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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語絲原創制圖,版權所有
我鑒賞一下余秀華新寫的詩,一是讓讀者朋友們學會欣賞現代詩歌,二是論證一下什么是好的現代詩。
余秀華新寫的詩的標題是《絕經經》。雖然有兩個「經」字,但此處顯然不是賣萌,第一個“經”指的是經期,第二個“經”指的是著作。
古時候確有一類專門教育女子的經書,諸如《女誡》《內訓》《女論語》《女范捷錄》等。
所以此詩的標題很有趣味,有一種讓女人常讀的意思。
詩的正文基本上描寫的是月經。
“要想一想那些明快的日子/想一想那么多傍晚我們散步之時”這開首的二句寫了兩個時間來月經的日子,一個是日常歡樂時刻,另一個時間是悠閑生活時刻。
“野花膽怯的芬芳像薄薄的刀片劃過我們的手掌/那些緋紅的云橫淌過西邊的天”。這一節寫得很有意思,野花劃過手掌,云橫淌過西邊的天。
這一節有趣的點在于,雖然沒有寫月經的顏色,但是兩句都是在寫月經的顏色。
前一句雖然沒有明寫顏色,但手掌像被薄薄的刀片劃過,肯定會流血,也就是紅色。同時這里也準確地描述了痛苦的形態。看到這一句,我都能感覺到我身體在痛。
云橫淌過西邊的天,顯然是晚霞時分了,夕陽西下,自然是一片紅色。這里有流動感。也就是說痛苦是持續的,同時痛感猶如云朵像水一般漂流而過。
比喻有,意境有,邏輯也有。這才是好詩。
“我給你寫過那么多首詩歌,一個文檔/劃不到底”這一節巧妙之處在于既寫月經時間之長,又寫了月經之痛苦經年累月,像無底洞一樣。
同時也有一種憂傷在。為什么會寫詩?如余秀華所說的,因為痛苦才寫詩。同時在詩里,她也多次涉及女人的話題,諸如愛情、友情、金錢、名利等主題。
所以表面是月經的痛,內里是女人的痛。所有的痛在詩里淋漓盡致地展現。單單一節詩,意境、哲理、邏輯非常有美感。
這并不是那些寫得沒有邏輯的詩可以相比的。
“然后我們分開。像一江江水/你回到更清澈的一邊,我回到更藍的一邊/是穿過天空的藍”這一節寫的是絕經和女人告別了。
將月經比喻為江水,江水變清,也就是透明了。而沒了月經的女人和天空的藍色接近了。
詩里的天藍是晴空如洗的藍色,給人一種安靜柔美的感覺。詩人在這里表達的是沒了月經,她并不痛苦,而是內心平靜如水,甚至有一種晴空萬里的舒適感。
“我在那里迎接我身體的另一個秘密/那些眼淚,是殺雞取卵”,這里有沒有月經后的未知與神秘,但詩人并不驚慌,而是抱以迎接的姿態。
同時化用殺雞取卵的意象,認為為絕經而哭是女人的短視行為。
“如今它們是無數個宇宙,它們憐憫過/我的肉體”。這一節指的是每次女人落淚,都有一種天塌了的感覺。但女人的淚水既有悲傷之意,也有安慰自己的價值。眼淚是女人為女人自己而流。
“我愛過你,在最沸騰的一次潮汐上/我的愛,是宇宙以你的樣子叩問我”。一切的一切回到愛的主題上,說明月經帶給女人痛苦,但隨之而來帶給女人以歡樂,這歡樂有身體的快樂、愛情的快樂以及與世界對話的快樂,所有的快樂都與愛有關。
快樂的源頭在于女人愛自己的身體,追求愛情,以及與世界對話,探索人生和世界。
“我在!/我只是用這兩個字重復了無數次/此刻,我還在/一條奔涌了幾十年的河流去了哪里?”
這里回到月經本身了,每次來月經,詩人會被提醒,同時又問月經去了哪里。與前面一節放在一起看,實際是在問女人的身體、愛情、和世界的對話、精神追求會去到哪里?
“讓我看到整個河床的樣子/看到最初的你,和我”同樣是雖然寫月經,實際在對比少年時和老年時女人的模樣。
詩人并沒有覺得女人絕經了就是女人老了,反而是女人回到了始齔年華的感覺。時間只是讓女人的容顏老了,但是女人的內心卻更加純真、純潔,對生活更加熱愛,對生命更加珍視。
所以詩的結尾處一下子升華了,一改傳統認為絕經是女人衰老的表現的傳統認知,而是認為絕經以后少女心又回來了,仿佛女人的生命得到了新生一樣。
于是整首詩一改傳統的道德說教,是在歌頌絕經這件事,也是在告訴女人絕經以后女人的內心完全可以回到少女時代。
最后說一下這首詩的韻律美和結構美。這首詩雖然不是嚴格的押韻,但是尾字其實悄悄在押韻母 i,子、時、底、密、體、次、里等字,就是在押韻。同時本詩還用了另外兩個韻母 an 和 ang,如掌、檔,邊、藍、卵等。
所以好的現代詩就是押韻的。只有押韻,整首詩才會讀得朗朗上口。
大聲讀這首詩,可以非常明顯地感覺到詩的節奏美。
而這首詩,每一大節也有巧思,第一大節是六句,第二大節是七句,第三大節是八句。
剛好有一種少女的感覺,給人一種六歲、七歲和八歲少女的感覺。
是不是這樣一來,整首詩瞬間美感十足。
好的現代詩,一定是三美兼具的:結構美、節奏美和邏輯美。
少一樣都會讓一首現代詩失掉部分美感。詩本身的屬性就是給人美的感受。
為什么杜甫要苦吟?像杜甫這樣的詩人關心民間疾苦,又同時注意詩詞之美的,是榜樣般的存在啊。
而余秀華的詩也是同樣如此,她關心的是女人,很有人文關懷,寫詩非常注意邏輯,而絕不是天馬行空地幻想。
在現代詩里,余秀華的詩真的是寫得極好的。她的很多詩都寫得不錯,不僅僅是《絕經經》這一首。以后我有機會再鑒賞。
(陳語絲寫于2025年1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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