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是中年人的溫茶

深秋的冷雨，是刻進骨子里的慣性。四十歲的疲憊，不是二十歲那種流血的傷口，是腰椎間盤突出的鈍痛，是深夜醒來看見孩子踢被的慌張，連嘆口氣都怕驚醒身旁人——矯情這兩個字，早被生活磨成了“該扛著”。這雨連下一周，褲腳的潮意滲進襪子，讓我想起年輕時的梅雨季，那時總盼著雨停，如今倒覺得，這濕冷也是種提醒：日子從不是晴到底的。

X市的秋就這樣裹著雨來。冷空氣讓我的老慢支犯了，清晨咳得胸腔發緊，卻不敢像年輕時那樣賴床——鍋里溫著給父母的藥，孩子的早餐要煎蛋。可我偏愛這秋。不是愛它的濕，是愛翻出那件藏青羊毛衫的瞬間，袖口磨出的毛邊帶著去年的溫度，裹在身上像被生活輕輕抱住。年輕時要的是熱奶茶的甜，如今更貪保溫杯里陳皮水的暖，不燙嘴，卻能滲到胃里，這才是中年人要的安全感。

秋短得像公司的午休，總讓人悵然。前幾天刷到大學同學的朋友圈，他在梧桐樹下拍了張合影，配文“二十年沒見”。我盯著照片看了五分鐘，手指懸在評論欄，最后只點了個贊。年輕時盼重逢，要穿風衣說心事，如今倒怕見面——他聊股票，我聊孩子升學；他說職場晉升，我說父母體檢，那些年少的共同話題，早被生活拆成了各自的瑣碎。

想寫點什么的念頭，總被會議紀要和家長會打斷。年輕時寫作是宣泄，如今連記日記都覺得奢侈，仿佛偷這點時間就是對家庭不負責。我太想穩住現狀了，怕父母生病，怕孩子成績掉，怕自己被裁員。有時恨自己的謹小慎微，可轉頭看見妻子留的燈，又覺得這“慫”也是種擔當。

這段連軸轉的日子，倒讓我想通了不少。以前總盯著誰升職比我快，誰賺得比我多，夜里翻來覆去想“憑什么”。直到上周陪父親住院，看見鄰床大爺握著老伴的手說“活著就好”，突然就釋然了。世界從不會因我的嫉妒改變，就像這雨，不會因誰討厭就停。幸福從不是比出來的，是孩子說“爸爸你做的面最好吃”，是妻子說“別太累”，是父母體檢單上“無異常”的字樣。

我曾像翻花繩似的擰巴生活，總想把日子編得漂亮，結果越纏越緊。前陣偷偷算過養老錢，越算越慌，直到女兒畫了張畫，說“爸爸是超人”，才驚覺自己總在盯著未來的坎，忘了眼前的甜。老周，我們不用等命運饋贈，那些握在手里的暖，就是答案。

這秋的雨還在下，打濕了我的傘，卻沒打濕心里的火。老周，四十歲不是終點，是學會把風雨調成背景音。下次“見面”，我們別再想輸贏，就坐在陽臺曬曬太陽，喝口溫茶——你看，葉子落了，明年還會再長，我們的日子，也會越來越松快。

下次見面，我們都活得更像自己，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