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用坐班打卡,想要幾點開工,幾點下班,全憑自己意愿,隨做隨歇。外賣騎手看似掌握了自由,實際上被困在算法里,一種叫“數字化車間”的工廠。
當一名外賣騎手,除了要忍受風吹日曬,還要與一個看不見的對手周旋,那就是算法。
很多騎手都說,外賣是一場讓人上癮的游戲,或者說,跑外賣會上癮。因為外賣平臺把整個送餐過程,設計成了一場大型真人游戲。每個騎手都有自己的等級,有排名,有積分,有獎勵。送單越多,等級越高,收入越多,甚至還能獲得優先派單、超時豁免等“特權”。
但這不是網絡游戲,而是現實里的“身體游戲”。騎手們為了升級,為了獎金,不得不拼命跑單。他們不僅要與時間賽跑,還要與算法博弈。系統會根據騎手的表現不斷壓縮時間、提高要求,騎手節省下來的每一分鐘,都會被算法吸收,轉化為新的效率標準。
更危險的是,算法在計算路線和時間時,常常采用“直線距離”,它可不管你是不是要繞小區、走天橋、爬樓梯。有時候,系統顯示3公里,實際上要跑的路程足足有5公里。為了按時送達,騎手們闖紅燈、逆行、在高架橋上違規狂奔,幾乎成了家常便飯。
而且,系統仿佛成了精,它會獎勵“聽話”的騎手。你越是不挑單,越是埋頭苦干,系統越是喜歡你。如果你挑單或者不接單,系統就可能會減少派單,甚至把你邊緣化。
久而久之,騎手們發現,和算法斗,不如“養好”你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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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這是一個懂事的系統,你對它好,它就會對你好。”騎手們甚至會偷偷研究平臺的規則,琢磨怎么跑單,才能讓系統更偏愛自己。可以說,他們在和算法談判,也在試圖和系統“交朋友”。
有趣的是,平臺的算法不是天生完美的。很多路線和樓層其實都是騎手們一點點幫系統補齊的。系統漏洞,是騎手發現的;地圖錯了,是騎手反饋的;哪棟樓的哪個門才是真正的入口,系統不知道,是騎手告訴它的。
平臺算法,實際上是用騎手的勞動,一點一點“喂養”長大的。你每天跑單、反饋、糾錯,系統也會跟著學得越來越聰明,越來越精準。換句話說,算法在不斷吸收騎手的勞動,成為一個越來越強的管理者。
跑單跑久了,騎手們甚至會和算法建立一種奇怪的情感關系。有人會說:“系統今天心情不好,給的單子很爛。”有人會說:“我懂系統,它知道我努力。”有人會半開玩笑地給算法起名字,像是在跟一個有點雞賊的朋友較勁。
算法變成了騎手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成為了他們習慣依賴的工作伙伴。但這個伙伴,并不總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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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賣騎手每天都在算法的游戲里沖刺,但游戲是沒有盡頭的。平臺說你自由,其實你被系統安排得明明白白。你可以拒絕跑單嗎?可以,但你就可能被系統冷落;你可以不接遠單嗎?可以,但你會發現,獎勵越來越少;你可以停下來休息嗎?當然可以,但系統會默默扣掉你的活躍分數。
你以為你掌握了自由,其實你被套進了一個越來越緊的數字牢籠。
這就是所謂的“困在算法里的騎手”。
2.看似開放的街道,成了沒有圍墻的工廠
選擇成為外賣騎手,很多人是為了追求一種更自由的生活。他們不愿意被工廠的鐵門鎖住,不愿意被流水線的節奏束縛。他們討厭被人呼來喝去,更討不愿忍受工地上那種沒日沒夜的勞累。
相較于上一代農民工,如今的新生代勞動者對自由的渴望愈發強烈。他們想要掙快錢,不想被壓低工資,也不想再經歷被老板拖欠薪資的無力感。他們渴望掌控自己的時間,渴望通過勞動迅速改善生活,哪怕只是短暫的收入暴漲,也足以讓他們心生滿足。
但這份“自由”,真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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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真正走進騎手的生活,就會發現,這種自由是多么脆弱。表面上,騎手可以自主決定上線時間、選擇何時收工,甚至一天只跑一單也沒人干涉。實際上,平臺背后的算法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規訓著他們的行為。
