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 旭
當參觀者踏入古藺太平渡四渡赤水陳列館,巨幅油畫《四渡赤水》如凝固的驚雷,驟然攫住觀眾視線——這不僅是對長征戰役的視覺復刻,更是一位知青畫家以生命熱力熔鑄的時代精神圖騰。青年畫家黃同江于二十世紀70 年代下派到赤水河畔的古藺當知青,以重慶人的倔強,將個體的青春血肉與革命歷史的壯闊脈搏,織進了中國美術史的經典坐標系。
一、赤水河畔的史詩建構
這幅三十平方米的巨制,誕生的土壤滿是窘迫。太平渡老街黑潮的舊鹽倉、半明半暗的煤氣燈、爬滿臭蟲的床板,還有貫穿畫家整個創作周期的中藥苦味。黃同江卻在這樣的 “非專業” 現場,完成了專業級的史詩敘事——他沒有困于“九宮格”的謹小慎微,而是以 “俄羅斯巡回展覽派”的寫實功底,讓波瀾壯闊的歷史場景,跳出印刷品的模糊輪廓,生長出可觸摸的藝術溫度。
畫面的時空錨點選在赤水河畔“晨曦初露”的隆冬:河谷的冷霧裹著群峰,毛澤東、周恩來等人立在崖岸的剪影,與急速行進的紅軍隊列形成“靜與動”的藝術張力;遠處浮橋上的千軍萬馬,在硝煙里舒展成流動的史詩長卷。這種“大開大合”的構圖,既承接了革命歷史畫的宏大傳統,又以 “寒風凜冽”的細節(如人物緊裹的衣襟、戰士凍紅的臉頰),讓宏大敘事落地為可感知的生命體驗 —— 那些圓滾滾的臭蟲、粗茶淡飯里的雞蛋,最終都成了畫面里“人”的質感來源。
二、知青視角的歷史共情
作為插隊古藺的重慶知青,黃同江的創作不是 “旁觀者的復刻”,而是 “共情者的代入”。他并非科班出身(創作時還未考入四川美院),卻以“自學成才”的敏銳眼光,捕捉到了革命歷史與知青生活的精神共振:紅軍四渡赤水的“化被動為主動”,恰如知青在“廣闊天地”里的掙扎與突圍;而他為收集素材奔走于赤水河沿岸渡口、戰場的足跡,也成了對“長征精神”的當代踐行。
這種共情體現在人物塑造的“神形兼備”里:毛澤東凝目遠眺的神情,不是符號化的“偉光正”,而是帶著戰事焦灼的沉郁;普通戰士的面孔沒有重復的“樣板化”,而是各有疲憊與堅毅 —— 這是黃同江以知青的“個體經驗”,重新注解了歷史中的“集體生命”,讓革命歷史畫,走出了概念化的桎梏,有了人的深邃和溫度。
三、時代語境里的藝術突破
在二十世紀70 年代的美術生態里,革命歷史畫往往被捆縛于 “政治正確”的框架,而黃同江的《四渡赤水》,卻在 “合規”與“創新”之間找到了平衡。他沒有放棄 “領袖形象” 的莊重性,卻以“直接揮灑”的筆觸消解了刻板;他遵循歷史事件的真實性,卻以“晨曦”“冷霧”的意象營造,賦予畫面超越紀實的詩意。
這幅畫的突破,更在于它的“未完成性”——不是技法的未完成,而是精神的開放性。當后世觀者看到這幅“知青畫家”的作品,看到那些中藥味里熬出的細節,會意識到:史詩從來不是由“專業者”壟斷書寫的,它可以是一個年輕人在臭蟲與煤油燈下,以生命為墨,在時代的感召下雕刻出的滾燙痕跡。
時光飛逝多年,《四渡赤水》仍懸掛在太平渡四渡赤水陳列館正廳,它的價值早已超越“展品”的范疇:它是一個時代的精神標本——既有革命歷史的壯闊底色,也有知青一代的青春重量;它是藝術創作的樸素啟示——最好的史詩,從來不是在完美的畫室里“畫”出來的,而是在“廣闊天地”里“熬”出來的。當參觀者駐足畫前,聞到的或許不只是顏料的氣息,還有半個世紀前那縷揮之不去的中藥香,那是一個畫家以生命為代價,寫給歷史的情書。
如今,斯人已逝。謹以此文,致敬為“得意之城”古藺乃至全國人民留下寶貴精神財富的黃同江先生。
作者介紹:初旭,原名王先軍,四川瀘州人。系民建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品牌促進會智庫專家和新華社簽約攝影師。主要著作《中國醬酒文明史》《飛奪瀘定橋》《瀘州百業賦》《山地風流》等。系紀錄片《航拍赤水河》總撰稿和導演。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