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到七年的正義終究降臨了，涿州老刑警們親歷的“嚴鳳和殺人案”

1980年4月17日，涿縣東城坊公社西疃大隊發生了一起驚天大案。當晚，社員嚴鳳和在村西拒馬河邊的一塊方圓幾里的河灘沙地上突然獸性大發，揮舞短柄板鎬對剛忙完農活、正在休息的社員群眾們行兇，連續打死四人，重傷一人，輕傷一人后畏罪潛逃。

接到報案后，涿縣公安局副局長劉守信帶著十幾名干警迅速驅車趕往現場，兩個小時后，保定地區公安處和河北省公安廳的技術人員和法醫也陸續趕到。

案發時的公安民警還穿著如圖所示的72式警服

經勘查和走訪結果，警方還原了嚴鳳和的作案過程：當時西疃大隊正組織各生產隊的社員給小麥澆返青水、上化肥，嚴鳳和作案的時候大家剛忙過一陣子，都在坡坎處躺臥休息，三十四歲的生產隊長是被嚴鳳和從背后用短柄板鎬砸擊頭部，當場死亡；距離生產隊長尸體南邊不遠的溝渠處是三名年紀都不到20歲的年輕女社員的尸體，其中一人還保持著躺臥的姿勢，是在睡夢中被殺的；一個是被驚醒后還沒來得及起身逃跑就被殺；第三個已經起身，跑出了七八步的距離，被追上殺害。

老照片：在地里勞作的生產隊社員

被砍成重傷的青年社員張某的筆錄顯示（他被砍成無法說話，只能用筆寫）：“我當時來換班，聽到有人在呻吟（就是那個跑出幾步后被砸倒的第三個女青年），走近后看到嚴鳳和，就問他：‘怎么回事？’嚴鳳和回答：‘是周某某，她肚子疼’。我就俯下身準備看個究竟，結果頭上就挨了一下——我受驚后跳來大叫，并抄起鐵锨要打回去，嚴鳳和見形勢不好，慌忙逃命，逃跑中丟下了短柄板鎬。”

短柄板鎬

經檢查，嚴鳳和的木板鎬砍在了張某側臉的下頜部，把下頜骨砍傷，生生的被砍下一塊皮肉，露出下頜骨的骨面，骨面也被砍成粉碎性骨折，幸虧當時張某正低著頭，厚厚的棉襖領子擋掉了一部分力道，否則性命堪憂。

案發當晚，生產隊的飼養室也遭到了嚴鳳和的襲擊，當時室內住著一個大車把式和他的兩個徒弟，他們看到嚴鳳和舉著一把長柄大尖锨沖了進來，舉起來就往他們三人的頭上砸，由于飼養室房頂矮，锨頭一舉高就碰到了屋頂無法用力，嚴鳳和只好平端著锨去鏟，大車把式見是和他有舊怨的嚴鳳和，連忙和兩個徒弟用被子阻擋并高聲呼救，嚴鳳和擔心叫聲招來更多的人，只好停止行動，丟棄長柄大尖锨后逃跑，三個人保住了性命。

長柄大尖锨

嚴鳳和在村里一直病病歪歪的樣子，他瘦得如同麻桿、樣貌丑陋，膽子又小，還有點羅圈腿，性格孤僻不合群，是別的社員眼中的“病貓”，沒人把他當一回事。根據他的妻子說：案發前嚴鳳和突然堅決要求離婚，并且寧愿凈身出戶，家里三間房他都沒要。出事前一天他一反之前的摳搜，吃了一頓燉肉，還銷毀了家中唯一的一張他自己的照片，現在看來他在4月17日的行兇是蓄謀已久，早就給自己留了“后路”。

至于他為什么要殺人，警方走訪下來分析認為：WG時西疃大隊的社員分成兩派武斗，嚴鳳和因為“站錯了隊”，WG結束后正好是和他有舊怨的一派中的一人“上位”成了生產隊隊長，上任后就處處刁難為難他，臟活、重活隊里都安排他干，積肥量糞方也給他少算立方、壓低等級使他損失工分。所以嚴鳳和恨生產隊長入骨，曾經當著別人說：“早晚殺了他。”

