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的生死觀：人生就像大夢一場

“眾人役役，圣人愚芚，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齊物論》

莊子認為，這世上的人，總是勞勞碌碌。或是被外界的眼光所驅使，或是被自己的欲望所奴役，把些不重要的事情，錯當成一生的追求，終其一生都無法看清世界的真相。

可圣人卻不一樣。他們看上去并不機靈，好像什么都不去爭、什么都不太在意。而事實上，這并不是因為他們愚蠢遲鈍，而是他們參透了整個世界運行的規律。

十年也好，百年也好，萬年也好；一件事物也好，兩件事物也好，成千上萬件事物也好；世界的本質，其實就只是一個“一”。本來無一物，人心惹塵埃。

那么生命真正的意義又是什么呢？如果不是為了名，不是為了利，我們活在這個世上，又是為了什么呢？

世人大多喜歡活著，害怕死去。但是我們又怎么知道，我們所貪戀著的生命，不是一種迷惑呢？我們又怎么能知道，我們所討厭的死亡，不是像迷路的小孩子，終于回到了家鄉呢？

莊子在《齊物論》講了一個關于驪姬的故事。

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與王同匡床，食芻豢，而后悔其泣也。

驪姬，小驪姑娘，就是春秋時期，一位來自驪戎國的美女。她和她的家人，本來住在偏遠之地。雖然環境惡劣、生活貧窮，但一家人相親相愛，過得也算幸福。可是，有一天戰火燒到了家鄉，晉國的國君晉獻公打了過來。

晉獻公見驪姬，一見鐘情、二見傾心，馬上就決定要把這位美麗的姑娘帶回宮里，好好寵愛。大臣們一聽，趕緊拿龜殼一燒，一卜卦，看看這事兒可行還是不可行。

結果，龜殼占卜法顯示，晉獻公要娶驪姬，大兇。

晉獻公深表遺憾說：算一次可能不太準，要不這樣，這次你們別用龜殼，用小木棒再給我算一次。三局兩勝，沒問題吧？

結果就是這么尷尬，小木棒算卦法顯示：可以娶，沒問題。

晉獻公尷尬了，嘴都咧到了耳朵根：“不用第三局了 ，就按小木棒算的來。”負責占卜的大臣連忙勸阻：“大王三思啊。一般來說，龜殼的卦象比小木棒更準，您這么想娶小驪姑娘，一定很愛她吧？自古君王，專寵一人就一定有禍患，請您三思啊。”

可這時的晉獻公，哪管這一套，他心里只有一首歌曲在循環播放：“小驪呀，你可知道我愛你，我要帶你，回到晉國去……”

這一邊興高采烈，另一邊的驪姬就難受了。她知道，晉獻公的決定，沒有人能夠阻止，自己肯定只能離開家人、離開家鄉，嫁到遙遠的晉國去。一想到這件事，她的眼淚就啪噠啪噠地往下掉，活活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如果故事到這里就結束，那么，這就是一個悲情的反戰故事。但是，嫁到了晉國的驪姬，真的就不開心嗎？

當她離開偏僻荒涼的麗戎邊疆，走進了富麗堂皇的晉國宮殿，和尊貴無匹的晉王同起同坐，睡的是又結實又舒服的大床，吃的是滋滋冒油的烤牛排和烤乳豬，這時，再回想起自己曾經的眼淚，她是又后悔又好笑：笑自己當初，怎么就傻得白流了那么多眼淚。

這和我們對待死亡的態度，不是很相像嗎？當年姬那么抗拒去晉國，可到了晉國之后，又后悔當時的抗拒。那么，人活著時候那么抗拒死亡，可我們又怎么知道，人死后，會不會因為曾貪戀生命而感到后悔呢？

2 人生如一場大夢

莊子這番話，是不是想說，生命沒有價值？是不是在勸我們放棄生命？不是那么回事。他呀，不過就是想借著驪姬的這個故事，用一種比較極端的方式，打開我們的思路，讓我們試著思考這樣一個問題：人人都想要的，是不是就一定珍貴？人人都嫌棄的，是不是就一定不好？

