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發展會影響故事創作嗎？丨對話貴州民族大學教授鮑遠福

科技飛速發展，如何做好未來幻想與當下現實平衡，讓科幻故事更好與現實關聯起來，是創作者們都在思考的問題。

這次專訪，貴州民族大學教授鮑遠福老師和研習社聊了聊科幻創作新發展、新困境，也為 想參與科幻創作的朋友提出許多實用建議。

研習社 您在關于網絡科幻小說的文章中，也經常使用奇幻小說進行舉例[比如：《詭秘之主》（奇幻）《星空王座》（奇幻科幻并行）]。現在網絡小說中，科幻小說與奇幻小說的寫法有何差異？

鮑遠福 科幻小說和奇幻小說是兩個不同的類型，寫法上還是有差異的。奇幻來自于西方文學，例如《納尼亞傳奇》就是其代表，講述現實世界的人因緣際會來到異世界、異界大陸，然后根據這個世界的法則修煉、冒險、生存、成長等，網絡文學中《斗羅大陸》《斗破蒼穹》是代表性的奇幻文學的中式寫法，還有《詭秘之主》也是，奇幻文學中的「幻」是被奇異的魔法或巫術包裝的「幻象體系」。

科幻文學中的「幻」是被「科學理性」規訓的「幻象體系」，也就是說在某種程度上這種幻想不是不著邊際的亂想，而是有內在的邏輯機理的，比如經典科幻文學《基地》中哈里·謝頓設想「心理史學」是基于一定的邏輯運算推演的結果，《三體》中的「宇宙社會學」也是基于對人類文明理性思考的結果，所以說這種「幻想」就有了邏輯關系的基底，而不至于脫離現實生活的經驗和規律太多，而顯得離奇。

但是在當前網文的類型融合趨勢下，奇幻和科幻也常常混融在一起，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狀況，典型的案例就是《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里面有未來都市生活的設想，有對平行歷史的揣測，當然還有奇幻文學的核心要素，即克蘇魯神系對地球文明的侵染，人類的修煉升級反抗等等。

《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劇版海報

所以說，現在的網絡小說創作，為了迎合市場需求和讀者的消費，一般會考慮將一些熱門的類型融合起來，創造出受眾面更廣泛的「聚類」或「兼類」作品，從而適應閱讀市場的需要，為自己帶來收益。

研習社 發現您在講華語網絡科幻小說時經常提到它是一種「爽文」，需要滿足讀者的精神需求，需要為讀者解壓。那在您看來，科幻爽文和其他爽文最大的區別是什么？

鮑遠福 「爽文機制」的根本動因是滿足人類讀者的各種不足或者說精神上的匱乏，這種不足從本質上講是分層次的，再細分下來，小的層面可能分化為物質上和精神上兩類，大的層面可能來自于個體的困惑和社會發展的壓力。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其他爽文主要滿足的是個人性的困惑，比如升級打怪流、凡人流的爽文，主要設定的情節一般是凡人（廢柴）逆襲、扮豬吃老虎之類，就是一個被社會群體拋棄或不看好的個體依靠努力而獲得成功，最終成為主宰之類，這種爽文滿足的頂多是個人克服缺陷、不足、匱乏而成功成才的物質欲望，再進一步就是有一定范圍適用度的社會心理認同，而不是寄寓社會精神變革、文明文化發展職責之類的「大愿景」。

但科幻爽文，一般是有更高級的情結的，這一點，北大邵燕君老師有一個著名的論斷，就是她評論貓膩的兩部軟科幻作品（《慶余年》《間客》）「用爽文寫情懷」。

《間客》

我覺得如果進一步解釋的話，就是科幻網文的「爽感」來自于它們的科幻設定用于解決人類文明發展的「大問題」，它們就不可能是個體的困惑，而是人類文明（或者說共同體）的瓶頸與困惑，《地球紀元》中那些殫精竭慮的科學家群體，他們最終要突破的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大問題，為此與天斗、與地斗、與機器文明和各種不可知力量斗（小說中寫道各種人類文明面對的危機，如太陽黑子爆發、時空坍塌危機、星塵輻射、人工智能反叛、超光速陷阱以及科技死結等等，最終都由杰出的科學家通過努力公關或斗志斗勇的實踐予以化解），由此這種「光年尺度上」的人文關懷（復旦大學嚴鋒老師的觀點）就凸顯出來了，而這種化解人類文明生存危機、為生民立命、立德、立心的大格局就能讓讀者產生某種「崇高感」，這種「匱乏或不足的補償」就是科幻網文的爽感。相比較而言，這種爽感也更能夠確定一個人之「為人」的獨特性。

