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金瓶梅》的開篇詩,說是呂洞賓寫的。
說到“八仙”之一的呂洞賓,最有名的一句話大概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你看他這首詩里的意思,說的是“世上人,營營逐逐,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情六欲關頭,打不破酒色財氣圈子。到頭來同歸于盡,著甚要緊”,就是說,這樣人生根本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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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的確是好心的勸世之言,可是,有誰能聽呢?遇著了似酥佳人,有誰會趕緊想象“骨髓枯”的慘狀呢?
《紅樓夢》里的賈瑞,明明病入膏肓了,跛足道人借了風月寶鑒給他照,那鏡子有個講究,只可照背面。可是背面照是個骷髏,正面照卻是令他垂涎三尺的美人王熙鳳。
明知照正面是往死路上走,賈瑞卻還是不由自主地選擇了滅亡啊。
還會讓人想起《紅樓夢》里賈雨村第一次去職后閑逛過的智通寺門口的對聯,寫的是“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道理都懂,但是要做到卻真的難啊!
作者說了,尤其“財色”二字,更是能輕易困住凡夫俗子的枷鎖(上面兩例正是,賈雨村當官根本上也是求財)。
而其實呢,他揭示道:
堆金積玉,是棺材內帶不去的瓦礫泥沙;貫朽粟紅,是皮囊內裝不盡的臭淤糞土。高堂廣廈,玉宇瓊樓,是墳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錦衣繡襖,狐服貂裘,是骷髏上裹不了的敗絮。
即如那妖姬艷女,獻媚工妍,看得破的,卻如交鋒陣上將軍叱咤獻威風;朱唇皓齒,掩袖回眸,懂得來時,便是閻羅殿前鬼判夜叉增惡態。羅襪一彎,金蓮三寸,是砌墳時破土的鍬鋤;枕上綢繆,被中恩愛,是五殿下油鍋中生活。
可是,話說得再漂亮,渲染得再恐怖,空講道理還是沒用的,你得有故事來印證。
《金瓶梅》作者“蘭陵笑笑生”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鋪墊這一番酒色財氣的感慨,絕非空談。他要引出的,是一戶人家從盛到衰的唏噓過往。
昔日有多榮華,后來就有多凄涼,權謀智計成了無用功,親友兄弟成了陌路人,就連那些曾嬌媚爭寵的女子,也落得個尸橫燈影的結局,成為“善惡有報,天道輪回”的最好注腳。
這戶人家,不消我說,你就知道是西門家了。
這西門家在大宋政和年間山東東平府清河縣,家主西門慶,二十六七年紀,生得狀貌魁梧、性情瀟灑,妥妥的“高富帥”。
他父親西門達是川廣藥材商,留下大生藥鋪和五間門面、七進院落的宅子,家中奴婢成群、騾馬滿廄,是當地有名的殷實人家。
可惜西門達夫婦早逝,生前對獨子西門慶又是百般溺愛,沒教他好好讀書,只由著他終日閑游浪蕩,把品性給弄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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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亡故后,西門慶更是專一在外眠花宿柳,花天酒地。這樣子,就跟《紅樓夢》里薛蟠似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西門慶比薛蟠多了許多本事,拳棒、賭博、棋牌樣樣精通。
當然,這些只夠用來享樂的。
如果只知道享受,那西門慶最多也只是個坐吃山空的“富二代”,但西門慶非但沒坐吃山空,家業還越做越大。
原來,西門慶并非普通紈绔子弟,他性格剛強、做事詭譎,既放官吏債牟利,還能攀上蔡京、楊戩等朝中四大奸臣的門路。
靠著這層關系,他在縣里包攬公事、替人疏通關節,成了人人忌憚的“權力掮客”,“西門大官人”的名號也就此傳開。
他這種營生,當今也是有很多學徒的。
再看西門慶的家室,原配陳氏早逝,留下女兒西門大姐,已許配給東京楊提督親家的兒子陳敬濟;繼室是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吳月娘,溫順賢淑。
此外還納了妓女李嬌兒、卓丟兒為二房、三房,房里三四個丫鬟也都被他收用。
可即便妻妾成群,西門慶依舊在外尋花問柳,十足的得隴望蜀。
家里如此,家外則“花花轎子眾人抬”,“大官人”身邊,自然少不了有人“幫閑”的。不然,怎么顯得出地位呢?這也是古今通例。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西門慶結交的朋友,也都是些幫閑抹嘴的無業游民。
最相契的應伯爵,原是綢緞鋪少爺,家業敗落后成了“應花子”,靠著幫嫖貼食過活,氣毬、雙陸棋卻樣樣拿手。謝希大是千戶官后代,卻丟了前程做了幫閑,一手琵琶彈得極好。
其余祝實念、孫天化、吳典恩(你聽這“無點恩”,必有禍)等人,也都是沒名頭的破落戶。
這群人見西門慶出手闊綽,便圍著他吃喝玩樂、嫖賭逍遙。
這樣共湊成了十個人,后來因其中一個“卜志道”(死得早,“不知道”)死了,經應伯爵舉薦,補上了花子虛(“烏有”嘛,引出李瓶兒),此即西門慶的“十兄弟”。
有了朋友還不夠,他還想做“大哥”,要和那幫損友結為兄弟。在他看來,“兄弟”比“朋友”更親近,況且朋友是平等的,兄弟卻是能分出地位高低。
明白了,西門慶非常重視社會地位,現在是先從組建縮微版的社會組織開始。
吳月娘得知后極力反對,直言這些人都是沒良心的“提款機”,只會哄著西門慶揮霍,勸他莫要深交。
可西門慶卻哪里在意這個,他只要這些人聽話,一呼百應;他還借口“日后有個靠傍”堅持結拜,實則不過是想讓月娘松口。
月娘明知“終究是別人靠他的多”,又怎奈得了他何?
后來結拜提上日程,西門慶提議眾人各出分資置辦三牲,其實這只是名義上主要還是他拿出來的。
因友人卜志道去世缺了一人,應伯爵便舉薦李瓶兒的丈夫花子虛補齊,十人最終在玉皇廟完成結拜。
這件事最重要的是排“座次”,西門慶假意要按年紀排序,應伯爵卻識趣喊出“如今只論財勢,不論年紀”,于是西門慶“再三謙讓,被花子虛、應伯爵等一干人逼勒不過,只得做了大哥”。
好一個“只得”做了大哥啊!與“扎扎實實搞形式,認認真真走過場”的形式主義有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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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說,應伯爵的話就算不是真理,至少也是真相。恐怕放在現在也還是合適的。
只是這靠財勢維系的兄弟情,此刻有多熱絡,日后便會有多涼薄。
如果西門慶有“后視眼”,就能看到他死后,那些人是怎樣一個一個落井下石的了。
那是后話了,反正就眼前來說,西門慶“酒色財氣俱占”,又當上了“大哥”,實在稱得上妥妥的“人生贏家”了,那么他這個贏家怎么“通吃”?能通吃多久呢?咱們下次接著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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