癌的放射治療，這既是我們的臨床核心，也是科研重心。我們的研究始終圍繞一個核心目標：實現療效、安全與精準度的最優化。

第一，療程優化：從“常規”到“更短更優”。 我們致力于在確保療效的基礎上科學縮短治療周期，減輕患者負擔。在早期乳腺癌中，我們牽頭探索將術后輔助放療從常規的5-6周縮短至3-4周的大分割模式，并針對特定低危老年患者研究僅需1周的部分乳腺照射，旨在平衡療效與生活便利。對于晚期患者的骨、腦等轉移灶，我們應用立體定向放療，通常1-5次即可實現高精度、高劑量的病灶摧毀，為病情控制爭取關鍵時機。

第二，模式升級：從“普適”到“精準遞進”。 我們不局限于單一技術，而是根據疾病分期與患者個體情況“量體裁衣”。技術譜系涵蓋從保乳術后精準的全乳放療，到能嚴苛保護心肺的復雜區域調強放療，再到針對寡轉移灶的根治性/姑息性立體定向放療。尤其對于接受自體重建手術的患者，我們正積極探索術前或術后放療的最佳策略，力求在根治腫瘤的同時，最大程度保護重建乳房的外形與功能，減輕遠期治療反應。

第三，范圍聚焦：從“經驗覆蓋”到“精準豁免”。在確保腫瘤控制的前提下，盡可能避免不必要的照射，以預防上肢淋巴水腫、心肺損傷等長期影響。我們正探索對鎖骨上高危復發、前哨淋巴結1-2枚轉移等特定情況的患者，如何更精準地設定靶區范圍。技術上，我們融合深吸氣屏氣等先進手段保護器官，努力實現“應照盡照，該避則避”。

第四，角色演進：從“局部手段”到“協同引擎”。 我們認為，現代放療不僅是局部治療工具，更是調節全身治療的“免疫與生物調節器”。包括探索腦轉移患者中放療與靶向藥物的聯合，在轉化研究中闡明CDK4/6抑制劑等藥物的放射增敏機制，為聯合治療奠定基礎。我們致力于逆轉潛在的免疫抑制，將放療轉化為激發全身性抗腫瘤免疫的“催化劑”。

總而言之，我們的工作就是推動乳腺癌放療不斷向更高效、更精準、更智能的方向進化，使其在現代腫瘤多學科綜合治療中，持續發揮不可替代的核心作用。

問

在這些領域，當前面臨的最大臨床挑戰或未滿足的需求是什么？

答

在放療領域，盡管技術日臻精進，但依然面臨一系列深刻的臨床挑戰，這正是我們努力尋求突破的方向。總體來看，當前最大的挑戰是雙重的：

第一，是放療作為“局部治療”本身，其精準化的“最后一公里”挑戰——即如何實現極致的個體化。

以乳腺癌為例，我們已經擁有從大分割到立體定向的先進技術“武器庫”，但關鍵瓶頸在于：如何為眼前這位具體患者，選出最對的那一件“武器”，并確定最佳使用方式？ 這遠不止于技術選擇，更在于治療的精細決策。 例如，在“做與不做”的抉擇上，我們能否更精準地識別出那些低危、尤其是老年早期乳腺癌患者，讓他們安全地豁免放療，避免過度治療？在“照多照少”的界定上，如何超越傳統的解剖分期，依據個體獨特的腫瘤生物學特性（如分子分型、免疫微環境）和影像組學特征，來勾畫最合理的靶區、給予最恰當的劑量？ 同時，我們對遠期毒副作用的預測和管理能力如何優化，目前缺乏可靠手段在治療前就精準識別高風險人群，如何利用人工智能及AI構建智能決策模型是當前的重中之重。

