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硯齋批語詳解：紅樓夢為什么開篇不寫賈府，非要先寫甄士隱？

繼續來看原文：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

這一小段關于甄士隱名姓出身的介紹，可以說是一句一評，非常細致。“鄉宦”二字旁甲戌本批語：不出榮國大族，先寫鄉宦小家，從小至大，是此書章法。

古今的很多小說，文章結構一般都是直奔主題，唯獨讀者忍受不了作者的“嘮叨”而被嚇跑了，很少有像紅樓夢這樣，開篇不直接說主題，而是由一個小故事引出后面真正的故事。

我們從整部紅樓夢的高度來看，甄士隱一家的小榮枯，就相當于賈府興衰的濃縮版，也好比一篇新聞的導語，即便不看正文，只看導語，其實作者想要表達的深意，已盡在其中了。

但是，世人往往都是肉眼凡胎，易被聲色貨利所迷，如果你直接告訴他們人生最后不過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八成沒人信，即便有人信，更多人還是愿意到紅塵中去受享一番榮華富貴。

所以，即便像賈雨村這樣能有正邪兩賦論高見的讀書人，在遇到智通寺時，一樣參不破其中關節，皆因世人火眼，被名利所迷，汲汲于酒色財氣，也就很難打破胭脂陣，坐透紅粉關。

是以，即便我們讀了甄士隱一家的小榮枯，依然會翻開后面的故事，因為每個人來到世上，都有自己的劫要造，只有歷過一番塵劫之后，方能頓悟警醒。

甄士隱一家的小榮枯，其實就是整部紅樓夢關于賈府興衰的隱喻和伏筆，我們可以說，讀完第一回的故事，其實紅樓夢就已經結束了，但是曹公算準了世人心慕名利富貴的心，勢必會隨著其筆墨繼續看下去。

“姓甄”旁批語：真。后之甄寶玉亦借此音，后不注。這句批語告訴我們，曹公又是一語雙關，甄士隱自然隱喻真事隱，同時，后文的甄寶玉也借此姓而來，很顯然，甄寶玉事也是真事隱的一部分。

“名費”旁批語：廢。姓與名合起來，“甄費”寓意“真廢”，即真事被廢去也，而曹公唯恐其諧音之謎讀者參不透，于是又通過古人的字再次交代。

“字士隱”旁批語：托言將真事隱去也。所以，不管是甄費，還是甄士隱，都指向一個答案，那就是“真事被隱去”，既然隱去了真事，那么我們看到的故事自然就是假的，而它恰恰發生于賈府。

也就是說，第一回里曹公就想方設法告訴我們了，接下來的這個故事都是假的，當然，并不是一切都是假的，而是有真有假，殼子是假的，人名地名是假的，人物事跡也許是真的，就看讀者諸君能不能分辨出來，能不能讀懂作者的癡心和辛酸淚了。

再看原文對甄士隱妻子的介紹：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儀。

“封氏”旁甲戌本批語：風。因風俗來。封氏的父親名叫封肅，即諧音風俗。風俗的本意是一個特定的區域在長期的社會生活和實踐中，逐漸形成的一些風尚習俗，這種風俗是人所共知的，約定俗成的，是自然條件和社會文化共同作用的結果。

如果我們再延伸，還可以簡單理解為，風俗就是一個地方的生活習慣與人情世故，而封氏的父親封肅，即是社會上某種風俗的典型代表，比如拜高踩低，欺軟怕硬，趨炎附勢，薄情寡義。

但是，這樣的人，偏偏養出了一個優秀的女兒，你說奇怪不奇怪？當然，封氏的“情性賢淑，深明禮儀”大抵跟其父無關，而是受了其母的影響。

這八個字之后甲戌本有一句批語：八字正是寫日后之香菱，見其根源不凡。后文脂硯齋還有一大段關于贊美香菱的文字，把寶釵黛玉秦可卿等這些正冊里的人物全都拿來作比贊美香菱了，可見香菱品格。

她雖然小時候被拐賣，但骨子里依然流淌著甄士隱夫婦的血，她雖然為奴作妾，但她的出身并不低，而且完美地遺傳了父母的好基因，品格高貴且有讀書的天賦。

香菱學詩一回，寶玉曾感嘆地靈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原來香菱的一切，都是有根源的，這一些都源于她的父母。雖然她平生遭際實堪傷，但不管命運如何不公，也磨不滅她從娘胎里帶來的東西。

命運可以把她從富家小姐貶為丫鬟奴才，薛蟠可以對她拳腳相向喜新厭舊，夏金桂可以對她百般折磨千般算計，但沒有人可以奪走她對詩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沒有人可以抽去她骨子里的高貴品格和氣質風度。

再來看原文：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

這段話旁甲戌本有句批語：本地推為望族，寧、榮則天下推為望族，敘事有層落。甄士隱是姑蘇本地隱居的鄉宦，既然被推為望族，可知其社會地位之高。

前面開篇就說了，這姑蘇城閶門外，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而甄家又被推為本地望族，可知他家又是這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上的一二等富貴風流人家。

甄家在姑蘇本地有此聲望，自然不只是因為有錢，而是他既富且貴，貴在甄士隱是隱居鄉宦，也就是說他是正兒八經的仕途出身，加上甄士隱神仙一流人品，和淡泊名利的人生追求，以及樂善好施的為人，因而成了本地公認的有名望的貴族。

甄士隱是本地望族，而像寧榮二府呢，那可了不得，那是國公府，是古代“公侯伯子男”五大爵位中的天花板。寧榮二府能成為天下望族，皆因當年寧榮二公曾跟隨先皇一起打天下，這榮華富貴都是賈府祖先九死一生拿命換來的。

但是富貴榮華如過眼云煙，眨眼之間，說散就散，甄士隱一家由盛轉衰只因女兒丟失后的一場火災，而賈府的衰亡，皆因子孫敗家，不能繼業，即便是富貴百年，也終有灰飛煙滅的一天。這正是一僧一道所說的“那紅塵中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也是秦可卿托夢王熙鳳所說的“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罷了。

曹雪芹寫紅樓，沒有開門見山，而是以甄士隱一家的小榮枯作引，通過一個窮儒賈雨村的穿針引線，加上林如海這個賈府的女婿送女入都，才緩緩引出了賈府這歷經百年的天下望族。這種以小見大的手法，寫小說牛，因為文似看山不喜平，越是曲折迂回，越有意思；而如果拍成影視劇，更牛，因為它層次豐富，層層遞進，給攝像機制造了更豐富立體的蒙太奇手法，就十分好看且吸引人。

作者：夕四少，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