莊子把生和死放在同一個高度上，他悠悠然看過去，恍然間發現，生也好，死也罷，壓根就沒有什么高低好壞之分。甚至或許它們只是我們想象出的兩個概念，它們本身并不存在，而我們的人生，只是一個悠長的夢境，只是一場靈魂的旅行。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

就像夢的世界，那是和現實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在夢里飲酒作樂，逍遙快活的人，醒來也可能會因為煩心事而哭哭啼啼；在夢里傷心難過，哭哭啼啼的人，醒來之后，很有可能要出去快樂地郊游，打個獵烤個肉，高興得不得了。

當我們在做夢的時候，我們很難意識到自己正在夢中，有的時候，我們在夢中以為自己醒了，但是真正醒來之后，發現剛才的清醒，其實也是一場夢。

莊子很早就發現了這種“夢中夢”的現象，并產生了對現實生活的感慨。他說：

“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后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后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在夢境之中，還有夢境，我們以為自己是清醒的，但很有可能還在夢中。只有到真正清醒的那一刻，才會發現，之前的那些全部都是虛幻。我們每個人都處在層層相嵌的夢的迷宮里，享受此刻就是最好的態度。

可是，總有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們，覺得自己是絕對清醒的，甚至暗自得意，認為自己比別人精明幾分、幸運幾分。但事實上，那些大家都在追求的東西，當官呀、發財呀，真的是真實存在的嗎？還是說，只是夢里的幾團泡沫呢？

3.夢中夢

唐代傳奇小說《枕中記》中，有黃粱一夢的故事。一個叫作盧生的書生，沒能考取功名，也沒能光宗耀祖，只是留在農村把地種。雖然日子也算平靜舒適，但他總覺得生不逢時，尤其是看到往日的同學朋友跑在自己的前面，就更加唉聲嘆氣。

有一天，他遇見一個道士，把心中的苦悶一股腦倒了出來。道士就給了他一個青瓷枕頭，告訴他：“你枕著我的這個枕頭睡一覺吧，我能實現你的愿望。”

盧生半信半疑，枕著枕頭睡了過去，醒來后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家中。之后的一切就像開了掛一樣，迎娶白富美，考中狀元郎，一路火花帶閃電，從普通的小書生，飆到了國家財政部部長。

但是很快，高處不勝寒。身居高位的盧生遭到同行的嫉妒，幾度被貶官，又幾次拼了命地爬上去，表面上看去風光無限好，心中卻有百味雜陳。

有一次，他又被奸人誣陷說里通外敵，下了大獄。那些受他牽連的人們，無一幸免，全部被殺。盧生在獄里，覺得自己恐怕就要命喪于此，又驚又怕，感慨道：“早知道我如今落得這般田地，還不如當初不要來做官，就老老實實地呆在家里種地，那該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后來，盧生被妻子救了出來，又起起落落幾十年，終于在八十歲那年離開了人世。而這時，他伸了個懶腰，赫然發現：哎呀！我怎么還睡在青瓷枕頭上？

在這短短的一陣功夫里，連一碗小米粥都還沒熬好，盧生卻已經在夢中度過了一生，這一夢，讓他了解了“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他恍然大悟，明白了世間的一切際遇，都不過是大夢一場，顯赫落魄、富貴貧窮，夢醒來時都是一場虛空。

各位讀者，從我們說故事開始，驪姬在夢中，盧生在夢中，莊子在夢中，就連這篇文章所說的這些話，也可以看作是夢中的夢話。而我和你，又何嘗不是夢中人呢？

你看，好萊塢到21世紀才拍出了《盜夢空間》，那一層套一層的夢境，讓人直呼神劇。可是，莊子早在公元前就提出了類似的概念，讓人說不清什么是現實，什么是生命真正的意義。

于是，莊子在這里留下了一個預言，他說：“萬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也許，等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會有一個真正厲害的人，能解開這層層的謎團。到那時候，日光追上了黑夜，我們才能得以大夢初醒。

特約撰稿人：沈不周，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