研習社 科幻會進入同樣對「爽」有巨大需求的短劇市場嗎？

鮑遠福 我覺得一切皆有可能。

科幻現在的市場需求也慢慢高起來了。科幻短劇在國內還沒有較為成熟的作品，這方面如果能夠出現類似于《開端》（當然它不是科幻短劇，而是科幻劇集）的科幻短劇，肯定是會受到歡迎的。當然，因為科幻短劇要兼顧爽感和人文關懷，做起來肯定是有困難的。

研習社 無論哪種科幻，最終都會指向人與現實。您認為對于創作者來說，怎樣才能做好未來幻想與當下現實平衡，讓自己的科幻故事和現實關聯起來？

鮑遠福 我曾經提過一個觀點，任何科幻想象不管如何離奇乖謬，其實它們最終都是要指向現實生活和現實中活生生的人的。

以前文提到的《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為例，小說中展現了超越于一般科幻和奇幻的類型設想和故事情節、人物塑造等，但最終作者所呈現的仍然是一種對現實社會價值觀、精神文化實踐和文明狀況的反思和探索，小說中寫道「守夜人小隊」成員趙空城的犧牲之所以令萬千讀者感動、共鳴，原因是趙空城所守護的家國天下，以及由此所生發的價值觀：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犧牲精神，守護家人，維護天下和平的大義，以及作為軍人勇于承擔神圣使命的責任等，這些看上去高大上的準則，其實每個人在生活的每一個階段都會經歷，所以才會在閱讀中產生共情。這也是玄想、幻想和信馬由韁的亂想之外，科幻/奇幻網文的核心價值理念，這些抽象的內容通過故事情節的具象形式呈現出來，就能夠打動「生而為人」的讀者。

每天讀點故事中的一篇短篇《神醫》（玄鵺）描寫曹丕和想要長生的曹操的「組合怪」斗爭，以及曹丕在「換體術」的實施過程一直保持著對「自己仍然是個人」的清醒認知，大體上也是這種身份認同與個體命運的確定等現實價值觀念的體現。

每天讀點故事作者玄鵺作品《神醫》，掃描圖中二維碼即可閱讀

所以說，網絡科幻的創作，科學幻想是一種敘事策略，但這種策略實施成功背后，還是要給予現實的關懷，或者說，它們要對現實社會生活有某種「意義的指涉」功能，能夠傳達現實人民的呼聲，表達現實（物質和精神上、個體和社會）的不滿，體現現實價值，落實現實文化實踐的美學理想。

研習社 您閱讀過大量傳統和新興科幻文學，在您來看，新人作者在嘗試進行科幻創作時，最容易出現的問題是什么？創作者如何破解？

鮑遠福 我覺得除了創作技巧之外，最大的困難在于講述一個好故事，特別是把別人都講述過的故事（點子）再重新演繹并加以創新，這種能力太重要了。以最近熱映的電影《哪吒之魔童鬧海》為例，大家就會明白，一個能夠引發共情的好故事，要被完整清晰地講出來是很難的。

新人作者面臨的最大的問題是，他/她可能只有一個新奇好玩的點子，而缺少將這個點子構建成「故事大廈」的能力。他/她面前好的故事太多了，要想突破這些好故事，另起爐灶，把他/她的點子融合進去，最終呈現一個新的故事，就太難了。

所以，對于新人作者來說，在加強創作理論素養的同時，最重要的是向前人學習，要盡可能地了解所有好故事的關鍵要素，不斷從這些優秀的故事中汲取營養，學習經驗，以此來澆灌自己的創意之花，這中間可能沒有捷徑（除非某些新人作者是天才，比如三九音域、殺蟲隊隊員等）。

《機器管家》

現在有很多創意寫作的課程或理論，建議新人作者還是有機會去看看，同時，多向前輩作家學習，最后，也要在涉及創作時研究受眾的需求，這也很重要。網文創作，一般追求超長篇，但最近幾年超短篇也很有市場（比如玄鵺、凌東君這些大神），新人作者也應該努力讓自己是個多面手，才能增加市場生存的幾率。