結果遭到了群嘲：“看你那德行，還想殺人？”

上個月，嚴鳳和好容易求隊里的大車到房山縣周口店北邊的長嶺煤礦拉一噸煤，其實是從煤礦撿拾的煤塊，大車把式還故意不叫裝足，說是超重牲口受不了。他再三懇求，大車把式不為所動，硬是扔下二三百斤煤沒給拉，因此嚴鳳和也恨上了大車把式。

老照片：趕車的車把式

不過，大車把式對此有自己的說法：他幫別家拉煤的時候都能吃到白面饅頭和“硬菜”，而嚴鳳和為人摳搜，只給他吃吃窩頭和咸菜，他一怒之下就少拉了二百斤。

嚴鳳和的作案讓整個西疃大隊草木皆兵，因擔心他回來繼續作案，西疃大隊的干部組織民兵攜帶武器日夜巡邏。連五十年代受過表彰的全國治安工作模范、西疃大隊治保主任王祿同志也在自行車兜里放一把鐮刀以備防身。可見，西疃大隊干部群眾的神經已經緊張到了什么程度。

被嚴鳳和砍傷的張某為了防身，自制了一把火槍，結果一名青年來串門時手欠，在擺弄火槍時走火，導致該青年左臂被打中，最終因為肌肉萎縮落下了終生殘疾。歸根結底，這也是因為懼怕嚴鳳和再回來行兇鬧出來的“次生損害”。

雖然涿縣公安局、西疃大隊的干部群眾始終沒有放棄尋找嚴鳳和，但嚴鳳和在隨后的幾年里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渺無音訊，就跟這人不曾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1987年1月25日農歷臘月二十六，正在開會商討如何布置春節期間的治安工作的涿州市（1986年9月24日撤涿縣，以涿縣轄區建涿州市）公安局領導們接到了一個讓他們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的消息：嚴鳳和落網了。

1987年時的公安民警已經換裝如圖所示的83式警服

此時嚴鳳和已經潛逃了六年九個月又八天。

嚴鳳和被發現的經過頗具突發性、偶然性和戲劇性，當年在4.17行兇殺人案中被嚴鳳和殺害的周某某的弟弟周玉冰和他的發小于海龍在安國縣內的一家地毯廠做砍毯師傅，1月24日那天他倆正帶著四個女徒弟（都是來廠里實習的技校學生），攜帶著五塊地毯乘坐火車來到涿州，到距離涿州火車站不遠的涿州西河地毯廠交貨（該地毯廠是當時保定地區唯一具備出口地毯資格的廠家，所以整個保定地區生產的可以出口創匯的地毯都要送到西河地毯廠再統一出貨）。

交貨過程非常順利，產品合格沒問題，西河地毯廠爽快的結清了貨款，還熱情地提議留他們吃晚飯。周、于二人表示：他們是涿州本地人自然無所謂，但這四個女娃娃的家長還等她們回去過年呢，所以當晚要趕回安國。

老照片：地毯廠女工

當時正是春運期間，返鄉的人特別多，他們好不容易買到了涿州到定州的火車票，然后準備在定州轉長途汽車回安國，將四個女孩送回各家后再原路返回涿州老家過年，要不是為了把這四個女娃送回家，他們原本是可以在交完貨后直接回西疃村的老家和家人團聚的，但畢竟這四個女娃之前從來沒有出過遠門，讓她們自己回去他們不放心，作為師傅要為徒弟的路途安全負責。

在涿州火車站站臺，由于上車的人實在太多，四個小女孩無論如何也擠不上車，萬般無奈之下周、于二人只好放棄了這趟車（北京開往石家莊的快車），來到售票處退票時售票員告訴他們：“后面還有一輛春節期間臨時加開的慢車，是北京到石家莊再到太原的，站站停。”

涿州站站臺

老照片：春運上車的擁擠場面

于是，他們改簽了這趟慢車，并吸取了上次登車失敗的教訓，在列車進站停穩后故意在靠后的車廂位置等候，這次果然六個人都擠上了車，上車后他們就往最后一節硬座車廂方向走，運氣好到極點——他們每個人都找到了座位，而且距離登車口很近，方便下車。

