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妮：人口形勢及相關政策建議

中國人口或驟降至4億！大家都不生孩子，移民就是一個提振人口的重要選項。日本已開始引入印度移民，我們未來該怎么辦？

83年之后

我國的人口會回到4億

韓國總和生育率從1.3降到1.0用了17年

而我們只用了3年

人口即命運

我們應該以此為鑒

在形勢還沒有這么嚴重的時候

就把人口問題上升到更高的戰略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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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經濟學家智庫xTAIXUEx張俊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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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副教授張俊妮，我在貝葉斯人口統計學領域已經有12年的研究經驗，今天我想給大家分享的主題是《人口形勢及相關政策建議》。

我國人口在100年后會回到4億左右，回到100年前所說的四萬萬同胞，這是我4年之前所做的預測，當時受到一些質疑。

4年過去了，新的數據出爐，如果說當時的預判還有什么需要完善的地方，那就是過于樂觀。如果分年齡生育率和分年齡死亡率保持2023年的水平不變，而且不考慮國際移民。那么在83年之后，我國的人口會回到4億左右，同時人口結構還將呈現一種嚴重的倒金字塔形態。0至14歲兒童占比將是6.4%，65歲及以上的人口占比將是45.7%。

如果我們和現在世界上的情況來對比一下，就是在2024年，全世界超過4,000萬人口的國家中間，0至14歲人口占比最低的國家，韓國是10.6%，他們的65歲及以上的人口占比約是20%。如果我們再來看看65歲及以上占比最高的是日本，他們占比是29.6%，而他們0至4歲的人口占比是11.4%，也就是說83年之后，我們人口的占比中間，0至14歲的人口占比將更低，65歲及以上的人口占比將會更高，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形勢。

目前我們國家已經連續經歷了三年的人口負增長，而且人口變化的形勢是特別快的。比如說結婚對數，我們從2013年到2022年已經是連續9年下降，2013年的時候是1346.9萬對。到了2022年這個數字就變成了683.5萬對。

到2023年的時候，因為疫情的緣故，出現一個后疫情補償性的結婚潮，這個時候結婚對數上升到了768.2萬對，但是到了2024年這個數字又進入了下降通道，只有610.6萬對。

我們再來看看總和生育率，總和生育率指的是平均一位女性在15至49歲整個育齡期間所生育的孩子數量，國際上通常是以2.1作為一個世代更替水平，就是說如果平均一個女性在育齡期間生育的孩子數是2.1的話，才能維持人口總量的穩定。因為只有女性會生育孩子，而且還要考慮到一個死亡風險的緣故。

我們國家的水平是什么？到了2023年，也就是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的時候，我們的總和生育率只有1.3，已經達到聯合國設定的超低生育率線，這個數字還不是一個探底的數字。到了三年之后，也就是2023年，我們國家的總和生育率只有1.01，在目前的勢頭下，這可能還是未來若干年里面最好看的數字。

要知道韓國從這個總和生育率1.3降到1.0左右，是用了17年的時間，而我們國家只用了3年的時間。

2024年我國人口總數是14.1億，而我們國家65歲及以上的人口的占比只有15.6%，所以大家可能還沒有完全感覺到人口總量減少以及老齡化社會所帶來的沖擊。

這原因是我們1962年到1970年代初，我們曾經有一個出生率的出生人口的高峰，出生這些人他們還沒有到65歲，如果這一批人到了65歲及以上，我們國家老齡化的比例將會大幅的上升，如果這一批人死去的話，我們國家的人口總量就會下降，這是一個無可置疑的人口規律。

我們接下來看看人口總量減少，還有老齡化會帶來什么問題呢？社會學之父法國的社會學家孔德曾經說過一句話，人口即命運，說的是對于一個國家而言，人口決定命運。

從長遠來看，人口總量減少和老齡化會不利于創新。比如說我們現在周圍的DeepSeek、AI智能體等等都是年輕人的天下，試想想如果有一天沒有足夠的年輕人來接棒，那么我們的活力，我們的創新在哪里？

人口總量減少和老齡化還會不可避免地對經濟總量帶來影響，帶來沖擊。一方面是勞動力人口的下降，另一方面是總需求的減少。

同時因為老齡化，養老金、醫療保險、護理服務等方面的支出都會大幅地上升。而目前我國的社保是現收現付制，如果沒有足夠的勞動力人口，如果沒有足夠的年輕人，那么我們的社會保障體系將會面臨巨大的壓力。

更關鍵的一點是如果一個國家的人口總量沒有那么多，并且是一個嚴重老齡化的情況的話，那么他的話語權在各方面的影響都會大幅地減小。比如說我們現在經常說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場，到了以后最大市場的地位可能就難以為繼了，那么這種情況我們應該怎么辦？因為影響一個國家人口總量的因素，只有出生、死亡和移民，因為預期壽命又不能無限地提高，如果我們不考慮大規模地接收國際移民作為一個選項的話，那么唯一可能做的就是提振生育率，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一種國策。