為了多接單,騎手不得不長時間待命;為了趕上獎勵時段,騎手不得不拼命搶單、壓縮送餐時間。送餐時間越短,系統評分越高,派單也越多。這種無處不在的數字化管理,逐漸吞噬了他們原本期待的自由。
正如一位騎手說的那樣:“跑外賣和進工廠沒啥兩樣,只不過前者把工廠搬到了大街上。”
工廠的流水線被拆開,流動到了城市的每一個街頭巷尾。訂單就是任務,倒計時就是節奏,平臺就是監工。看似開放的街道,成了沒有圍墻的工廠。
在這個“數字化車間”里,騎手不僅要面對算法的精準控制,還要承受來自社會的誤解與偏見。
逆行、闖紅燈、超速行駛、違章停車、態度粗暴……這些負面標簽,似乎成為外賣騎手群體的“標準畫像”。
可我們是否想過,他們為什么會這樣做?真的是因為他們不守規矩、不講文明嗎?還是因為在高強度的訂單壓力、嚴苛的獎懲機制下,他們別無選擇,只能鋌而走險?畢竟,誰會真的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這些復雜而真實的勞動困境,卻鮮有人真正關注與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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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學家諾貝特·埃利亞斯曾指出,“污名化”是一群人把低劣下等的特質強加給另一群人,并且通過重復的使用,讓這種偏見成為一種社會共識。外賣騎手所承受的污名,正是這種群體性標簽的結果。他們被理所當然地看作不文明、不遵守規則的人,卻很少有人愿意追問:他們是如何被系統一步步逼入險境的?
為什么會這樣?因為騎手這份工作,逐漸變成了一種“區隔勞動”。
所謂區隔勞動,指的是被社會結構性劃分為低保障、高風險、低話語權的勞動類型。它不僅僅指向職業本身,更是一種深層次的社會劃分。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曾經說過,社會階層之間的區隔,并不總是用金錢衡量,更多時候,它通過文化、身份、品位,悄然地劃定森嚴的邊界。
對于外賣騎手來說,這種區隔既體現在他們的農民工身份上,也體現在他們的勞動環境和社會待遇上。
他們的勞動場所遍布城市,卻沒有真正屬于他們的空間。他們被視為臨時的、可替代的,甚至被看成不能被信任的工具人群。顧客可以輕易給他們打差評,平臺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懲罰他們。面對糾紛,社會和大眾輿論也總是傾向消費者一邊。
這種區隔,不僅僅存在于社會制度里,也深深體現在騎手們的日常經驗中。交通事故、惡意投訴、工傷難以認定、工資被無故扣除……這些現實時刻提醒著他們:你只是這個系統里一顆可以隨時被更換的螺絲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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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成為騎手到底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你進入了一套靈活卻不自由、流動卻被監控、可見卻被忽視的勞動體系。它意味著你要學會用更快的速度應對被系統操控的生活,學會在污名化的夾縫中尋找自己的尊嚴,也意味著你不得不接受自己在這座城市里,可能永遠只是個邊緣人的事實。
但也正是在這樣一個夾縫中,騎手們不斷用自己的行動反擊。他們用跑單的智慧挑戰算法,用同事之間的小小互助對抗社會冷漠,在被誤解時,有人選擇忍耐,有人選擇據理力爭,甚至有人在極端情況下選擇反抗。
騎手們一邊被社會殘酷地區隔開來,一邊在拼命地重新爭取自己被看見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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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勞動:平臺經濟下的外賣騎手》
孫萍 著
內容編輯:莉莉周
監制:翻墻陳
配圖: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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