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磊
21年6、7月份,我正在修高鐵站的路,也曾遠遠看著呼嘯而過的和諧號穿過祁連山的隧道,想著這條路修好了,我也能在家鄉的高鐵站坐車了。
后來有一次去出差,動車上的廣播報出“山丹馬場站”時,車廂里起了細微的騷動,許是那時大多數的人沒料到這蒼茫的河西走廊上會有這樣一站。
好像正是七月,祁連山的雪線在極遠處,像用鉛筆淡淡劃了一道,雪線之下,是那透著鐵青,筋骨嶙峋的山體,可山腳下卻鋪開了巨大無匹的綠毯,那是一種被雪山融水喂養出來的、肥腴的綠,仿佛能擰出汁水來。白云的影子在草場上緩緩移動,像慵懶的貓,偶爾能看見小小的、黑色的斑點,靜止在綠毯上,那是牦牛。
“真美啊!”靠窗的年輕女孩舉起手機,臉都幾乎貼在了玻璃上,鄰座的男子也慨嘆:“像是我的電腦桌面,不,比那還要開闊。”整個車廂浸在一種溫和的、對風景的嘆賞里。這嘆賞是真誠的,也是輕盈的,如風吹過草尖,不帶重量。我也看向窗外,心里涌起的卻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情緒,那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噴涌的自豪。這,就是我的家鄉!
我的目光試圖穿透那豐茂的草甸,去觸摸泥土的深處。仿佛能觸到歷史層層疊疊的肌理——那不是松軟的沃土,而是被歲月反復夯實的、帶著粗糲顆粒感的記憶。那里埋著驃騎將軍的鐵蹄印,是漢家男兒驅馳大漠的決絕回響;再深一些,是隋煬帝龍輦的車轍,碾過河西時揚起的塵土曾遮蔽過星辰;還有吐蕃牧人踩出的蜿蜒小徑,映照著游牧民族逐水草而活的艱辛與自由;更深處,或許還能觸到西夏箭鏃的冷、蒙古馬蹄鐵的硬、明清戍卒灶膛里未燃盡的柴灰……無數的“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碾過、踏過、馳騁過,每一次鐵與火的親吻,都在這高原的肌膚上留下或深或淺的痕。史書上的金戈鐵馬,落在這山川之間,便化作一道道的印記。這片綠毯之下,不是恬靜的田園,而是一部無字的滄桑史。
列車只停兩分鐘,很快又滑動了,窗外的綠毯向后退去,重新化作一抹令人安心的底色,車廂里的談笑也漸漸消散。我靠回椅背,閉上眼,眼底那片浩大的綠,卻再也揮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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