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中東歐合作，起伏中的經貿博弈

文?/?劉麗榮

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機制旨在加深中國與中東歐國家間的務實合作，既是中歐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為了更好地推進共建“一帶一路”倡議。該機制自2012年啟動以來，中國—中東歐合作經歷發展的黃金期，經貿投資快速增長，政治外交互動頻繁，互聯互通項目順利啟動。近幾年，受中美博弈和歐盟“去風險”戰略的影響，中國—中東歐合作受到沖擊。在全球地緣政治演變和“去全球化”的背景下，中國—中東歐合作正步入一個充滿挑戰的新階段。

雙邊經貿關系及主要問題

中東歐國家加強與中國的經貿合作，初衷是拓展貿易關系的多元化，通過吸引中國投資，發展本國經濟，促進就業，拉動基礎設施建設。中國—中東歐國家的多邊合作機制也為跨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提供了便利。

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與歐盟及其主要成員國關系發展迅速，但中國與中東歐國家的關系相對滯后。在中國—中東歐合作機制的框架下，雙邊經貿關系得以快速發展。

2012—2024年，歐盟12個中東歐成員國（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羅馬尼亞、保加利亞、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希臘）自華進口大幅提升，從314.20億歐元躍升至1064.29億歐元，在歐盟27國自華進口中所占份額從12.56%升至20.49%。作為中國在歐盟的第一大貿易伙伴，德國的進口份額從24.46%降至18.42%。

中東歐12國在歐盟27國自華進口中 所占的份額（%）（2012—2024年）

2012—2024年，歐盟中東歐12國對華出口穩步增長，從71.95億歐元升至136.43億歐元，在歐盟27國中對華出口的占比從5.44%升至6.39%。與之相對應，德國的份額從50.41%降至42.12%，但仍保持高位。

中東歐12國在歐盟27國對華出口中 所占的份額（%）（2012—2024年）

相對于自華進口，中東歐國家對華出口增速緩慢。部分國家對貿易不平衡問題表示關切：一方面，中東歐國家大多為農業生產國，希望拓寬農產品對華出口的渠道；另一方面，從中國進口的工業制成品對中東歐國家的本土產品構成競爭。在高層雙邊互動中，波蘭、捷克和保加利亞等國對一些產品無法進入中國市場表示不滿，希望重新平衡與中國的貿易關系。2022年，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先后退出中國—中東歐合作機制，主要原因是未能收獲預期的貿易增長和經濟效益。長期貿易逆差不利于經貿合作的可持續發展，未來可通過推進本土化和產業鏈融入策略，緩解中國與中東歐國家的貿易失衡問題。

在中國—中東歐合作機制的框架下，中國加大了對中東歐地區的投資，主要面向機械制造、化工、金融、環保、物流以及新能源等領域。2013—2024年，中國對歐盟中東歐12國的直接投資凈流量從6.78億歐元躍升至62.64億歐元，在中國對歐盟直接投資凈流量中所占份額從7.57%上升至7.85%。相對于西歐、北歐和南歐國家，中國對中東歐國家的直接投資仍徘徊在低位，主要有三個原因：一是同期中國在歐洲的投資總量快速增長；二是部分中東歐國家國內政局變動影響項目的落地和推進；三是中東歐地區的歐盟成員國可以利用歐盟的融資工具滿足一定的投資需求。

中國對中東歐國家直接投資主要集中在匈牙利、波蘭、希臘和捷克。匈牙利希望吸引中國投資助力本國經濟結構轉型，2024年中國在匈牙利的直接投資凈流量為20.19億歐元。與之相對應，2024年中國在保加利亞的直接投資凈流量僅為1.88億歐元，在對國民經濟至關重要的工業領域，中國投資幾乎沒有顯著的存在。

中國對歐盟中東歐12國直接投資凈流量（單位： 百萬歐元）及其在中國對歐盟直接投資凈流量 中所占的份額（%）

歐盟“去風險”戰略的影響

作為中歐關系的一部分，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受到歐盟對華政策的影響。現階段，歐盟對華戰略側重防范與遏制，經貿摩擦不斷升級。歐盟層面的“去風險”戰略，影響了中國在歐洲實施并購與投資的政策環境。

中國—中東歐合作機制啟動之初，就引起歐盟及其核心成員國的關注。歐盟機構擔憂該機制可能削弱歐盟的內部凝聚力，并在2017年出臺投資安全審查機制，對很多資產做出“泛安全化”界定。俄烏沖突爆發后，部分中東歐國家對華政治態度從謹慎逐步轉向強硬，中國—中東歐合作也因此出現分化，具體表現為三個趨向：

立陶宛和捷克是“去風險”政策的早期倡導者。2021年，立陶宛率先退出“16+1”合作機制。捷克在美國的影響下，以安全問題為由排斥中國企業參與通信和基建項目。

同時，匈牙利明確反對“去風險”措施，主張采取務實平衡的做法，繼續與中國進行建設性合作。克羅地亞堅持對華和緩政策，在吸引中國投資的同時，力圖與歐盟政策保持一致。希臘始終把中國視為重要的經濟和政治伙伴，把吸引外國直接投資作為高度優先事項。

波蘭的對華政策具有兩面性，在安全政治領域把中國視為挑戰，在經濟領域期待加強合作。對于拉脫維亞、羅馬尼亞、保加利亞、斯洛伐克等歐盟中東歐成員國，“去風險”并非國內政策的優先事項。但是迫于壓力，這些國家也相繼采取一系列限制措施，包括取消與中國公司的能源項目，將華為排除在5G網絡建設之外，禁止中國公司參與公共部門的招標等。

新興產業的合作前景

在新興產業領域，中東歐國家主要集中在三個領域：高端裝備制造、數字經濟、新能源和環保。在該地區，新興產業的發展存在較大的區域內差異，捷克、斯洛伐克等國在汽車制造等高端裝備領域具有一定的基礎，波蘭是電動汽車電池的主要生產國。在尖端技術等關鍵領域，中東歐國家與中國的經濟聯系相對較弱。

中東歐國家對中國在高科技工業生產與服務、信息和通信技術、機械工程、汽車及零部件制造等高附加值行業的投資持開放態度。在歐盟“碳中和”目標的政策背景下，歐洲國家大力發展電動汽車及動力電池產業，也為中國—中東歐國家在新興產業的合作提供了政策機遇。

中國與中東歐國家在新興產業方面的合作也面臨諸多挑戰。受“去風險”戰略的影響，中國在中東歐國家的部分高科技項目投資受阻或遭遇經營困境。在科技創新領域，中國與中東歐國家合作的部分學術研究項目也受到審查和限制。

2023年10月，歐盟委員會要求成員國對人工智能、半導體、量子技術和生物技術四個領域的技術風險和漏洞進行評估，并在上述領域引入出口審查等限制性措施。部分中東歐國家推行積極的對華政策，但也不排除未來可能采取更為謹慎的經濟安全措施。2024年，歐盟委員會根據《外國補貼條例》（Foreign Subsidies Regulation）對中國在保加利亞的電動火車和風力渦輪機招標展開調查，給中東歐國家的交通現代化和脫碳議程帶來極大不確定性。

基于安全政策的考量，歐盟的中東歐成員國傾向于在歐盟統一政策下發展對華關系，并加強與跨大西洋盟友的協調。總體來看，中國與中東歐合作是一個動態的過程，有可能出現起伏，關鍵在于雙方能否從經貿交往中獲益。全球經濟相互依存是現實，也是大勢所趨。

（作者系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研究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