從國際經驗來看，提高生育率是需要有一整套一致并且互相兼容的家庭勞動力、市場教育、醫療等方面的一些政策，而且這些政策需要回應民眾的不同需求，還需要保持相對的穩定。

我們來看看韓國、日本、新加坡這些東亞國家的例子，這些國家和我們的文化是比較相似的，他們也有超低的總和生育率，這些國家實際上采用了非常積極的措施去鼓勵生育。比如說我們國家的入托率是比較低的，2023年我們0至2歲的兒童的入托率只有6%，而韓國的話0歲的兒童的入托率是24.9%，1歲兒童的入托率是86.2%，兩歲兒童的入托率是92.8%，盡管這樣，他們的收效依然因為這些國家沒有達成一些根本性的改變，就包括高度競爭的教育體系、工作時間長、不靈活的就業環境、家庭和撫育責任中的兩性不平等，而且工作合同的不穩定性進一步加劇了這些困難。

2024年6月，韓國政府宣布國家進入人口緊急狀態，將啟動全力應對體系，直到解決低出生率的這個問題為止。而他們解決只是說總和生育率要達到1.0，他們的三大核心任務是實現工作與家庭兼顧，改善養育環境，解決居住問題，同時還要毫不動搖地去推動各方面的結構性改革，包括地區均衡的發展、教育、醫療等等。

在此前韓國的低生育率老齡社會委員會是一個咨詢機構的角色，他們沒有策劃政策的權限，也沒有執行預算的權限。但是這一次韓國政府就宣布成立一個新的副總理級別的機構——人口戰略企劃部，專門負責制定關于人口問題的一個中長期國家發展戰略，包括應對低生育率老齡化，以及制定移民政策等方面的內容。

我們應該以此為鑒，在我們國家的人口形勢還沒有這么嚴重的時候，就把人口問題上升到一個更高的戰略高度。

接下來我提出一些具體的政策建議。

第一點就是要改變高度競爭的教育環境，在教育中間要大力地鼓勵合作，為什么這么說？因為影響人口的因素，包括組建家庭、養育孩子，這都是一種需要包容和合作的行為。我們現在的孩子從小就處在一種高度內卷的環境中間，他們很少有機會有時間去和同齡人自由地玩耍，去和同齡人合作，去和同齡人學會建立一種長期的友愛關系。不少初高中學生就已經明確表示，以后不想結婚，不想生孩子，當他們長大以后就會更難順利地去組建家庭，更難順利地去養育孩子。

00后是孤獨成長的，雖然他們是在一個集體環境中長大，但是實際上很多東西都是要孤獨面對，他們沒有一種合作的環境。

現在有一些游戲公司和AI聊天的公司，他們會專門針對孤獨成長的00后設計一些定制的角色，貼合他們的情感需求，給他們提供一些個性化的情緒價值。但是這些是虛擬的一種情感支持，這樣的情感支持并不能幫助年輕人在現實中順利地組建家庭、生育孩子、養育孩子。

在現實中人和人之間是有很多差異的，你要組建家庭，要養育孩子是需要有更多的妥協、更多的包容、更多的合作，而這些都需要時間和機會去積累去培養。

這里我就不得不談一談普職分流，或者現在叫普職協調發展。

理想狀況的話，是有一部分孩子他是動手能力強，喜歡去接受職業教育，另一部分孩子愿意更多地去思考理論問題，前面一部分孩子可能應該去接受職業高中的教育，而后面一部分孩子可能應該去接受普通高中的教育，這是根據孩子自身的興趣、自身的特點，讓他們找到符合自己的發展方向。

但是現實生活中，如果一個孩子他中考分數低，很多就會到職業學校去，就給大家造成一種普職實際上是一個上下分層的感覺，就會造成特別焦慮的氛圍。

相對普通高中教育的體系，我們職業高中教育的體系還不那么完善，而且我們職業教育的體系很多教的內容還沒有和社會未來的需求相吻合。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讓一部分孩子被迫去接受職業教育，這就會給這些孩子和家庭帶來非常大的壓力，甚至讓小學生就焦慮，而且讓教育從幼兒園就開始卷，讓教育變成了一場功利性的零和游戲。

即使我們已經實行了“雙減”政策，但是因為現在的課程內容實際上是越來越多，越來越難，所以家長考慮到以后孩子還要進行普職分流，那么家長就不得不親自上陣去輔導孩子作業，或者就是要讓孩子去上很多的課外班，孩子就不得不刷很多題，刷題帶來的問題就是沒有足夠的時間來進行思考，沒有時間去社交，沒有時間去和同齡人交往。