慢車的特點就是見站就停，在18時15分開出涿州站后一路走走停停到20時列車才到了徐水站，就在徐水站停車時，一個瘦瘦的，肩上扛著一個大蛇皮行李包的人上了車，原本不會有人注意這個人，但偏偏這個人走到于海龍跟前時把蛇皮袋子的行李向行李架上放去，放好后正好和于海龍打了個照面，于海龍一眼就認出這人就是失蹤將近七年的嚴鳳和。嚴鳳和忙亂中根本沒注意到周、于二人，放好行李后的他又急匆匆地返身下車提上來兩個大包，隨后又第三次返身下車，看來他的行李還真不少。

徐水站老站臺

趁著嚴鳳和又下車的檔口于海龍一碰周玉冰并低聲說：“嚴鳳和！剛才上來的人是嚴鳳和！又下車拿東西去了。”

一聽“嚴鳳和”三個字，周玉冰眉毛都立起來了：“是嗎？在哪兒？”

嚴鳳和是殺害他姐姐的仇人，這六年多里他可是一刻都沒忘記姐姐慘死的慘狀，一直惦記著要把嚴鳳和找到，然后將他食肉寢皮。

正說著，嚴鳳和又提著一個大包上來了，將這包放在腳下后找了個位于周、于二人斜對面的座位坐下，兩者相隔三四米遠，然后掏出一包江米條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這張臉被周玉冰看個真真切切——不是嚴鳳和又能是誰？

眼看周玉冰兩眼冒火準備起身，于海龍連忙將他攔了下來，表示車上這么多人，嚴鳳和身上不知道有沒有兇器，他們兩個人沒把握一招制敵，得去報告乘警。于是，周玉冰起身前往隔著幾節車廂的乘警室去報告，而于海龍則留在原處監視。

周玉冰找到乘警后急切地匯報：“重大殺人犯嚴鳳和在車上，請趕快去抓。”

乘警一聽“重大殺人犯”，神色立馬嚴肅起來：“確實嗎？”

乘警

周玉冰：“沒錯，前幾年殺了人，外逃七八年了，被殺的人中就有我姐姐。他在最后一節車廂里，我有個同伴也認出他來了，正暗中看著呢。”

乘警立即換上了便衣，跟著周玉冰趕到最后一節車廂，當時嚴鳳和已吃完江米條，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剛要坐下休息時被周玉冰從背后抱住了腰，同時被乘警的手槍頂住了腦袋怒喝：“叫什么名字？”

嚴鳳和：“叫，叫，叫，叫，李，李福——”

乘警：“什么李福，你禍事到了。你是嚴鳳和！”

嚴鳳和一聽，腦袋便耷拉了下來，乘警對他進行了搜身，除了腰間的一個四方形裝錢的皮盒子外沒有別的發現，于是乘警給他戴上手銬，為了防止他逃跑，又抽走了他的腰帶，讓他自己提著褲子，由自己押送，帶著周玉冰、于海龍來到行李車廂。

到了行李車廂后，嚴鳳和認出了周玉冰：“你是周家老三吧？”

周玉冰沒說話，但雙眼直直盯著嚴鳳和。

嚴鳳和嘆口氣：“我對不住你們，可現在說什么也晚了。我覺著這次往北來就危險，平時我到石家莊就不再往北來了，這次冒險進貨是打算開春到西安去賣，想換個地方。早知道有這么一天，沒想到落在了今兒個，該著。”

當列車抵達石家莊站后，幾個石家莊鐵路公安分處的鐵路警察將嚴鳳和帶下車，關押在北京鐵路局公安處石家莊鐵路公安分處的拘留室內，而周玉冰、于海龍和四個女孩則被安排在石家莊站的車站旅社休息。1月25日，在電話通知了涿州市公安局派人來接人后，簽免票將周、于等六人送去定州站，又給他們買了定州到安國的汽車票，周、于二人在將四名女孩送回家后隨即返回涿州過年。

