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變的關鍵不在器物，而在人的觀念——馬勇《古今之變》新書發布會要點分享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歷史亦如長河，一去而不復。我們梳理過去，是為了看清現在，更是為了探索將來。

李鴻章評價晚清社會，用一句“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來形容，其中核心是“變”。從1840年開始，古今東西相沖突，社會猶如一個巨大的漩渦，一切都在激烈碰撞，經濟上的、制度上的、觀念上的“變”，促使中國循現代化方向不斷向前。

12月7日，浙江人民出版社、先知書店聯合主辦“思考晚清變革的真問題——《古今之變》新書發布會”，邀請本書作者、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馬勇，清華大學政治學系教授任劍濤，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王東杰三位老師，圍繞“現代化”相關問題進行對談。

古今之變，變在哪里？中國現代化面臨哪些問題？未來發展需要注意什么？如果您沒能親臨現場，傾聽三位老師的解答，不妨讀讀這篇文章。我們系統梳理了這場發布會的相關要點，讓您更快、更明白地了解晚清古今之變以及中國現代化相關問題。

帝制終章

甲午戰后的古今之變

什么是古今之變？三位老師告訴我們，區分古、今，不單純是以科學技術上的飛躍以及工業革命的發生、發展為依據，那還是局限在“器物”層面，不是“道”的追求。

“器”是指實體，是物質存在；“道”是思想、制度，是上層建筑。在“道”“器”之間，由“器”向“道”的轉變，即為“古今之變”，三位老師強調，這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在于規范權力。

01.甲午戰爭將中國歷史攔腰斬斷

中國的“古今之變”發生在什么時候？馬勇老師認為應該是在1895年。他指出：“甲午戰爭將中國的歷史攔腰斬斷。”

▲馬勇

在這之前，中國自認為文化制度都領先世界，長期將西方科學視為“奇技淫巧”，即便是學習西方的洋務運動，也只承認中西差距只是在器物方面。問題是甲午一戰，北洋海軍全軍覆滅，這迫使人們反思，甚至連清政府的“合法性”都遭到質疑。

改革者倡導建立責任政府，實業救國、教育救國、科技救國等各種思潮也都是在1895 年之后才出現。而制度變革也同樣一波接續一波，戊戌變法、清末新政、辛亥革命……可以說，中國有體制性的、整體性的變革，是在1895年之后才越來越清晰。

02.有形帝制與無形帝制

馬勇老師的這本《古今之變：帝制終章與現代化迷思》，主要探討的時間段是在1894—1917年。選擇1894年開篇，原因已如上述，而截止于1917年，是因為帝制自張勛復辟以后再難重回，共和體制已是歷史大勢。

中國帝制真正退出舞臺，是在什么時候？馬勇老師的回答是在1945年。

1912年清帝退位，退到了紫禁城之內。袁世凱、張勛復辟，導致對帝制存在的必要性進行了激烈討論，可是依舊未能徹底把它廢除。直到1925 年，馮玉祥將溥儀驅逐出宮，算是一個標志性事件。但是溥儀后來又與日本勾連，建立了偽滿政權，直到1945年“康德皇帝”退位，中國帝制才算徹底告終。

▲1945年溥儀逃往通化后召開最后的御前會議，宣讀退位詔書

任劍濤老師提醒我們要注意，有形的帝制雖然在制度層面上終結了，但無形的帝制思維卻長期存在，例如對權力的崇拜與過度追求，都是帝制思維的遺存，類似袁世凱、張勛復辟就是證明，中國曾一度在共和與帝制之間徘徊。

現代化迷思

自我麻痹與彼此推諉

中國現代化探索一直是在曲折中往復，蹣跚向前。甚至有學者認為，遲至今日，它依然欠缺“臨門一腳”。中國現代化面臨怎樣的問題？在近代史上，為什么日本的改革更成功，而中國卻遭遇一連串的失敗？一系列問題仍有待我們繼續追問。

01.如何面對傳統

關于“李約瑟之問”