研習社 科幻和其他類型做疊加的時候，如科幻 + 現實、科幻 + 懸疑、科幻 + 愛情等，需要注意什么？您認為怎樣才能讓不同類型的優勢更大化，讓成文更好看？

鮑遠福 我認為，類型融合的要義在于這個過程中的「做功」，即將各組合要素的功能發揮到極致，實現 1+1＞2 的效果。以科幻 + 愛情為例，科幻構成敘事大背景，愛情可以在這個背景下塑造人物，結合起來就要產生既有宏大的未來世界觀設定，又要有這個世界觀背景下人類根本情感的塑造，使兩個元素的優點都能夠展示，從而啟發讀者的思考。

舉例來說，《小蘑菇》做的相對全面，孢子生物「安折」和人類的陸沨的感情塑造很細膩，「啟示錄式」的科幻末日世界觀設定也比較出彩，但主題升華層面做的還不夠；相比而言，《上海堡壘》只做到了后者（特別是同名電影將愛情這個爛俗梗發揮到了極致而忽略了科幻感的營造，因此被觀眾吐槽說把「《流浪地球》開啟的中國科幻的大門又關上了」）。

《流浪地球》

目前的科幻網文中能夠將兩者有機結合起來的作品，是比較稀缺的（女作家的作品稍好，比如紅刺北的《砸鍋賣鐵去上學》；男作家大多比較簡單粗暴，甚至少有涉及愛情的），所以科幻網文的作者還有較大的努力空間。其他類型的融合敘事大體上可以參考上面的思路。

研習社 您覺得中國科幻小說的未來如何？會隨著《流浪地球》等科幻電影的「出圈」，更多地進入大眾視野嗎？

鮑遠福 我的看法是謹慎樂觀吧。科幻創作和閱讀的門檻都比較高，所以從事這個領域還是有風險的。對于作家來說，生存是第一要義，所以創作出既被叫好又能叫座（市場青睞）的作品的幾率是很偶然的，需要運氣和創造力碰撞起來發生 1+1＞2 化學反應的機遇。如前所述，熱愛科幻、堅持創作、不斷學習創新、順應市場、具有情懷，是每個科幻網文作者都不能拋棄的必選項。

目前，網絡文學是中國文學走向世界的一張名片，科幻網文出海的成功案例也有很多，比如《詭秘之主》《間客》《第一序列》《我們生活在南京》等。在《流浪地球》電影出圈的過程中，其實中國網文是出了大力氣的。老外正是接觸到了網文，發現了中國文化寶庫的窗口，然后才會透過這個窗口去關注中國的科幻電影、游戲等新型文化（電影、游戲都不是我們文化的專長）。

《詭秘之主》

現在從事科幻網文創作的作者數量要遠大于從事傳統科幻文學創作的作家，這個群體中不乏非常優秀之輩，所以巨大的基數保證了中國科幻小說的曝光率和出圈率，也能夠為優秀作品的出現提供了保障。

但是，科幻文化一直是西方大眾文化的主流，中國的科幻文化還是一種相對小眾的文化，所以在中國科幻小說的發展過程中，一要面臨西方強勢科幻文化的沖擊，獲得身份認同是一個首要問題；二來科幻文化在中國屬于舶來品，受眾基礎還需要慢慢培育，連帶著科學科幻科普教育的普及等，而文化思維上的隔閡也會造成一些人對科幻的誤解（聯想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清除精神污染」運動），所以說科幻文學創作的前景因這幾年網文、電影、游戲等產業的發展而有廣闊前景，但也面臨著一些環境、觀念和基礎條件的制約，所以我說是謹慎樂觀。

研習社 近期 DeepSeek、ChatGPT 等 AI 產品越來越成熟并走進普通人的日常，有關 AI 創作的話題討論度不斷升高，您對 AI 創作有什么看法？怎樣看待 AI 對創作的影響？

鮑遠福 在「人工智能創作」這個議題之下，其實包含至少四個階段的文學創作事實。什么意思呢？在我看來，文學創作首先是人類主導并積極參與的精神活動。然后是人類利用機器工具所從事的文學創作。第三個階段是人類和智能機器「合作」從事文學創作。最終才可能是 AI 在完全不受人類干擾之下的「主動」的文學創作。

