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立下新誓言，選擇萬斤重擔

普京最近心情應該很不錯。因為特朗普甩出來的28條和平條款，被認為是心向俄羅斯，逼迫烏克蘭簽署喪權辱國條約。街坊傳言，特朗普這么干，要么真的是克拉諾夫同志，要么就是有把柄在普京手上。但不論哪種情況，普京心情都很愉悅。

心情愉悅的人，容易產生雄心壯志。普京也一樣，他在人生暮年仿佛要許下一個雄心壯志。

塔斯社11月25日報道，俄羅斯總統普京簽署總統令，批準了《2036年前俄羅斯聯邦國家民族政策戰略》(簡稱“《戰略》”)，包含6個章節，共61個條款。

《戰略》的宗旨，是維護俄羅斯歷史上形成的國家統一和領土完整、保障國內穩定、促進各民族和諧發展與繁榮、鞏固俄羅斯民族統一。

部分吃瓜群眾可能納悶，俄羅斯正在和烏克蘭打仗，正在開疆擴土，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并沒有受到侵害呀，為啥出臺這個法案呢？答案可能是俄烏戰爭真的要停下來，俄羅斯要專注于解決國內事務了。

《戰略》條款中，最能勾起吃瓜群眾聯想的是預期成果：

——到2036年，95%的俄羅斯居民應首先認同自己是俄羅斯人，四分之三的俄羅斯人對國內民族關系狀況持積極評價。

——保護俄羅斯文化和俄語，確保民眾對于俄羅斯公民身份的認同，在其他地方性、宗教性以及民族性身份之上，減少民族和宗教沖突。

簡而言之，就是用十年時間，讓絕大部分俄羅斯人對俄羅斯的國家認同，高于宗教、地域和民族的認同。

這話聽起來有點假大空，因為似乎人人都會說，但很難量化實施落地。但如果了解俄羅斯內情就會知道，這話并非假大空，而是非常迫切。

即便戰爭停下來，俄羅斯仍然面臨三層危機：

其一，從地域層面來說，就是新增領土危機。

理論上來說，俄羅斯對東烏四州搞了“公投”入俄。雖然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都不承認，但俄軍占領的那些領土，俄羅斯不會吐出來。即便戰爭凍結，那些被俄軍控制的烏克蘭領土，也會被俄羅斯人認為是俄羅斯的一部分。

那些新增領土上，雖然主要都是東斯拉夫人，但俄烏分家幾十年了，直接戰爭也打了好幾年。想讓他們認同俄羅斯，忘掉烏克蘭和西方，絕非容易事。如果是沙俄或斯大林時代的處事方式，肯定是把他們遷往遠東地區。但現在基本不可能這么做了。

如果戰爭停止了，俄羅斯肯定還想恢復和西方的關系。如果俄羅斯和西方搞關系，不論地緣問題還是實際問題層面都繞不過烏克蘭。這種局面下，想讓新增領土上的人們認同俄羅斯，會非常難搞。

其二，從宗教層面來說，俄羅斯層面存在伊斯蘭危機。

因為在伊斯蘭世界，宗教認同是第一位的，大于民族認同和國家認同。

現在俄羅斯主體人口生育率低迷，信奉伊斯蘭的穆斯林人口生育率暴漲。按照現在的態勢，在可以預期的未來，俄羅斯主體人口占比會繼續大幅下降，伊斯蘭人口占比會持續上升。

當年蘇聯解體，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高加索地區惹出來的導火索，那里恰好是伊斯蘭信仰較為濃厚的地區。

俄羅斯時代的車臣戰爭，也是伊斯蘭信仰較為濃厚的地區。

這些普京都是親身經歷過的。普京大概擔心，等他及其身邊那代人老去之后，后人會忘記當年的歷史教訓。所以他想豎立一個十年目標，解決俄羅斯國內潛在的宗教分裂問題。這個問題看似很難，不過俄羅斯歷史上也不是沒有經驗。