中國古代擁有很發達的技術，為什么沒有首先在中國發展出工業革命和科技革命？類似問題，最先提出者是英國科技史學者李約瑟。其中最主要的疑問有兩層：一是中國傳統中是否包含現代性因子或萌芽？二是為何中國古代曾經的領先沒有轉化為現代化的領先？

▲王東杰

王東杰老師認為，歷史談不上偶然或必然，“李約瑟之問”本身是有問題的，它明顯是一種“后置后發之見”，是事實發生后再去倒推，實際上現代科技革命是眾多因素合成的結果。而歷史沒有實驗室，我們不可能重做一遍。

馬勇老師提出，很多人喜歡把中國傳統中的現代性因子當成“現代文明的萌芽”，甚至盲目比附西方的現代政治、經濟制度。但古代和現代的生活方式、社會秩序、人際關系存在本質差異。歷史研究要實事求是，不能盲目自信。

最早將西方制度與中國傳統進行比附的代表人物，是勞乃宣和郭嵩燾。他們看到英國的議會制度、司法審判制度、辯護制度等，感到非常震撼，但仔細推敲，又認為沒有什么新花樣，在中國的夏商周所謂“三代之治”里，早就有這樣的傳統。

馬勇老師強調，萌芽就是萌芽，它沒有開花結果。強行的比附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安慰。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轉型，要解決它的社會管制、社會治理和人際關系，最典型的是建立契約制度，而在農業文明里，主要就是熟人社會，彼此比附，顯然不合時宜。

02.近代中日改革比較

為何前者成功、后者失敗？

中日之間，在近代史上有許多相似之處，同樣面臨西方的沖擊，又有相似的文化結構和歷史包袱，比較二者的改革，為何日本成功，而中國卻失敗？

馬勇老師認為，在過去幾百年來來，中日之間走的并不是同一條道路。中國大約從明朝開始已經和外界漸漸隔絕，并且中國是君主一統制，而日本是封建制，日本國內曾經有200多個藩，每個藩自己有權利決定和外部的交往，保持著一定的外部交流。中國對外貿易，只關注白銀，對技術性的進步并不關注，往往污蔑為“奇技淫巧”，而日本人在西方入侵后，已經開始重視貿易和商業文明。

▲1871年12月23日，日本巖倉使團在橫濱啟航，去西方考察。

諸如這樣的例子仍有許多，例如日本很早便派出使團學習西方，而中國官方真正派出使團的時間是在1905年，所以中日之間的改革其實很難放在同一個平臺上討論。

王東杰老師進一步補充，一方面，中日兩國無論從傳統文化還是社會結構、政治結構等，都存在很大差異，把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放在一起比較，并不科學。另外一個問題是我們的改革還在進行之中，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同時還需要考慮體量問題，中國這么大的國家要轉身，確實不容易。

任劍濤老師則是一如既往的犀利，他認為對于中國現代化，我們已經形成了一種負面的思維定勢，叫作“委過于人”。我們要反省的是為什么別人能做到，而我們自己做不到？我們都在找理由，責怪知識分子眼界不高，責怪大眾沒有覺醒，這些因素都成立，也都不成立。你說國家大，加拿大998萬平方公里；你說人口多，印度人口不比中國少；你說遭受侵略，日本也同樣經歷過侵略。但是在改革方面，這些國家都做了比較成功的嘗試。顯然簡單找借口，并不具備說服力。

03.放棄阿Q精神

面對現代化的三種心態

任劍濤老師指出，中國現代化轉折，魯迅堪稱典范，他最偉大的一項發明就是“阿Q精神”，他診斷了民族的社會病。

▲任劍濤

魯迅在提醒我們，中國人很容易陷入一種精神勝利法。自近代以來，我們一直在構造我們面對西方強敵的勝利，直到今天也不改變。現在的青年一輩，在朋友圈或社交媒體中已經向全世界主要和次要國家不止一次宣戰。但事實是什么呢？是我們在延緩現代化的步伐。

任劍濤認為，關于現代化問題，現在社會上主要存在三種心態：第一是近代以來的慕強心理。我們羨慕人家可以富強，有科學技術上的優勢，但轉過身來卻變成了我們對歷史的傲慢和對現實的自卑；