第二，是放療作為“系統治療協同者”，其最佳協同模式的“探索與驗證”挑戰。

在現代腫瘤治療中，放療不應是孤立的局部手段，而應成為激活全身性治療反應的“協同引擎”。 首要問題是與系統治療的“協同密碼”尚未完全破解。放療既能激活免疫，也可能誘發抑制。如何優化放療的時機、劑量與靶區，才能最大化激發“遠隔效應”，與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等產生“1+1>2”的協同，而非增加毒性，目前尚無公認標準。 其次，面對層出不窮的ADC藥物、雙特異性抗體等新型系統治療，放療應如何與之配伍（序貫還是同期？劑量如何調整？）以最大化療效并管理疊加毒性？相關高級別臨床證據幾乎空白。 更深層的挑戰在于，我們缺乏能夠前瞻性預測協同療效的生物標志物。無法準確預判哪位患者能從“放療+免疫”或“放療+靶向”的組合中顯著獲益，導致部分聯合治療仍帶有“試錯”性質，使患者可能承受不必要的毒性和經濟負擔。

當前的核心挑戰，一是推動放療自身實現從“群體的精準”到“個體的極致優化”的跨越；二是明確并優化其在多學科綜合治療中作為“智能協同模塊”的角色。應對這些挑戰，不僅依賴于持續的技術創新，更迫切地需要人工智能、多組學等前沿技術與臨床實踐的深度融合，以構建基于大數據的智能決策模型。

問

近年來，腫瘤醫院引進了很多令人興奮的新技術或新理念（如：MR-Linac、質子重離子技術等），能給我們介紹一下這些新技術？能否給我們分享一下具體的案例。

答

近年來，放療技術確實進入發展快車道。這些先進放療技術，我們醫院已引進并應用多年。本質上，這些技術都在回應放療領域兩個經典命題：“看得清楚”和“打得精準”。從擁有一臺先進設備，到讓患者真正獲益，中間隔著一條“轉化”的鴻溝。我們的任務，正是把設備的物理優勢，轉化為可重復、可質控、可規模化的臨床結果。

如果要用三句話概括當前我院最受關注的三類技術，我認為：MR引導放療是“看得清、還能邊看邊調”；質子/重離子技術是“打得準、停得住，實現精準爆破”；CT-Linac + AI則是“跑得快、讓精準治療規模化”。

第一類 MR 引導放療。它最大的價值是軟組織看得更清楚，尤其是腹部和盆腔腫瘤的治療。更關鍵的是它能做在線自適應：患者躺在治療床上，我們根據當天解剖現場調整計劃，讓每一分劑量都更貼近腫瘤、遠離危及器官。

例如：局部晚期胰腺癌，腫瘤常常緊貼十二指腸和胃腸道，傳統放療很多時候“不敢打、打不足”，效果受限。MR 引導放療讓我們每次治療前把當天的腸道位置看清楚、必要時現場改計劃，從而在更安全的前提下給予根治性高劑量。已有發表的研究顯示，接受MR 引導放療的胰腺癌患者在12個月隨訪期內保持生活質量穩定，而傳統的放療通常僅能帶來4-6周的胰腺癌疼痛改善。

第二類質子/重離子放療。其優勢可概括為：“射線到達腫瘤就停止（布拉格峰），實現精準爆破”。與傳統光子束相比，粒子束在腫瘤處集中釋放能量，腫瘤后方的正常組織劑量顯著降低；重離子還具備更強的生物學效應，因此在對關鍵器官毗鄰腫瘤、需再程放療或兒童腫瘤等場景中潛力突出。。

我院質子重離子中心針對“局部復發鼻咽癌”采用單純重離子治療，與光子放療相比，5年生存率從不足30%提升至約47%，鼻咽黏膜壞死發生率從約40%下降至15%。

第三類 基于CT-Linac + AI 的一站式放療（AIO）與在線自適應（ART）。它解決的是“能不能把高精度治療變成常規能力”的問題。利用AI和高質量CT，把原來完全依賴人工、耗時數天的流程，變成了僅需20分鐘的一個自動、快速、標準的閉環流程，已廣泛應用于乳腺癌、直腸癌等腫瘤治療。此外，基于All-in-one的自適應放療（ART），可在提升精準度的同時降低毒副反應。例如在直腸癌放療中，分次間膀胱充盈、直腸氣體和腸管移動十分常見，傳統做法往往靠擴大照射邊界來保障覆蓋，但副作用也隨之增加；現在我們采用AIO-ART策略，讓治療更多由當天解剖實際驅動，不僅更精準，也大幅提升了效率與可及性。