沙俄時代主要信奉東正教，其他宗教基本沒有位置。現在俄羅斯也是以東正教為主體，但由于俄羅斯主體民族占比下降，信奉伊斯蘭的少數民族占比增加，伊斯蘭教在俄羅斯的實力越來越大。如果俄羅斯能如同改造東正教那般改造伊斯蘭教，就可以化解危機。

蘇聯時代搞世俗化，所有的宗教（包括東正教和伊斯蘭教），全部被壓制。那個時候的蘇聯，只有國家認同，沒有宗教問題。現在俄羅斯提倡國家認同，某種程度上就是借鑒部分蘇聯的經驗。但俄羅斯不是蘇聯，社會組織層面沒有黨支部，軍隊沒有政委，能否讓國家認同高于宗教認同，還是未知數。

其三，從民族認同層面，算是未雨綢繆。

中國56個民族，十幾億人口；很多事情都頗為復雜。俄羅斯總人口不足中國的十分之一，卻有將近200個民族。所以俄羅斯的民族問題，遠比中國復雜得多。

當初蘇聯解體，除了困境，就是民族問題。

立陶宛人，死活要鬧獨立。

外高加索的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打得頭破血流。

最后烏克蘭人、俄羅斯人、白俄羅斯人一合計，干脆分家。

蘇聯解體的主要因素之一，以民族為主體的各加盟共和國，不再認同蘇聯大家庭。普京曾說過，列寧一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把一個大一統的國家改成聯盟。說白了，就是放大了民族問題。當蘇聯強勢時，大家還能一起過日子。當蘇聯打阿富汗陷入危機、財政困難，大家就不想過日子了。

現在俄羅斯和蘇聯一要，也是聯邦制。所以普京擔心，將來俄羅斯碰到困難時，前蘇聯解體的歷史會不會重演。

基于這些潛在的危機，普京提出重塑俄羅斯文明，提高國家認同，彌合國家潛在的裂痕。這些選擇可以視為，普京再一次為錨定歷史地位而做出的戰略選擇。

回顧普京統治俄羅斯這些年，一共做出過三次戰略性選擇。

第一次戰略選擇，發展俄羅斯經濟。那時的普京年輕氣盛，意氣風發，一心向往西方。結果并不盡如人意。西方沒有接納俄羅斯，北約反而不斷東擴。

第二次戰略選擇，開疆擴土。雖然從烏克蘭拿走了部分領土，但這輪開疆擴土的成果并不盡如人意。俄羅斯在烏克蘭戰爭中丟了不少籌碼，比方說敘利亞的利益，比方說波羅的海方向的利益。

這次重塑俄羅斯國家認同，應該是第三次戰略選擇。這次難度同樣很大，結果其實也不是很樂觀。當今地球村，國家認同感最高的，肯定是朝鮮。但朝鮮的模式，不適應大國。

提升國家認同感，肯定沒錯，但最好伴隨經濟高速發展這個途徑。俄羅斯不太擅長發展經濟。所以還是那個字，難。

普京這個新誓言，相當于給自己選擇了一副萬斤重擔，很難挑起。因為從宏觀層面來講，俄羅斯處于一個貧乏的歷史周期中。曾經的工業文明周期紅利已經消耗殆盡。

某種意義上來說，俄羅斯是工業文明周期最大的受益國之一（另一個是美國），從彼得大帝到斯大林，讓俄羅斯吃足了工業文明周期的紅利。但蘇聯解體后的去工業化行為，讓俄羅斯成為工業文明周期的普通大國（也可以稱為強國）。

在奔向信息文明周期的途中，俄羅斯已經完全落伍。其實從互聯網時代，俄羅斯就已經掉隊了。

如今的人工智能領域，基本上看不見俄羅斯的身影。

關于俄羅斯在工業文明周期的崛起和起伏，以及二次世界大戰和冷戰的表現，我在美國史《帝國齒輪》中，也有好幾萬字的展開講述。大家有興趣可以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