第二是我們不承認我們在實現古今之變上面的緩慢。作為古今之變，最重要的是規范國家權力。直到現在，仍有一些人對權力盲目崇拜。

第三是比較。這種比較心態不是客觀的事實性比較，而是爭輸贏比擺事實更強烈，我們中華民族有不服輸的優點，但是這常常讓我們不顧事實，這種心態很容易扭曲，最后卻徒逞口舌之力。

實現現代化

重新回到人的立場

實現現代化，不是在彼岸，而是在此岸。不是在別人，而是在自身。現代化與每個人都息息相關，每一個人都不是觀望者，而是參與者，只有每個人都具備了現代意識，才是現代化的真正實現之時。

不選擇道路，只確定目標

關于現代化，存在各種道路，各種學說，各種概念，如何辨析？三位老師告訴我們，不要區分得過于精細，也不要事先選擇道路，只要以開放的姿態，讓民間去自由實踐。

馬勇老師梳理近代歷程，指出在甲午戰后，中國的改革方向已經明確，核心就是對最高權力的變革。為了防止君主犯錯，主張皇權不能夠直接掌握政治，要給君主建立一個外腦，就是政府，實際上袁世凱也好，張勛也好，他們所要建構的還是一個君主主導下的限權體制。后來共和制的提出，核心也是這樣的思路，基本上是一個繼續延伸的問題，都在這個軌道上延伸。

▲袁世凱臨時政府

任劍濤老師也認為，觀念永遠是混亂的，一個概念，人們使用的偏好稍有調整，就會注入新內容。我們不要把事實世界的博弈變成觀念世界的澄清。他甚至打趣說，自己都想好了自己的墓志銘：“一個終身致力于限制權力的人埋葬于此。”

王東杰老師強調，概念存在矛盾是很正常的。在任何時候一定會有各種各樣的觀點，而且應該給這些觀點充分的討論空間和時間。洋務運動沒做多少年，戊戌變法起來了，梁啟超說洋務運動都是錯的，不管用，我們要有新東西。類似這般不斷否定前面的結果，永遠沒有一個延續性，這樣很難成功。任何時候新的開始也都建立在前面的基礎之上，我們不能一直這樣不斷地否定。

自由是一切進步的前置條件

馬勇老師介紹說，嚴復是最早引進西方觀點的人。他有一句話，大致意思是：自由是一切進步的前置條件。后來他又發生了一個調整，提出“群己權界”，意思是說，追求自己的自由，要保障別人的自由。

▲嚴復翻譯的《群己權界論》

馬勇老師認為，現代化最大的問題還是個人能不能自由的問題。能自由，才會有追求進步的動力。從根本原因上來講，還是要把人解放出來，讓人能有一種自由的思想，自由的行動，自由的觀察。

任劍濤老師認為，實現現代化不要推諉于別人，要從自我做起，尤其是知識分子，要承擔起自我責任。

一個國家的選擇，是這個國家中所有人共同的選擇，尤其是國家中的精英群體。與其說我們要對大眾進行啟蒙，不如說我們自我啟蒙。因為對大眾啟蒙既無必要，也不可能，大眾主要服從于生活邏輯，而中國的精英們首先要有自我剖析的能力。我們不必找理由，要務實地解決問題，不要互相責怪，要彼此合作。

實現現代化要重回人的立場

馬勇老師說，現代化最核心的內容還是人的現代化。王東杰老師提醒我們，關于現代化問題，最重要的就是要重新回歸到人的立場上，包括自由，其實只有在人的立場上來講才管用。

實際上，我們要思考的是，為什么今天中國人還對權力那么迷信？還都在指望別人給我們帶來現代化，而忽略了我們自己每個人都是其中一份子，都有責任。嚴格說來，現代化是關系到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狀態、未來發展的一件大事情。任劍濤老師強調，如果這個心態不擺正，那我們現代化依然遙遙無期。

當然，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何為古今之變，古今之變對當下現代化有哪些啟發，馬勇老師的這本《古今之變：帝制終章與現代化迷思》值得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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