問

腫瘤醫院放射治療中心在推動這些技術轉化方面，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答

在“從實驗室到治療機房”的轉化鏈條里，放療中心絕不是被動的“使用者”。我們至少扮演三種關鍵角色：臨床價值的把關人、醫工共創的出題人與共創者、以及成熟方案的播種者。

第一，我們是臨床價值的“把關人”。任何新技術都要回答一個問題：它能解決什么過去解決不了的臨床難題？我們要做的是把技術優勢放進真實流程里，通過臨床準入、標準化操作規范、質控與安全評價，把“參數上的先進性”轉化為可驗證、可追溯、可重復的患者獲益。

第二，我們是醫工結合的“出題人”和“共創者”。剛才提到的一站式放療方案，正是我們的醫生、物理師和工程師坐在一起，把臨床邏輯寫成算法，把經驗沉淀為流程。這不是簡單的設備采購，而是用中國臨床的智慧，反哺和錘煉中國的高端醫療裝備。

第三，一家醫院技術再高，受益的患者也有限。我們通過牽頭國家級課題、制定行業共識、開展多中心臨床研究，系統性地推廣在前沿探索中形成的“中國方案”與標準流程。我們的目標是推動放療質量的“同質化”，讓先進的、規范的診療方案不再遙不可及，讓更多患者在家門口就能獲得高水平的精準放療。

總而言之，我們致力于將技術轉化為體系，將體系轉化為能力，再將能力轉化為可推廣的標準。希望我的分享，能讓大家感受到，現代放療不僅僅是機器的，更是整個診療理念和系統創新能力的飛躍。

問

類器官技術是近年來腫瘤研究中的一項重要技術，類器官技術在腫瘤醫院放射治療中心是否也開展了一些前瞻性的研究？

答

針對放化療療效個體差異這一核心臨床難題，我們較早將患者來源類器官（PDOs）引入放射治療研究。2020年，放療中心作為第一完成單位，由章真教授領銜在《Cell Stem Cell》發表了國內首篇類器官相關的臨床轉化研究，首次證實患者來源直腸癌類器官能夠有效預測放化療反應，其預測結果與患者真實臨床結局高度一致。隨后，放療中心團隊對類器官放化療反應預測模型進行了進一步優化，使其對放化療聯合治療反應的預測準確率提升至93.7%，治療后24天的AUC值達到0.9586，相關成果也發表于《Cell Reports Medicine》。

在此基礎上，我們將這一研究思路拓展至乳腺癌領域，建立了放療中心主導的局部晚期乳腺癌類器官生物樣本庫，并在實驗研究中同樣驗證了乳腺癌PDOs對放化療反應的預測價值。另外，我們將類器官技術與分子分型及多組學分析深度結合，在我和陳飛教授，郭小毛教授的領銜下，系統探索了不同分子亞型乳腺癌在放化療敏感性及轉移傾向方面的生物學差異，篩選出一批潛在的乳腺癌放化療抵抗及轉移相關標志物，并進一步開展了機制層面的研究。目前，這部分研究成果已在 Cell Stem Cell 期刊修回。

我們放療中心希望通過類器官技術，構建由“臨床問題驅動”到“類器官建模”，再到“治療策略優化”這樣的轉化醫學研究體系，推動放射治療向更加精準、個體化的方向發展。

問

管理一個匯聚了放療醫師、科研人員、物理師、技師、護士、的大型多學科團隊絕非易事。您如何構建團隊文化，確保臨床、科研與教學高質量協同發展？

答

放射治療中心的高質量發展，核心不在于“人多”，而在于多角色是否圍繞同一目標協同工作。放療本身就是一門高度依賴團隊協作的學科，因此我們在團隊建設中，始終把“共同價值與清晰分工”放在第一位。