1月26日，涿州市公安局教導員李少先，民警徐煥義、陶秀峰、劉永剛將嚴鳳和押送回涿州。周玉冰因協助公安機關抓獲重大殺人犯，被涿州市公安局和東城坊鎮政府批準記三等功一次，獎勵電冰箱、電視機各一臺，于海龍也獲獎一臺電視機。

審問中，嚴鳳和作了如下交代：

“當夜，我曾想跳進拒馬河深水處自殺。不想水不沒頂，自殺不成還弄了個渾身濕透（當時拒馬河是枯水期）。我只好逃到河北岸的房山縣南河村的一戶人家，人家見我落湯雞的樣子嚇了一跳。問干什么的，我謊稱遇到劫道的了，跳水跑到這兒想要點兒吃的，并用自己的濕衣服和這家換了身干衣服。之后我連夜逃過河西到了淶水縣的大赤土村，要了點兒吃后繼續向北趕，逃到了房山縣的張坊鎮，再由向西進了淶水、淶源的深山區。我擔心我說話結巴會被盤查的發現，一路上專門挑選荒涼偏僻的路線逃，實在不能避免遇到人就裝啞巴要飯，就這樣我一路逃到了山西境內。”

“在山西躲了幾個月后我又逃回了河北，在井陘縣靠擺棋局和人下棋謀生，一段時間后我又到了磁縣，待了幾天后又去了河南，先后在安陽、新鄉、開封住了一段時間，最后在1984年初在鄭州鐵路西的城鄉結合部定居了下來，生活來源除了擺棋局外就是賣杯子套、手表帶、拉桿箱、書包、石質健身球這類的小商品。”

“小商品需要從白溝進貨，所以我要乘坐列車往返，選的都是直快列車，為的就是這趟車涿州站不停，可以減少與家鄉人相遇的機會。后來聯系好了，都是由白溝向他的住址發貨，我有一段時間就不再去白溝了。這樣我就在鄭州住了兩年多，在那里租了一間房，每天出去擺地攤，這期間我還和一個鄭州女人同居，但我從沒想過和她結婚，怕的就是露餡。”

“前段時間鄭州因為查流動人口，我害怕暴露就換了個住處，但這樣一來白溝的貨發不過來了。所以我這次只好再次冒險去一趟白溝。在白溝辦完貨后我就急忙上了白溝到保定的長途汽車，從白溝出發經容城縣南走安新縣路到徐水火車站，趕那趟趟北京直達河南鄭州的快車。原本時間是充裕的，可是到了徐水站發現買票的人太多，我又帶著大包小包，結果沒買到那趟快車的車票。當時已經接近晚上9點了，在徐水住一晚上如果遇到查店的更加危險，萬般無奈之下，我就買了那趟春節臨時加開的慢車。結果沒想到偏偏就是那趟車遇到了周家老他們，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換句話說，如果1月24日那天不是帶著四個女孩子，也就上了那趟快車，就不會誤車，也就不會上那趟臨客慢車，也就不會在徐水站跟嚴鳳和相遇，可謂是奇中奇、巧中巧，千載一遇。

說到這里，嚴鳳和感嘆：“陰錯陽差，鬼使神差，罪孽深重，冤魂纏定，在劫難逃。”

預審員又接了一句：“冤仇不申，天理難容！”

隨后，李少先、徐煥義、劉永剛、陶秀峰四人又去了趟鄭州，搜查嚴鳳和的租住地，結果和他同居的那個女人已經不知去向，應該是得知他被抓后自己跑了。屋里除了一些小商品之外，還發現一大袋核桃和一大袋白糖。

回到涿州后，劉永剛特意問嚴鳳和：“你留那么多核桃和白糖干什么？”

嚴鳳和回答：“常年躲你們、外加擺棋市，太耗費腦力了，用核桃蘸白糖，吃了補腦。”

在看守所關押期間，嚴鳳和一直和管教人員吹噓自己的棋藝如何如何高超，于是看守所里的幾個會下棋的管教挑了個時間和他來了一場“車輪戰”，結果無一例外的敗下陣來。

最終，嚴鳳和因故意殺人罪被保定地區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死刑，7月的某天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