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倫理：姐姐的葬禮

老師辦公室。

我站在老師面前，想了半天，請假的理由怎么也說不出口。

“楊同學，你有什么不能說的嗎？”老師善解人意的說：“如果你不好意思說，可以讓家長聯系我，學校讓你們填請假表是為了確保你們的安全，并不是為難你們。”

我明白老師的意思，意識到她誤會我，直搖頭，要開口還是不知道怎么說才好。

老師望著我，等待著，“楊同學就快上課了，如果你實在說不上出來，”

“老師，是我姐姐，”

我急得脫口而出，嗓子像是被刀片刮過，干巴巴的。

“我姐姐明天結婚，我想去送送她，”

這會是我和姐姐見的最后一面，我舍不得她，必須回去。

老師笑著點頭，“這是好事啊，你怎么支支吾吾地，祝你姐姐新婚快樂，”

我笑得苦澀，“我也不知道我姐姐是不是真的快樂，”

“現在還有強娶強嫁的事情？”老師忽而皺眉，“楊同學，這種事情是不允許的，你上過學，你應該知道，”

我點頭，“老師，我知道，我姐姐的婚禮是兩家允許的，”

老師松了口氣，“那就好，去吧，好好玩，以后你姐姐忙著自己的小家，還真的顧不上你，”

“嗯，謝謝老師，”剩下的話卡在脖子里，我看了看老師，還是咽下去了。“老師，我回教室了。”

“好，去吧，”

回到教室，想到要走兩個小時回去，我就覺得頭疼。

之前姐姐會在路口等我，每走一步，我都知道自己在靠近幸福，所以腳小有勁。

可這一次，我不能再看見她，心里如同被挖了兩個洞，又冷又空。

我正黯然傷神，老師走進教室，重重看了我一眼，眼神微微帶點失望的兇狠。

這奇怪的視線讓我頓感一頭霧水，到了下課時間，老師叫我的名字，讓我跟她去辦公室。

又回到熟悉的站位，老師卻不再和顏悅色。

“楊同學，你為什么撒謊？！”老師十分嚴厲，語氣更加兇狠，“怎么能拿你姐姐開玩笑！枉費老師對你這么信任，你姐姐對你那么好

姐姐比我大十歲，老師教過我，也教過我姐姐。

老師經常說我和姐姐都聰明，如果不是姐姐被家里勒令退學，現在她應該上大學了。

家里只讓弟弟上學，我能上學是因為村里識字的姐姐去外地打工，認識了一個老板，帶著一家人飛黃騰達。

這件事情，村里有女兒的人家復盤了很久，得出一個結論，那個姐姐認識字，如果不認識字，她根本出不了門，更別提遇見大老板。

因此，為了錢，他們開始讓女兒們上學，但又考慮到投入的錢太多，很多人都放棄了。

只有我堅持了下來，一是因為我成績好，讓家里看到了希望，二是姐姐經常鼓勵我，她說讀書是好的，先苦后甜。

“老師，我沒有撒謊，”我望著老師，眼淚濕了眼眶，“明天就是我姐姐的婚禮。”

老師沉著臉，盯著我，恨鐵不成鋼的拍了桌面，“胡說！你姐姐明明在前天去世了！剛才我親耳聽到你們村里的趙大娘說的！”

趙大娘在學校里打飯，我在食堂經常看見她，她喜歡男孩兒卻生不出男孩，每次看到我都是冷冷扭臉，嘴巴翹著，把肉抖掉。

我討厭她，想必是她故意讓老師誤會我。

“老師，我沒有撒謊，明天就是我姐姐的婚禮，”我委屈的說：“老師，我不會騙你。”

喪事、喜事都是人生大事，誰都不能拿來開玩笑的。

老師眉頭緊皺，“你姐姐究竟怎么了？最近我確實沒怎么看見她，”

我抽泣兩下，再也憋不住，哭得說不出話，聲音斷斷續續，“老師，我姐姐、我姐姐掉進河里，她掉進河里沒了，”

老師又心疼又氣，遞給我紙巾，“這是怎么回事？你說的婚禮又是怎么回事？”

我擦了擦鼻涕，深吸幾口氣，勉強憋住眼淚，將事情完完整整說了出來。

幾天前，秋深露重，我姐姐背著一背簍高聳的玉米過木橋，腳下滑，連人帶東西掉進了輕緩的河水里。

打撈起來已經是中午，姐姐就這樣沒了。

姐姐被放在院子里，家里人撿了塊粗白布蓋著她。

他們不讓我們靠近，將我和弟弟趕到一邊，圍坐在堂屋商量著什么。

下午，一個背著破舊斜挎包的高瘦男人來了，身側還跟著隔壁村的王家。

男人拿出羅盤、舊到泛黃起皺的書，當著大家掐指一算，點點頭。

我貼在門縫里，依稀聽見他說：“可以的，不入土也好，省下了安葬的錢。”

家里人這才面容緩和了，望向王家，姿態很高，“怎么也算一樁婚事，該有的不能少，”

王家人卑躬屈膝，“好說，好說，只要你們愿意，怎么都行。”

其實我聽不太懂，只是怔怔聽著，他們要把去世的姐姐嫁出去，以什么樣的方式，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王家的兒子在去年車禍去世了，去世前沒有娶妻，這事是王家的心結。

“老師，我不是要騙你，”我忍著眼淚，“我想看到我姐姐結婚，我想她，”

說這兩句，眼淚淹沒了所有。

老師抱住我，輕輕拍拍我背，重重嘆氣。

“一定要好好念書。”

溫暖的感覺很熟悉，我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

那天，天空很干凈，一點云也沒有，藍色像是透明的玻璃。

我趕回去了，家里人去沒讓我看姐姐，將我鎖在了屋里。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姐姐，倒是見過幾樁同樣的事情。

后來，我聽了老師的話，一直很認真讀書，考上了大學，離開了家里。

工作后，我經常寄錢回去，再也沒踏足。

老師還在教書，我曾經去看過她，看過曾經破舊的學校。

“一切都變了。”老師欣慰的說：“所有孩子都能上學，之前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

望著新的教學樓和歡快的學生，我覺得很慶幸，“老師，謝謝你。”

老師說：“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是大家共同的努力。”

?后來，我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回去演講，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望著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

我重重的說：“孩子們，一定要讀書！無論如何，一定要讀書！”

孩子們齊齊喊，“好！一定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