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共享單車淪為“偽環保”！

文丨李皙寅（花生）

圖片來源于網絡

清晨七點的地鐵口，橙色、黃色、青色的共享單車如潮水般涌來，Ta們是上班族“最后三公里”的通勤救星，是被聯合國點贊的綠色出行標桿，還身披“中國新四大發明”的榮光。

這種誕生于2016年的出行方式，如今已成長為全國超2000萬輛、日均服務2400萬人次的龐大系統。不只有一面，轉身就能看到：盲道被堆積的單車堵死，報廢車輛在郊區形成鋼鐵墳，8年間騎行費翻7倍，卻仍擋不住企業靠套牌偷偷地超量投放來搶市場……

11月26日是“世界可持續交通運輸日”，這一天提醒我們，通往更美好未來的道路有賴于一個更清潔、更綠色的交通運輸系統。然而，那些曾經被捧上環保神壇的“共享單車”，如今一部分在發展的同時似乎背離了“綠色初心”，在某些重點區域變成了一座座“電子垃圾山”。如何讓便利與可持續真正共生，成為綠色交通的標桿？

圖源：聯合國官網

李皙寅（花生）

自然之友玲瓏計劃五期種子伙伴

財經主筆，新聞學碩士生導師

專注報道輪上鐵翼、飛天箭簇，汽車、火箭、飛機

等所有會動的交通工具

可能有消費者覺得日常通勤、打拼已經夠辛苦，共享單車環不環保沒必要操心，但其實環保從來不是額外負擔，反而和每一次騎行體驗、出行權益直接掛鉤。

環保生產能減少材料污染，車輛騎行更干凈衛生；運營不超投可避免路面擠占，不用再在單車堆里找車、避讓亂停車輛，降低出行風險；企業把錢花在耐用性設計、技術升級上，而非無序投放比拼，車輛穩定性更強、故障更少，還能跳出超投→虧損→漲價的循環，避免騎行費反復上漲、車輛質量縮水。說到底，共享單車的環保閉環，最終惠及的是每一位使用者，讓騎行更省心、更安心、更劃算。

困局之源：當自由市場變成野蠻生長

很多機構給共享單車算過 “環保賬”，賬面數據確實亮眼：

數據顯示，一輛共享單車全生命周期可減少碳排放76公斤，替代機動車出行的一次騎行能降低54.01克/公里的碳排放。

當千萬人選擇騎行，累積減碳量足以抵消一座小型工廠的年排放。但這一切有個前提：生產環保、運營高效、回收暢通。現實里，這三個環節都掉了鏈子，美麗的減碳模型成色不足。

首先是生產端的被忽視的污染，單車制造環節碳排放占全生命周期的81.18%，鋁材冶煉、車架噴涂都是高能耗污染源。

圖源：網絡

花生梳理某擬上市共享單車企業財報時發現，其核心生產商曾因污染被環保部門通報和處罰。但這樣不影響這家共享單車公司將環境友好貼在官網顯眼處，并以此拿獎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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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言之，生產端的環保漏洞，本質是企業污染外包的短視，需從材料和供應鏈管理雙管齊下解決。

其次是運營端的無序內卷。按理說，消費者按需選擇、隨上隨下，相比其他充滿規劃性公交工具，共享單車的使用場景，最符合理想中的自由市場，效率極高。但是，共享單車陷入了市場失靈。

2021年，上海核定全市共有共享單車89.2萬輛，已能基本滿足需求；但企業實際投放了160萬輛，是規定總量規模的2倍左右。

與其說是滿足需求，更像是用單車堆市場份額，最后堆出的不是利潤，是城市管理的爛攤子和源源不斷的碳排放。

同時，過去8年間價格翻7倍，從0.5元/半小時漲到3.8元/半小時，用戶忍了漲價，卻沒等到更規范的停放、更耐用的車輛。

企業為搶份額比著超量投放，你投1萬輛我就投2萬輛，導致車輛閑置率飆升，虧損越來越大；虧了就漲價，漲了用戶流失，又回頭靠超投搶剩下的用戶——陷入“超投→虧損→漲價→再超投”的死循環。

為了規避監管，部分公司還玩起“一碼多車”的套牌操作，一個二維碼綁定多輛單車，繞開備案流程超量投放。

這不是小事，而是致命安全隱患：今年7月上海一市民騎行時，車輛突然自動鎖車，導致她在路口摔倒受傷，經查正是“套牌”導致系統誤判，把他人還車記錄算到了她的訂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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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加重了城市管理的負擔：擁堵路口、擠占盲道是常態，甚至有單車堆到機動車道，引發交通事故，市民投訴量居高不下。

“超量是不能說的秘密，即便嚴控，超標仍在三成左右。”一特大城市街鎮城運中心負責人曾告訴花生，這場貓鼠游戲讓人疲憊。

為此，不少城市只能招標第三方公司清理違停和超量單車：穿著背心的工人把單車搬上汽油卡車，拉去郊區收儲，單車公司花錢挨個贖回。

曾有單車公司透露，嚴重時公司1/3車輛被扣，能支付取車成本過億元。

更荒誕的是，花生從相關方處聽聞：在某個地鐵站，單車公司的運維和第三方清理公司的工人當著面談判：一個想少收車，一個想多收車，都是為了完成考核、避免追責，最后居然達成了“收固定數量，彼此都交代的過去”的口頭協議。

