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母親臨終的時候，我才知道她的左臂終生殘疾

漫娘按：在網(wǎng)上看到過這樣一段話，在某個縣城里，會有幾個盲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結(jié)伴出來逛街，享受白天沒有的自由，健全人的日常對他們卻如同在夢中飛行。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盲人都是男盲人，如果你是盲人女性，午夜飛行也不屬于你。本文是《飛翔的藝術(shù)》作者安東尼奧為母親創(chuàng)作的漫畫《隱秘的翅膀》的后記。如果說安東尼奧為父親創(chuàng)作的《飛翔的藝術(shù)》，是關(guān)于一個男人如何克服現(xiàn)實的地心引力，幻想在天空飛翔，而這本母親的《隱秘的翅膀》，則是關(guān)于一個女人如何在沒有天空的處境下，于地面學會飛行。

“那您的母親呢？”大廳深處的一位女士問道。

我一開始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但這個想法沒有持續(xù)很久。剛剛回答完，我就覺得自己的論述土崩瓦解，那不過是些非常表面的客套話。我越講越覺得自己的論述站不住腳。

“這是我父親的人生傳記，所以我母親處于次要的地位是正常的。……他們之間沒有過多的精神交流。……她沒有參與她那個時代的政治紛爭……”

當我的長篇大論結(jié)束后，提問者臉上的表情讓我確信她的好奇心沒有得到滿足。而且，這件事也讓我逐漸重新深入思考我的作品、我的家庭關(guān)系，還有這幾十年來我看待這些關(guān)系的方式，這種方式所依據(jù)的固有成見在我童年時期就形成了，并且從那時起幾乎沒有變過。

安東尼奧母親彼得拉的照片

這一幕發(fā)生于2011年年末，在法國南部的一個小村莊，我正在那里宣傳《飛翔的藝術(shù)》，這是一本講述我父親的故事的漫畫書。

這個小插曲使我從不同的角度重新審視這本書，回顧我父母在我幻想的情感世界里所占據(jù)的地位。經(jīng)歷了幾個月的不斷確認后，我發(fā)現(xiàn)最顯著的一點是我對母親的刻畫確實有失公正，至少在敘事時是這樣。

我在那部漫畫書里不應(yīng)該那樣描述她，把她的虔誠和性冷淡跟我父親史詩般抗爭的悲劇人生形成對比。誰都會覺得她的出現(xiàn)只是為了突出他。然而她本身的價值（對我來說也是）遠不止于此。

我并非有意識要這么做，這跟任何編劇策略無關(guān)，但是，確切來說，我這種無意識的表達方式只會讓這個問題更明顯。

從中期甚至長期來看，《飛翔的藝術(shù)》這本書不僅僅有治愈功能，因為我忠實地重現(xiàn)了我父親的一生，它還揭露了某些問題，因為我弱化（或者歪曲？）了我母親在這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因此，人們確實可以看出本書想要進行彌補。至少在開頭是這樣。因為，一旦我開始動筆寫作，就明白了這部作品還有其他功能。也許最重要的一點是，發(fā)現(xiàn)她是怎樣、在哪里、跟誰一起生活的。我對我的母親知之甚少。跟她那個年代的大多數(shù)女性一樣，她不喜歡談?wù)撍约骸?/p>

不是為了隱藏日常生活里某個不可告人的片斷，以一種既普遍又含糊的方式，以“犧牲者”的姿態(tài)；而僅僅因為“匿名”就是這些女性的命運。她們的所作所為，通常非常驚人，還充滿勇氣，但她們并沒有因此得到更多的關(guān)注。她們是歷史的后院，她們的行為看似平平無奇，實際卻根基深厚，不容忽視，沒有她們，其他事情也不可能發(fā)生。

“我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因難產(chǎn)而死。因為我父親太愛她了，所以他想殺死我。”我母親就是這樣講述她是怎樣來到這個世界的，沒有解釋，也沒有激動得顫抖的聲調(diào)。她有時會補充道：“我的姐姐弗洛倫蒂娜把我從父親的手中搶了過去，沒有她我就死了。”

任何其他一個人都可能將此事小題大做，用以證實甚至神化自己擁有一種天選的命運。而我的母親，除了這些話便再沒有其他表示了，她已經(jīng)習慣了家里面談?wù)撨@個以她為主角、她自己卻沒有任何記憶的場景。我的外祖父也是一樣，這一幕場景，如果換作埃斯庫羅斯、莎士比亞或卡爾德隆甚至其他更平庸的劇作家，都能從中汲取靈感創(chuàng)作出一部悲劇來，而他卻回避（或?qū)幵竿洠┝耍M管他如此熱愛戲劇。

由于缺乏詳細的信息，我不得不在許多時候用推理的方法來重建我母親的一生，從一些歷史事件、家庭故事、個人回憶等方面進行推論，而且至少還能（或者尤其是）依賴于把我們緊密相連的默契關(guān)系來猜測她的生活，如果不能說是真正了解她的話。

安東尼奧和母親彼得拉的合影

我的舅舅洛倫索是我最主要的信息來源。關(guān)于他們在騎士團的井這個村莊的家里共同度過的童年歲月，他給我講述了大量的場景和軼事。

他用非常風趣的語言給我講述那些曲折的事件，即使它們最終都以爭吵、挨揍或財務(wù)災(zāi)難收場。而洛倫索的玩笑恰恰來源于這種村里人生活的災(zāi)難性常態(tài)。

