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還是愛，美狄亞的報復為何指向兒子？

人類對于愛情有過許多美妙的陳述。

柏拉圖說，愛是尋找缺失的那一半，對于完整的希冀和渴求就是愛。

基督教說，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夸，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

詩經里吟唱，“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秦觀說，“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不過，人類的歷史也在重復著另一種陳述：愛滋生著嫉妒、偏執，美好相遇轉頭來面目猙獰，無私付出到最后慘遭背叛，愛與恨緊密相連。

愛是愛，愛也是殘忍、暴力和荒蕪。美狄亞的愛便是如此。

01

美狄亞原本只是希臘英雄史詩故事的一個邊緣配角。故事的開端總是相似的，少年英雄收到召喚，離開家門建功立業，在異鄉書寫著自己的傳奇，想讓不朽的名聲在人間流傳。

伊阿宋召集一幫希臘英雄乘著阿爾戈號來到遙遠的科爾基斯，那里日夜不歇的毒龍看守著金羊毛。科爾基斯的國王警惕著這群遠道而來的搶劫者，布下重重陷阱。國王的女兒美狄亞卻對伊阿宋怦然心動。

美狄亞背叛了父親。起初，她只是保護伊阿宋，幫他馴服噴火公牛，在種種危機中保住性命。后來，她終于意識到父親和情人只能擇其一，她背叛了父親，偷走了金羊毛，和伊阿宋踏上了回去的旅程。

回希臘的路上，美狄亞殺死了前來追她的弟弟。回到希臘后，她又設計殺死了伊阿宋的叔叔。

不斷的殺戮是出于愛。

伊阿宋的父親埃宋本是伊奧爾科斯國王，性格優柔寡斷，王位被同母異父的兄長佩里阿斯篡走。長大后的伊阿宋試圖奪回王位，遠渡重洋奪取金羊毛只是第一步。可就算拿到了金羊毛，佩里阿斯又怎么可能真的交出王位？伊奧爾科斯的人民也不會因為伊阿宋得到金羊毛就擁戴他做國王。

美狄亞誘使佩里阿斯的女兒們殺死了父親，她們以為那樣可以讓父親返老還童。

可惜，佩里阿斯死了，伊阿宋不僅沒拿到王位，連伊奧爾科斯國都呆不下了。

他和美狄亞“移居到科林斯這地方來了；流亡/這里之后，她倒深得當地公民的歡迎，/并且又能在一切事情上順著伊阿宋的心意。”

這樣的平靜生活并不長久。伊阿宋迎娶了科林斯國王的女兒，美狄亞得到消息時，婚禮已經舉行。

美狄亞憤怒，“如果你真的不存壞心，就應該先說服我/再結婚，不會瞞著親人。”

迎娶公主能讓伊阿宋從流亡者變成王子，他和公主的孩子甚至有可能繼承王位。如此美好的前景，美狄亞和兩個兒子的未來又算得了什么呢？

02

美狄亞這樣的配角在希臘傳奇故事里并不少。公主驚艷于遠方的少年英雄，在愛情的沖動下離開自己的國家。美狄亞這樣，阿里阿德涅也這樣。

不過，癡心女子負心漢。伊阿宋拋棄美狄亞，并不負疚。

“你有了名聲；如果你還在遙遠的大地/邊界上，就不會有關于你的故事流傳。

如果不是我有好運成名，/我的家里就不會有黃金，/也不會有比奧爾普斯唱的還動聽的歌曲傳誦我。”

美狄亞，你成了這傳奇的故事一部分，難道不光榮嗎？美狄亞，你離開的家鄉只是野蠻的地方，希臘才是正義文明的地方，難道不感恩嗎？

用鮮血追逐愛情的美狄亞可不是只會哭訴的弱女子，“她是可怕的，和她為敵，/要想勝過她不是容易的事情。”

科林斯國王何嘗不知，他對美狄亞和兩個兒子下了驅逐令，要求他們即日離開。

美狄亞報復丈夫和新婚，完全可以預料，但美狄亞的報復計劃指向她和伊阿宋的兩個兒子。“因為，這樣可使我的丈夫最為痛心。”

計劃很順利。美狄亞假意和伊阿宋講和，求伊阿宋讓孩子們留在科林斯，給科林斯公主贈送精美的袍子。

穿上袍子的科林斯公主中毒而亡，查看女兒的柯林斯國王也隨之而死。匆匆趕回的伊阿宋迎來了兩個兒子的死訊。

面對伊阿宋的指責,“可是你也悲傷，這苦難你也有份”，美狄亞無動于衷,“的確是的，但是，知道你不能嘲弄我，就減輕了我的痛苦。”

美狄亞不允許伊阿宋撫摸兒子，也不允許他埋葬他們。她駕著龍車帶著兩個孩子的尸體離開了科林斯。

03

美狄亞報復的手為什么伸向兒子？

擔心孩子們落在別人手里，遭受虐待？還是因為兩個兒子不能共情母親，美狄亞對丈夫的恨遷怒自己的兒子？

“但是，她的兩個兒子賽跑完/回家來了，母親的痛苦全不在意；/因為，‘年輕的心不愛悲傷’”。

兩個懵懂的孩子又知道什么呢。

或者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因為這樣可以最大程度報復伊阿宋？

伊阿宋失去的不僅是兩個兒子，還有未來的兒子。“如果神保佑我，/--他新娶的妻子/也不會給他生孩子了，既然我的毒藥/一定會叫這壞女人悲慘地死掉。”

但這會是最大的痛苦嗎？

其實，美狄亞自己也知道，伊阿宋拋棄她的那一刻，也就放棄了他們的兩個兒子。

科林斯公主的死亡確實打擊了伊阿宋，并不是因為他不能享受新婚的快樂，而是因為他階層上升的道路被阻斷了。

畢竟，能托起伊阿宋遠大前程的戀愛腦公主并不是時時能有的啊。

未來的未來，也許他能遇到新的王女，生下新的兒子，今日之痛苦不過付諸一笑。

未來的未來，他也許聲名狼藉遭受窮困，回想著那曾唾手可得富貴榮華。

畢竟，他還活著。

這是美狄亞的殘忍還是真正的愛呢？也許她對伊阿宋的愛依舊超越了對兒子們的愛吧。

作者：劉洋風：愛生活，愛寫作，尋尋覓覓，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