從目前來看，我們僅僅進入第三個階段的初期，也就是這些看上去十分強大、但完全不能稱之為具有人類情感和智能的「人工智能」作為一種更高級的機器工具在協助人類完成他們的文學創意的過程，由此所生成的所謂文學作品。例如華東師范大學王峰教授團隊所創作的 AI 玄幻小說《天命使徒》，集美大學周偉薇教授團隊創作的 AI 科幻小說《光明之旅:艾瑟瑞亞的英雄》及其續作《元素之心:艾瑟瑞亞的英雄傳奇》，清華大學沈陽教授利用提示詞工具創作的科幻小說《機芯之地》（該文獲得江蘇科普文學創作大賽二等獎）等等（國外 20 世紀九十年代也有類似的文本實踐，例如喬伊斯的《下午，一個故事》）。

但是目前來看，這些人機合作創作的小說跟純粹出自人類作者之手的網絡小說還不能相提并論（更遑論傳統文學了）。從故事情節上來看，它們是「機器語言」那種「自動理性」（注意：不是「自主理性」）程序作用的結果，充斥著一些似是而非的套路、模式與表述，內容上令人難以卒讀，語言文字上沒有人類語言的詩意和靈性，因此在審美上還與真正的文學作品相差甚遠，僅僅可以視為一種文本實驗。

《星際穿越》

至于人機合作并以人為主的文學創作，現在還是一種美好愿景，而真正意義上的「人工智能文學」，本身還是一種「科學幻想」。美國的 Chat GPT 和國產大模型 DeepSeek 的火爆，肯定會對文學創作產生影響，但目前這種影響的價值走向，還需要進一步觀察。有人說，它們可以提升創作者的創作效率，在世界觀設計、故事大綱制定、創作思路的打磨、人物形象的塑造、語言風格的選擇等方面，它們可以為創作者提供龐大的數據庫支持，但是創意、審美、情感、思想這些核心的內容，仍然需要人類作家自己來完成。

此外，特別應該注意的還有人工智能創作的倫理問題，文學創作中的知識產權糾紛，仍然在困擾著當前的人工智能創作，處理不好的話，引發的社會或倫理問題也不容小視。

研習社 故事存儲計劃征文的科幻板塊一直在尋找有中國特色的科幻小說，您對想寫出「有中國風格的科幻小說」的作者有什么建議嗎？

鮑遠福 其實「每天讀點故事」在這方面做得很好了（這絕對不是我的溢美之詞），繼續做「國潮科幻」（南京師大李瑋教授的觀點），體現平臺特色，應該是中國科幻走向世界的最優解。

我的建議首先是多多發掘像黃漸（《佛的國》《偃師造人》作者）、凌東君（《蒸汽水滸》《賽博神話》《刺秦》作者）和玄鵺（《山海見詭》《時間裂縫》《凜冬》作者）這樣的作者，并將他們的知名度擴大，讓更多的網文讀者和研究者知道他們。

每天讀點故事作者凌東君作品《刺秦》，點擊圖片即可試讀

其次是在題材上繼續做大做強「國潮科幻」這一「故事宇宙」，具體做法是將這一主題拓展為一些小的分主題，例如緊密契合外國科幻文學的一些分類做法，什么賽博格、蒸汽朋克、絲綢朋克之類，結合我們自己國家的文化（青銅文明、三星堆文化、桃花源傳說、魯班的故事、偃師造人、道家思想、修仙文化、各個時代的神話傳說、民間故事等），我覺得此前我在評論中說凌東君的《刺秦》構建了一種「青銅朋克」的寫作手法，可以在「故事存儲計劃」的征文中明確一些主題，比如這一期主推「賽博格」，其他主題輔助；下一期主推「青銅朋克」，其他主題輔助；再下一期主推「神話重述」，其他主題輔助；諸如此類。我覺得玄鵺《時間裂縫》中的各個短篇所構建的「故事宇宙」可以擴展一下，邀請其他擅長寫短篇的作者嘗試加入，看看能不能發掘更好的作者、主題和故事。

第三，是加強跨媒介 IP 改編的產業合作開發，比如尋求與一些動畫、游戲和影視公司合作（據我所知，已有電影公司購買了貴平臺的一些作品的版權了），在制作電影之外，可以嘗試學習美國奈飛、亞馬遜、「蘋果 +」等流媒體平臺的做法，開發出類似于《愛情，死亡和機器人》（《愛死機》）《萬神殿》《漩渦》等動畫劇集同類型的產品（《中國奇譚》在這方面做了嘗試），特別是玄鵺的《時間裂縫》系列作品，如果說改編成系列動畫短片（《哪吒之魔童鬧海》的成功，讓中國動畫短片制作的工業美學生產體系走向成熟，技術上已經沒有瓶頸了），肯定是有廣闊的市場前景的。

來源 故事研習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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