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的東亞女性：用今日的學歷補償明日的性別劣勢

撰文：

蔡鍶墁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 博士研究生

韓思齊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責編：錢岳

寫在前面

相信很多讀者已經(jīng)注意到一個現(xiàn)象：越來越多的女性在學業(yè)上表現(xiàn)優(yōu)異，受教育年限不斷延長，甚至超過了部分男性。這常被視作社會進步的標志。然而，當她們滿懷期待地步入職場，卻可能發(fā)現(xiàn)自己“大材小用”，從事著低于自身教育水平的工作——這就是“過度教育”。

過度教育不僅意味著教育投資的浪費，更會帶來經(jīng)濟回報低下、職業(yè)成就感匱乏、心理壓力增大等一系列問題。對于這一現(xiàn)象，過去的解釋通常圍繞兩方面：在個人層面，隨著高等教育普及，文憑的競爭力似乎在下滑，推動人們不斷攻讀更高學位；在家庭層面，受傳統(tǒng)的“賢妻良母”角色期待影響，尤其當女性已婚已育時，她們的工作安排常需要為家庭整體的考量（如配偶的職業(yè)發(fā)展或育兒責任）讓路。這可能導致她們接受一份低于自身教育水平的工作，從而推高了過度教育的風險。

一個更深層卻常被忽視的動力可能是：女性是否也出于對自身在向上流動中的機會的觀察，而計劃性地走向了“過度教育”？具體而言，在性別觀念依然傳統(tǒng)的東亞社會，女性是否因?qū)β殘霾还念A判，而采取“過度教育”對自身的劣勢進行補償？

我們的最新研究（Han and Cai 2025）將視角轉(zhuǎn)向這一社會心理層面，并提出了一個關(guān)鍵解釋：女性對勞動力市場性別平等進程的感知，與其陷入過度教育的風險之間存在密切關(guān)聯(lián)。這項研究利用2014/2015年東亞社會調(diào)查數(shù)據(jù)，對26-35歲的青年勞動者進行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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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今日的學歷補償明日的性別劣勢

我們首先定義了一個核心概念：“感知的性別平等進程”（Perceived Gender Egalitarian Progress, PGEP）。它并非客觀的平等指數(shù)，而是個人主觀上是否覺得其所在的社會在求職機會、收入、晉升和工作保障方面，對男女越來越公平。

我們發(fā)現(xiàn)：

1.感知折射現(xiàn)實，且存在性別溫差

總體而言，在性別平等指數(shù)更高的中國臺灣地區(qū)，人們感知的性別平等進程最高；在性別平等表現(xiàn)較差的日本，人們感知的性別平等進程最低。這說明人們的主觀感受大體能反映社會現(xiàn)實的差異。

過度教育在本研究中的定義為，被訪者對“他們的教育是否符合當前/上一份工作的要求”這一問題回答為“超過工作要求”。在中國大陸，年輕女性呈現(xiàn)一種“雙重困境”：平均受教育年限在三地中最低，但過度教育的比例（19%）卻相對較高。我們推測，這可能與中國快速的教育擴張、學歷貶值以及仍然廣泛存在的勞動力市場性別歧視有關(guān)。

然而，在同一社會中，男女的"感受溫差"顯著。男性普遍比女性更樂觀地認為性別平等在進步，尤其是在日本和中國臺灣地區(qū)。這一發(fā)現(xiàn)與既有理論相呼應：作為傳統(tǒng)上的優(yōu)勢群體，男性往往對不影響自身的結(jié)構(gòu)性不平等不夠敏感；同時，隱性的性別偏見常常在無形中有利于男性，使得男性的工作能力和領(lǐng)導潛力更容易被認可。這些因素都可能使男性更容易將勞動力市場視為基于績效的、公平的體系，從而更傾向于相信性別平等已在整體上取得進展。

2.“進步感”與過度教育風險相關(guān)

對女性而言，這種“進步感”至關(guān)重要。研究發(fā)現(xiàn)，相較于性別更為不平等的日本，在中國大陸和中國臺灣地區(qū)，那些感知性別平等進程更低的女性，其陷入過度教育的風險顯著更高。統(tǒng)計模型顯示，在這兩個地區(qū)，感知的平等進步程度與女性過度教育的可能性存在穩(wěn)定的負相關(guān)關(guān)系。

這個發(fā)現(xiàn)背后的邏輯在于：當女性相信勞動力市場正變得更公平、更看重能力而非性別時，她們對“向下流動”的地位焦慮會降低。她們無需為了對沖潛在的歧視風險，而過度投資教育、追求遠超職位所需的“保險性”高學歷，從而減少了“過度匹配”的可能性。相反，如果女性認為職場性別壁壘依然堅固，她們可能開始“貸款焦慮”，傾向于通過更高的學歷、更多的證書來武裝自己，為未來在就業(yè)市場中的議價能力做準備。

▲來源：www.pexel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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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作為“地位保衛(wèi)戰(zhàn)”的策略

在這項研究中，我們將個人的教育選擇嵌入于他們對于未來宏觀的勞動力市場的性別不平等的預期之中。 我們發(fā)現(xiàn)，女性對更高教育的追求，可能不純粹源于對知識的渴望，也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一種應對預期的性別歧視、進行地位維護的策略。她們試圖用更厚的學歷證書，來墊高自己在不平等的勞動力市場中的立足點。

當個體（尤其是女性）預期自己將在職場中面臨不公時，可能通過超額的教育投入來預先補償。這是一種 “防御性”的人力資本投資。然而，這一策略猶如雙刃劍，它雖然可能短期增強個體的競爭力，卻也會直接導致女性更高的過度教育風險，損害其職業(yè)匹配與經(jīng)濟福祉，陷入"學歷通脹"的循環(huán)。

這些潛在的后果提醒我們，個體策略無法替代結(jié)構(gòu)性改革。真正的進步，在于建立一個無需女性通過"過度準備"來證明自己價值的環(huán)境。教育的性別差距縮小乃至逆轉(zhuǎn)，并不自動意味著職場性別平等的實現(xiàn)。如果女性需要以過度教育為代價來換取本應平等的就業(yè)機會，那么這種“進步”依然是脆弱且成本高昂的。真正的性別平等，不僅是讓女性“讀更多的書”，更是要創(chuàng)造一個讓她們“所學即所用”、能憑借才華而非過度溢價的文憑去公平競爭的環(huán)境。

參考文獻

Han, Siqi and Siman Cai. “Perceived Gender Egalitarian Progress in the Labor Market and Overeducation in China, Japan, and Taiwan.” Research in Social Stratification and Mobility (2025) https://doi.org/10.1016/j.rssm.2025.101108

制版編輯：楊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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