規范停放的單車也被收走，乃至有些特定品牌被針對性清理，本該治理亂象的第三方，有的也成了亂象的一部分。而卡車轉運產生的碳排放，又讓共享單車的環保標簽，再度蒙塵。

無序投放還會導致單車“短命”，企業只顧著堆數量，根本沒動力提升車輛耐久性，很多單車沒到報廢期就因破損、故障提前退役。

這就引出了下一個問題：“退役”后的單車去哪了？

這本該是一筆財富。據統計，我國每年產生近300萬輛廢舊共享單車，平均每臺可拆出廢鋁5kg、廢鐵2.6kg、廢塑料 4.5kg、鎂鋁2.5kg。若全部規范回收，可減少鋁土礦開采11萬噸、植被破壞17萬平方米、碳排放58萬噸。但如果一輛自行車直接被填埋，它將需要31年才能降解。

2023年世界騎行日（9月17日），頭部回收企業中再生負責人透露，已在全國350多個城市回收處置報廢單車550余萬輛，占全國規范拆解總量的50%以上，累計減碳2544萬噸。通過如上數字倒推可得，規范拆解和實際報廢的車輛之間，仍有巨大的鴻溝。

曾有單車公司宣傳“報廢輪胎回收做學校操場”，但花生檢索發現，這類報道翻來覆去就幾個案例，未能看到Ta沒有形成規模化回收體系，頗為遺憾。回收環節的缺位，讓共享單車的環保閉環，從末端就斷了。

破局之道：科技+制度讓共享單車真低碳

共享單車的環保命題，從來不是“能不能”，而是“愿不愿”——愿不愿跳出規模至上的短視，愿不愿用科技和責任補上生產、運營、回收的漏洞。

共享單車天生就有環保屬性，只不過是被規模至上的行業增長邏輯帶偏了，破局需要對癥下藥——單車公司需要對共享單車從生到死的全周期負責。

在生產環節既需要技術革新，比如采用新材料，降低重量、能耗，探索可回收材料，延長車輛使用壽命；單車廠作為產業鏈主，也應該壓實責任，有效監督和幫助生產企業達成環保標準，實現綠色產業鏈，從源頭上杜絕“污染外包”。

在運營環節需要實事求是，落實“有一退才有一進”的制度，企業每回收一輛報廢車才能投放新車；引入AI調度系統，預測需求熱點，提高車輛周轉率，從根本上減少閑置；此外，可以通過價格杠桿的方式，推動消費者梳理良好的用車還車規范，亂擺放視情況給予取消優惠，乃至短時間禁用的負反饋。

回收端需要真材實料，具體來說讓鏈主企業承擔回收成本，別再當甩手掌柜；同時，嘗試聯合高校院所與產業界，共同探索報廢單車的回料使用。

事實上，有些企業已經行動起來，比如有的企業已經基于“全生命周期管理”理念推出新車型，有的開始采用AI調度提高車輛使用率。

有報告顯示，采用這種“全生命周期”管理手段后，某頭部共享單車和共享電單車在整個生命周期可以分別減少213.70千克和558.05千克的碳排放，每輛電單車出行環節減少顆粒物排放134克，共享電單車的減污降碳效應較共享單車更強。

除了企業，監管層和公眾也能發力：南昌市通過淘汰制減少考評墊底企業的投放量，間接推動其回收存量車輛；北京對多次違規停放用戶限騎，2024年超千人次被納入限騎名單，違規停放現象大幅減少；杭州聯合社會多方借地增加共享單車停車位，緩解停車供需矛盾。

而我們每個用戶，每一次消費都是一次行動：將車輛停入電子圍欄內，不占用消防通道；發現淤積、損壞或廢棄車輛，及時通過 APP 或政務平臺上報；不私占、破壞車輛，延長其使用壽命。

綠色交通：需要一個“真環保”的先鋒樣本

又是一年世界可持續交通日，回望共享單車的發展之路，恰似一面鏡子：它照見了技術創新如何撬動綠色變革，也折射出無序發展帶來的環境代價——從“新四大發明”的光榮，到“偽環保”的爭議，問題從來不是“共享單車該不該存在”，而是“該以怎樣的方式更好地存在”。

對單車公司來說，環保絕非一張營銷標簽。伴隨監管從嚴，消費者意識覺醒，粗放發展卷規模的公司遲早會淘汰，誰能真正打通生產－運營－回收全產業鏈，誰就能更好地站穩腳跟。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規模超2000萬輛的共享單車，不應止于解決“最后3公里”的出行難題，更要成為城市綠色基礎設施的先鋒樣本，去證明：每一寸便利，都可以與可持續共生。

當政府以政策劃定邊界，企業以創新重塑價值，公眾以行動守護理念，共享單車的環保承諾才能從紙面走向現實。

（七悅公益中心聞健對本文亦有貢獻）

參考資料

共享單車治理工作指引 | 普法·賦能（上海普陀法院）

which bikesharing mode is more environmentally friendly for the city? current evidence from China's major cities[J]. Cities,2024, 147: 104816.

基于全生命周期的共享單車碳排放研究（科技導報，中國科協會刊）

消失的共享單車去哪兒了：要么回收拆解零部件 要么整車賣出（Tech星球）

中國主要城市“十四五”共享騎行發展回顧（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

精細拆解 循環利用 廢舊共享單車如何變廢為寶？（央視新聞）

共享騎行減污降碳效益研究（中國環境管理）

共享單車“過度清理”取車成本超億元！代表建議：可探索打分制動態調整單車數量（東方網）

《2023年中國主要城市共享單車／電單車騎行報告》（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中國城市規劃學會）

關于促進上海共享單車行業總量調控精細化的建議（上海人大）

《共享騎行減污降碳報告》（中環聯合認證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