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以量子思維看川劇表演藝術

文 / 李單晶

成都市社會科學院歷史與文化研究所副所長、副研究員

巴蜀文化源遠流長，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川劇作為巴蜀文化的典型代表，其藝術魅力表現在海納百川的包容精神、強烈進取的創新意識、豐厚溫存的人文情懷、鮮明樸實的平民色彩等，體現著巴蜀人的性格和情感，是巴蜀文化符號與標識之一。

如今身處傳統與現代的交匯處，百年川劇正經歷著一場深刻的蛻變。我們若以經典物理的“確定性”視角去審視它，只能看到其程式化的唱念做打與固定的情節走向；若切換至量子思維的維度，便會發現，川劇表演藝術是一個充滿疊加態、糾纏態與觀測效應的動態系統，其內在邏輯與量子世界的運行法則高度共振。

量子思維的核心在于不確定性、整體性和非定域性。它不追求絕對的因果鏈條，而強調關系、概率與互動中的生成。在這一視角下，川劇表演藝術是一個開放的場域，創作者、演員、觀眾與情境共同構成一個不可分割的“量子系統”。

川劇把“變臉”搬上舞臺，始于20世紀30年代上演的傳統戲《歸正樓》，戲里義盜貝戎劫富濟貧時遭到官兵追捕，以“變臉”巧妙脫身。起初“變臉”手段相對粗糙,演員臉罩多層紙殼面具,臨場以煙火或折扇掩護,層層揭去。此后，一代代“名角兒”將巧思和創意融入表演之中，讓“變臉”技藝日益精湛，甚至成為川劇最“叫得響”的一張名片（《光明日報》2023年09月05日01版）。

川劇變臉，成都市川劇研究院供圖

量子思維為解釋川劇變臉藝術提供了新的視角，強調了藝術中的疊加、躍遷、觀察者效應、糾纏和不確定性等，我們可以更深入地理解變臉藝術的哲學與審美價值，感受其與量子世界之間的奇妙聯系。

在量子力學中，粒子可以同時處于多種狀態的疊加，如電子可以處于不同自旋方向的疊加態。變臉演員在瞬間變換面具，象征著角色內心情感和身份的復雜疊加，一張臉背后隱藏著多重性格和故事，正如量子疊加態中的多種可能性。觀察者的行為會影響量子系統的狀態，例如觀察電子的自旋方向會使其狀態確定下來。變臉表演的效果亦受到觀眾觀察的影響，觀眾的關注和反應會增強表演的戲劇性和神秘感，突出了觀察者在藝術體驗中的重要作用。

量子系統可以在瞬間從一個能量態躍遷到另一個能量態，沒有中間過程。變臉過程中面具在剎那間改變，這種突變的視覺效果類似于量子躍遷。變臉藝術通過快速的手法，實現了角色情感和身份的突然轉變。

兩個處于糾纏狀態的粒子，無論相距多遠，一個粒子的狀態變化會立即影響另一個粒子。變臉藝術通過面具的變化傳達情感，觀眾的情緒也隨之起伏。這種情感的即時互動類似于量子糾纏，體現了演員與觀眾之間強烈的情感共鳴。

量子世界中存在固有的不確定性，粒子的狀態無法完全預測。雖然變臉的技巧和順序通常是固定的，但每次表演都可能因演員的即興發揮而有所不同，這種不確定性為變臉藝術增添了獨特的魅力。正如量子力學揭示了宇宙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變臉藝術也反映了多面的人性和變幻莫測的人生。

當川劇演員在臺上一次精彩的變臉、一個靈動的眼神、一段精辟的幫腔，都在與觀眾發生“量子糾纏”。由此，川劇表演藝術不再是單向輸出，而是一場多維的靈魂共振。

若將這一視角延伸至青春實驗川劇《離恨天·審》，該劇通過隨機邀請觀眾選擇“審判”順序，觀眾在觀演過程中可以發送“實時語音彈幕”（現場吐槽）參與互動。這一設計正是“觀察者效應”的藝術映射——觀眾不再只是被動的信息接收者，而是作為“觀測者”直接介入并改變了系統的狀態。正如量子力學中粒子的狀態在被觀測前處于多種可能性的疊加，劇中對人物的審判也在觀眾介入時呈現最佳的藝術效果。每一次演出都是獨一無二的“坍縮”結果，體現了川劇表演中的內生隨機性與不可預測之美。

《離恨天·審》將《焚香記》《玉蜻蜓》《雙魂報》三個傳統劇目中的“負心漢”形象并置審判，形成跨時空的對話。這種結構暗合了量子糾纏的“非定域性”特征：三位角色雖源自不同朝代、不同故事，卻在舞臺上彼此關聯、情感相嵌，仿佛一對糾纏粒子，無論相隔多遠，狀態始終聯動。觀眾無需知曉三個角色背景，通過臺上演員的喜怒哀樂也能體驗到一種超越時空的精神共舞——這正是藝術穿透力的量子式表達。

川劇的未來絕不是博物館里的展品，而應與當代思維產生碰撞與融合成為新時代的巴蜀文化表達。以量子思維觀川劇表演藝術，我們看到的不僅是非遺技藝的傳承，還是一種生生不息的創造機制——它允許不確定性存在，歡迎觀眾參與，擁抱跨界與混沌，并在每一次“觀測”中重新定義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