但他仍然無法掩飾對這個可憎的、虐待子女的、很有可能還酗酒的父親的恨意。在這一點上，他與其他兩位家庭成員同仇敵愾，一個是弗洛倫蒂娜，我對她了解得更少，另一個是哈辛托。然而我母親從來沒有抱怨過外祖父一句。而他傷害得最多的正是她。

“他起不了床，我得一直照顧他到他去世。”她在回顧照料癱瘓父親的極其痛苦的八年生活時沒有一絲一毫的抱怨。

她很少提及他，但只要提到他，我們就能感覺出來，她對他除了尊敬，還有始終如一的、不加掩飾的溫情。在這一點上，我母親的沉默就很能說明問題。而那本關(guān)于我父親的書則傳達了他的吶喊，這種吶喊源于一份大概因為窒息而無法發(fā)聲的生命力和意志力。

安東尼奧和母親彼得拉的合影

重建我母親隱秘的一生也促使我去發(fā)現(xiàn)（同時也重建了）西班牙不可告人的一段歷史。

當我開始寫作時，并不知道誰是胡安·包蒂斯塔·桑切斯·岡薩雷斯——我母親為之服務(wù)了五年的將軍。當她回想起她在薩拉戈薩的將軍府度過的時光時，她的情感會搖擺于當傭人的羞恥感和曾獲得大戶人家管家職位的自豪感之間。

她只在小范圍群體內(nèi)和某些時刻會提及這些往事，而且總是給予一些正面的評價。“他們一直對我很好”，“先生是一位真正的紳士和虔誠的教徒”，“但是他不太喜歡佛朗哥”，“夫人是一位高貴的女士”，“我非常喜歡孩子們”……只有在她生命的最后階段，我才從她那里得知一些關(guān)于“先生”擁護君主制和他召開秘密會議的信息。對于這個話題，她是絕對有所保留的。

在我看來，她這樣保密，更多的出于對那些超出她理解范圍的問題漠不關(guān)心，而非因為需要對密謀守口如瓶，總之這個密謀不是她該操心的事。只有經(jīng)過對這位將軍的調(diào)查，我才大概明白這位歷史人物的影響力和曾經(jīng)圍繞、至今仍圍繞在他身邊的牢不可破的沉默。

胡安·包蒂斯塔·桑切斯·岡薩雷斯在1957年1月29日那天確實正在普伊格塞爾達跟里奧斯·卡帕佩一起進行聯(lián)合演習，后者是巴倫西亞軍區(qū)的司令。次日，桑切斯·岡薩雷斯被宣布死于腦梗，他的副官的尸體在一個排水溝里被發(fā)現(xiàn)，離奇地因觸電身亡。

1958年4月23日，魯伊塞尼亞達伯爵——胡安·克勞迪奧·格爾的尸體在從巴黎開來的火車上被發(fā)現(xiàn)。1961年2月6日，華金·岡薩雷斯-加利亞薩將軍在跟里奧斯·卡帕佩的決斗中被殺，在巴塞羅那的一家高級酒店里（這一場景留在了人們的記憶中）。四年時間里，擁戴堂胡安·德·波旁登上王位的最杰出的擁護者們陸續(xù)消失了。

因此，在內(nèi)戰(zhàn)的勝利者中也有一些失敗者。事件的主角已經(jīng)死去多年。為數(shù)不多的文學作品里把這些事件說成“謠言”“推測”“猜想”，既沒有任何確定的東西，也沒有下最終結(jié)論。我在書寫時只能盡可能遵循真實性原則，并一直受我母親的手所指引。

這就是我如何在沒有刻意尋找的情況下，在不尋常的一天發(fā)現(xiàn)了使我父親心碎的“另一個西班牙”：在“偉大革命”中誕生的西班牙，甚至號稱“統(tǒng)一、偉大和自由”的國度，事實上隱瞞了好幾場暴動。

西班牙第二共和國是一個多種族國家，它的統(tǒng)一更多的是因為經(jīng)歷了戰(zhàn)敗的考驗，而不是依靠奮起斗爭的共同理想。我父親與母親的故事比我想象中的更相似，它們互相補充，盡管如此，卻還沒有完成，如同巨幅壁畫，宏偉而斑駁，再次描繪了我們國家的歷史，這個歷史向四面八方開放，需要更多的探索與更少的曲解。

《飛翔的藝術(shù)》描寫的是西班牙的社會生活，而《隱秘的翅膀》描寫的更多的是一個獨裁的西班牙。在這兩種情況下，我本以為我做的工作是記錄歷史，但到頭來，更多的卻是發(fā)現(xiàn)和學習。

或許還因為同類相求。我過去一直認為從遺傳學上來說，自己是被分離出來的個體，是一個不承認有任何主人的男人和一個服務(wù)于他人的女人生出來的兒子。事實上，他們對權(quán)利的看法并沒有那么大的分歧。

我母親的斗爭方式?jīng)]有我父親的那么驚心動魄，但她懂得通過斗爭來捍衛(wèi)自己的空間（她的小領(lǐng)地），即使不算贏得自由，至少實現(xiàn)了個人價值。雖然她人生初期很困難，盡管那些權(quán)威人物影響了她的人生。她戰(zhàn)勝了自己的殘疾，如此成功以至于沒有人察覺。她不顧一切地使自己獲得恰如其分的幸福。

她沒有像我父親一樣夢想著要高高翱翔或穿梭于天際。她更低調(diào)，帶著她折斷的翅膀，滿足于一步一步地從一個枝頭跳到另一個枝頭。或許她就是這樣到達了更遠的地方。

安東尼奧·阿爾塔里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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