首先，我們強調一個共識：臨床質量是底線，科研創新是驅動力，教學是可持續發展的保障。

第二，在運行機制上，我們通過流程化和平臺化來促進協同發展。

第三，在團隊管理上，我們特別重視專業尊重與長期成長。

我們希望打造的是一個以患者為中心、以問題為導向、以協作為常態的放射治療團隊，使臨床、科研和教學不再是并行的三條線，而是相互促進、彼此強化的一個整體。

問

在激發青年醫生創新潛力和保持團隊持續學習動力方面，您有哪些心得和經驗可以分享？

答

青年醫生和年輕科研人員是放射治療學科持續創新的核心動力。在我們的實踐中，與其強調“要求”，不如首先營造一種鼓勵思考、允許探索的學習環境。

首先，我們鼓勵青年醫生從真實的臨床問題出發開展創新，引導年輕醫生把“遇到的困難”轉化為“可以研究的問題”，讓科研自然生長在臨床實踐之中，而不是脫離臨床的任務。

第二，我們通過分層培養和梯隊建設來保持團隊的持續學習動力。

第三，我們注重平臺和資源的開放共享，也鼓勵他們在國內外學術交流中展示成果。

最后，在團隊氛圍上，我們希望形成一種“持續學習、相互促進”的文化。當學習成為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創新就會成為一種自然結果。

【結語】

不知不覺中，訪談已接近尾聲。窗外凜冬將至，室內的燈光卻愈顯溫暖明亮。俞教授始終面帶微笑，侃侃而談——那是一種歷經千錘百煉后淬煉出的從容，一種在無數生命課題中沉淀出的堅定。

她的指尖偶爾輕點桌面，仿佛在無形的棋盤上推演著學科的脈絡；談到團隊年輕醫生的成長時，眼中有星光閃動；提及那些在新技術輔助下重獲新生的患者案例，語氣里掩飾不住期待與興奮。

我們看見的不僅是一位頂尖專家的專業版圖，更是一個時代醫療創新者的精神縮影——在精準與人文的雙軌上，她與她的團隊正以納米級的匠心，雕刻著生命延續的無限可能。而所有的技術革命、團隊管理哲學與臨床智慧，最終都匯成一句話：讓每一次照射，都承載最大的希望；讓每一份精準，都飽含最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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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曉立 教授

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放療中心主任

教授，主任醫師，博士，博士生導師。

2002-2004在美國Duke大學醫學中心從事放療相關正常組織損傷的研究工作，2012.4-2012.8在意大利國家粒子治療中心（CNAO）進修質子重離子放療技術。2011年經資格考試及相關資格認證獲得歐洲放療學會(ESTRO)的 Fellow，成為該學會在中國地區首批唯一的Fellow資格獲得者。

主要學術任職：國家衛健委人才交流服務中心腫瘤精準放療專項技能培訓項目專家委員會委員，中國抗癌協會腫瘤放射治療專業委員會常務委員，中華醫學會放射治療專業委員會乳腺學組副組長，中國醫院協會腫瘤醫院分會委員，中國抗癌協會乳腺癌專業委員會委員，中國抗癌協會腫瘤整形外科專業委員會委員，中國研究型醫院學會乳腺癌專業委員會委員，上海市醫學會放射治療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上海市抗癌協會乳腺癌專業委員會常務委員，上海市抗癌協會放療專業委員會委員。

主要研究方向為乳腺癌及軟組織腫瘤的放射治療相關臨床及轉化性研究，主持國自然項目三項，國家衛生健康委醫藥衛生科技發展研究中心“四大慢病”重大專項子課題負責人，國家重點研發計劃“基于國產創新放療設備的腫瘤放療應用示范”專項子課題負責人，上海市衛健委“重中之重”-上海市腫瘤放射治療臨床醫學中心建設主要負責人，擔任ESTRO的英文雜志Clinical & Translational Radiation Oncology的編委，共發表論文80余篇，其中以第一作者及通訊作者發表SCI論文36篇，中文核心期刊3篇，其中發表在國際醫學及放療專業頂級雜志JAMA Oncology，Advanced Scienc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urger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Radiation Oncology&Biology&Physics，Cancer，Oncologist， Annals of Surgical Oncology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