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硯齋批語詳解：來自300年前的彈幕鼻祖

紅樓夢有很多未解之謎，單是一個批者——脂硯齋的身份，就眾說紛紜，拋開一切不說，TA究竟是男是女，紅學界至今都沒有定論，可見其身份隱藏之深。

畢竟，單是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的生平，我們都所知不多，甚至一直有人懷疑紅樓一書并非曹雪芹所寫，也真是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

這且不說，起碼紅樓夢的數千條批語，幾乎一致公認，多數出自脂硯齋之手，這是毋庸置疑的，而也正因脂批的存在，讓我們對整個紅樓夢的世界，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我們從今天開始，從紅樓夢第一回開始，一起慢慢地品讀脂硯齋批語，看看這位來自300年前的彈幕鼻祖，到底都說了些什么，TA又是如何點評紅樓夢的？

原文提到，作者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又說，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哉？蒙府本在這里有一句批語：何非夢幻？何不通靈？作者托言，原當有自。受氣清濁，本無男女別。

這句批語什么意思呢？我們可以這么理解：作者寫這本書，當然是有原因的，也是有目的的，不管是打著夢幻還是通靈的旗號，都不過是個由頭罷了，可別被作者蒙了。

所以，后文作者也特別點醒讀者，只要用“夢”用“幻”等字，就要注意了，這不過是作者的一個障眼法罷了。

最后一句最警醒人，受氣清濁，本無男女別。這與后文賈雨村的正邪兩賦論，以及賈寶玉的男女清濁之論，是前后呼應的。

賈雨村的正邪兩賦論，不是以性別分的，而是以殘忍乖僻之邪氣與清明靈秀之正氣來分的，因此，秉正邪兩氣而生之人，不只有陳后主、唐明皇、宋徽宗這樣的君主，也有溫庭筠、米南宮、秦少游這樣的文人，更有卓文君、薛濤、紅拂這樣的脂粉英雄。

相比而言，賈寶玉就略遜一籌，在他眼里，一開始就戴了有色眼鏡，他認為女子是水做的，是清凈潔白的，他一見了就覺得清爽，而男子是泥做的，是須眉濁物，他一見了就覺得濁臭逼人。

但脂硯齋批語明明白白說了，受氣清濁，本無男女別。也就是說，并不是男人都是須眉濁物，也并不是全天下的女子都是無價寶珠，所以，紅樓夢里的女性，也有不少令人恨得牙根癢癢的。

但賈寶玉又有個歪理，即著名的死魚眼睛論，他認為一開始帶有靈氣光澤的女子，后來變得面目可憎，變成了魚眼睛，都是因為沾染了男人的濁氣。這未免有些可笑和孩子氣了。

他說男子是須眉濁物，但為什么他還跟蔣玉菡、北靜王、秦鐘、柳湘蓮等人交好呢？很顯然，在他眼中，這些跟他交好的男子，并不是須眉濁物。

賈寶玉的理論，完全就是富貴公子哥的意氣用事，好像世間萬物都要按照他的法則來才行，不按照他的邏輯來，那就是不對的。

賈雨村作為苦讀多年的文人，更理智更清醒也更博學更成熟，所以拋開人品不說，他的正邪兩賦論比賈寶玉的清濁論不知要高出多少，這也是賈雨村能理解賈寶玉而賈寶玉完全不理解他的根本原因。

原文提到作者的一番悔悟之語，他說“……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這之后有一句批語：明告看者。

什么意思？這就是作者撰此《石頭記》一書的主要原因，就是我這一生違背了父兄教育的恩情，辜負了師友規勸的恩德，所以我這前半生真是一事無成，潦倒不堪啊，這是在反省和自悔。

每次讀到這，我腦海中都有一個畫面：在一個北風呼嘯的深夜，在一個萬物蕭索的村落，在一戶仍然亮著油燈的人家，有一個叫曹雪芹的落魄文人，正在窗下奮筆疾書。忽然，他停筆凝望落著漫天大雪的山野，再看看寒冷敗落沒有一絲溫暖的家，早已涕淚滂沱。

人生最怕什么？最怕年輕時不聽家人親友勸告，沒有在最好的年紀走上最正確的那條路，等到年邁時，過得窮困潦倒，忽然一日想起少年時的種種，想起昔日父兄師友的教誨和規勸，早已淚濕眼眶。

所以，曹雪芹寫《石頭記》一書，可不全是自悔自愧，也是對天下所有人的警醒，千萬不要因為任性在年輕時走錯了路啊，不然你等來的只有一生悔恨，而且是永遠無法重來無法彌補的遺憾，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啊。

原文又提到，我之罪固不可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并使其泯滅。這一句旁有一句批語：因為傳他，并可傳我。

這批語很有意思，因為傳播閨中女兒美名，也順便為我掙得了名氣，因為我正是在姊妹叢中長大的，正因我親眼所見了閨中這些女子的行止見識，覺得她們都在我之上，所以雖然自己半生潦倒一技無成，但好在親歷過的這幾個女子，都很值得為她們立傳揚名，這也就不免會把自己也寫進去。相當于，他的揚名，是沾了閨閣中這些女子的光。

再細想想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他可不就是沾了閨閣中這些女子的光嘛？所以無論是詩社活動，還是喝茶飲酒，賈府的各種文娛活動，生日家宴，賈寶玉都是甘愿做陪襯墊底的，而他這個富貴閑人+怡紅公子+絳洞花王，所做的一切，也幾乎都是圍繞著“女兒”兩字！

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說，曹雪芹在創作《石頭記》一書時，又何嘗不是常把靈魂附在賈寶玉這個角色身上，通過他的言行舉止來表達自己半生所思所想所感所悟，來見證閨閣中這些女子比世之男子見識不凡之處？

作者：夕四少，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