基礎教育實際上應該是提供一種更加從容的環境，讓受到基礎教育的孩子能更加有時間去進行深入思考，有時間和別人一起合作探討，甚至進行一些創新。在基礎教育階段形成的刷題和內卷的慣性會延續到大學階段。比如說在大學階段的時候，理論上來說應該是學生去接受更加精深的知識，同時會考慮未來的發展方向，但現實中的話就有很多的同學繼續保持內卷的一種狀態，去修很多的課，拿很多的學分把這個分數變得越來越高，力求在各個方面都達到優秀。

還有一些孩子的話，他已經在初高中的階段就已經耗費了太多的心力，一到了大學就想著躺平，因為脫離了家長的管束。另外一些孩子他可能習慣了刷題，就一直想著能不能通過刷題來提升自己，對于各種知識的理解，沒有意識來形成自己的知識結構，但是真正要掌握高階知識，并且把這些知識轉化成創造力，或者把這些知識發展成生產力的時候，實際上不是需要一種應試的技巧，而是需要融會貫通獨立思考的能力，同時還要進行很多的合作，而所有這些的話實際上都需要時間來積累來培養，這也需要基礎教育階段的配合和正確的引導。

再從另外一方面來說，孩子到了15歲左右，大腦才會發育的相對成熟，但是我們現在的普職分流是放在中考，也就是說很多孩子在15歲的時候就要面臨普職分流，就是意味著說他們在大腦還沒有完全成熟，還沒有什么社會歷練的時候，就需要去決定自己未來的發展方向。

所以我解讀不到在中考階段進行普職分流的合理性到底在哪里，相對來說的話，我國的高中教育體系是比較成熟的，比職業教育體系要成熟得多，而我們國家的線上教育的技術又非常成熟，所以中國如果想的話，完全可以把高中納入義務教育階段，把普職分流的節點放在高考之后，在那個時候孩子會更加成熟，也更加有能力有資格為自己的未來去做出屬于自己的人生選擇。

隨著未來的工作所需要的知識水平越來越高，優質的職業教育實際上是應該以高中階段的知識為基礎的。

第二點建議要創造多元發展和合作的環境，減少內卷，僅僅改革教育還不夠，因為如果說未來的出路、未來的機會少的話，家長還是會把大量的金錢和時間投給孩子。

這時候養育孩子就變成一件苦差事，養育一個已經很難，養育兩個是更加難。我們之前說到過平均一個女性在育齡階段需要生2.1個孩子才能維持人口總量的穩定。

那么如果大多數家庭都只能最多養一個孩子，這是一個不太可實現的目標。我們需要給孩子創造多元發展和合作的環境，在機會方面我們還應該去營造一個好的營商環境，促進民營經濟的發展壯大，這樣就提供更多的機會，讓即使有一些人被裁員，也能比較快的能夠找到工作。

韓國的例子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韓國現在是世界上總和生育率最低的國家，所以韓國政府采用了各種各樣的方式，甚至有一些聽起來比較奇葩的方式去鼓勵生育，但是他們的內卷依然嚴重，生育率依然沒有得到提升。

韓國也做了大約60年的教育改革，想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去減低內卷，但還是沒有成功。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韓國好的機會都是出現在一些大的財團和公務員體系里面，大家都會從小就去爭這樣的出路，所以創造多元發展的環境和更多的機會是非常重要的。

第三，提早規劃移民，這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但我們可能要提前進行規劃，現在各個省市已經在進行搶人大戰，實際上反映的就是地方層面的發展焦慮，在國家層面來說，這也并非一步不能走的棋。

日本的民族結構比我們還要單一，以前他們的社會也是完全不能接受移民的，但是后來因為老齡化、少子化，他們也不得不逐步增加外國移民的數量。

近些年來日本其實已經成為移民大國，2024年的時候，日本政府推出了新計劃，在5年之內將接收具有特定技能的一些外籍勞工的人數總量提升到80萬，中國完全可以以此為鑒，除了引進高級人才，還可以考慮一些特定的行業，比如說家政行業，我們的人均收入比香港要低得多，但是我們的家政服務的價格比香港高，而且質量還比香港的要低，這其實就是因為香港有菲傭，如果我們國家在未來希望考慮規模性移民，就建議重點考慮一些在血緣文化等方面和我們比較相似的國家，減少移民帶來的沖突，這個話題比較敏感，而且考量的維度是要很多的，我們在這里就不再做陳述，愿我們國家能夠及時地去應對低生育率和老齡化的問題，推動人口高質量發展。

我的演講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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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俊妮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副教授（長聘），研究領域為貝葉斯人口統計學、因果推斷、數據與文本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