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本文旨在討論這個案例中的文明與野蠻之別,與是否防衛過當的法庭審判無關。本文約4500余字,前半部分為個人觀點和事件的陳述,后半部分為文明與野蠻之辯。希望大家耐心閱讀并提出批判指正。
前些日子,在老頭的文章后面,有網友私信我,提了幾個問題。
最近山西因狗殺人事件全網關注,是否可以結合案例具體說明一下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蠻?文明是否可以避免悲劇發生?可否講講每個人的思想與行為的文明與野蠻,這不應該屬于物質文明,屬于精神文明嗎?
因為老頭并未關注這件事情,只能回答他,每天有無數離奇的事件,如果是正常社會,即使我沒有關注,也會被其他人關注——有的地方離文明太遙遠。
然后,關于文明與野蠻,在此補充說明自己的觀點:文明和野蠻是一個連續光譜,涉及到的任何一個外延都是如此——在任何一個具體問題上,可以比喻成二維坐標系的一條軸——只能在坐標軸上比較,二者沒有絕對的分界,無法對比的孤立事件,不存在絕對的文明標準——現代文明社會可以找到幾乎所有事件的對比參照物。
對于個體來說,其個人思想如果沒有表達出來就無所謂文明,因為那個東西外人根本無法揣測。但是其行為和語言(表達出來的思想)可以有文明與野蠻的差異,如果必須有對比參照物的話,就是社會的底線——法律,或全社會普遍認可的規則。
老頭原本打算從如何制定法律的角度來寫與文明和野蠻有關的文字,因為如果法律這個底線出了問題,社會中個體的行為語言就很可能無法進行文明與野蠻的區分。比如隨地吐痰和不隨地吐痰兩種行為,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判斷其文明與野蠻;再比如社會中關于正當防衛的討論,就是一個法律底線的問題。
以良好的法律作為底線,可以推動一個社會向更文明的程度發展——關鍵在于法律是如何制定出來的。
以上為個人觀點(如下圖所示),歡迎朋友們批評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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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山西長治“狗咬人被摔死后,狗主人被殺”一案,本文分析的背景材料以澎湃新聞記者常益2025年11月15的報道《山西“狗咬人被摔死”命案調查:糾紛如何升級,“反殺”是否防衛過度?》為基礎,綜合網絡查詢的其他信息及背景資料,本文只做事實陳述性質的整理,然后對其中雙方行為的文明與野蠻進行對比。
或有不妥,敬請批評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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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時間:2025年1月30日
事發地點:長治市潞城區潞華街道白鶴觀社區
地方關于養犬的規定:2019年7月1日正式實施的《長治市養犬管理條例》規定,重點管理區域內實行禁養,明確規定56種犬類以及56種之外的其他犬類肩高超過45cm的屬于禁養范圍。重點管理區域包括潞州區、上黨區、潞城區、屯留區的城市建成區和縣人民政府所在地的建成區。
被害人及其親屬相關信息
郭某剛:本案被害人,其家族經營“全屋定制生意”。在事件中左股動脈離斷大出血,經搶救無效死亡。
趙某暉:被害人妻子,長治市潞城區政協委員。
韓某:被害人妹夫,事件參與者(出現在起訴書中)。
劉某偉:被害人外甥,事件參與者(出現在起訴書中)
郭某璇、郭某婕:被害人女兒,事件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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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申某良及其親屬相關信息
申某良:60歲,從平順縣遷至本地的普通居民,在長治市經營建材小生意(乳膠漆、膩子粉)(來源:大眾網11月18日《盧克文工作室丨一條狗引發的血案》),被鑒定為輕傷。
申某浩:申某良之子,事件起因的直接關聯人(被狗咬并摔死狗)。
申某芝:申某良妻子,事件參與者。
申某倩:申某良女兒,事件參與者,在事件中受傷。
按時間順序陳述從狗咬人到法院開庭的關鍵事實
2025年1月30日(正月初二)
下午約3點:
申某浩外出打水時,被鄰居郭勇剛家拴在路邊的狗咬傷,隨后將狗摔死。
下午4點25分至晚上7點:
申某浩母親申某芝聯系郭家協商賠償未果,隨后報警。民警到場后,嘗試聯系郭勇剛妻子趙某暉到派出所處理,但趙某暉在電話中表示拒絕調解。
當晚7點左右:
趙某暉與妹夫韓某、外甥劉某偉三人到申紅良家門外,砸破玻璃、踹開大門。雙方在院內發生爭吵,鄰居賈某民聞聲前來勸解未果。
7點27分至7點48分:
沖突持續期間,申家共撥打5次報警電話,通話記錄顯示,報警時間分別為19時27分、19時34分、19時36分、19時44分、19時48分。申紅良女兒申某倩在7點41分左右拍攝了一段21秒的視頻,記錄了郭家人員在院中叫罵并投擲物品的情景。
7點45分前幾分鐘:
被害人郭勇剛進入申家院內,雙方在院子客廳東面窗臺附近發生扭打。打斗過程中,申紅良拿起窗臺上的刀胡亂揮刺,郭勇剛、趙某暉、韓某、郭某璇四人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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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說明:庭審顯示,郭某榮供述,“郭勇剛進申紅良家,就往申紅良家人身上撲”。(前述無郭某榮此人,疑似為當晚前去的郭氏親屬共9人的其中一人)

7點45分:
有人打了120,郭勇剛被送醫,經搶救無效死亡。鑒定結果顯示,死因為被單刃銳器多次捅刺致左股動脈離斷大出血。
補充說明:申某良全身多處淤青,鼻骨骨折,經鑒定為輕傷。
2025年1月31日
申某良因涉嫌故意傷害罪被長治警方刑事拘留。
2025年8月27日
長治市人民檢察院以故意傷害罪對申某良提起公訴。
2025年11月13日
該案在長治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公開開庭審理。庭審中,公訴人認為申某良屬正當防衛但防衛過當,構成故意傷害罪;辯護律師主張其行為屬正當防衛,未過當,不構成犯罪。
審判長宣布休庭,案件未當庭宣判。
2025年11月20日
被告人申某良的辯護律師表示,目前該案還在等待宣判。另外,到申某良家門外邊砸門的趙某暉、韓某、劉某偉涉“非法侵入住宅罪”一案,目前案件正在移送中,法院后續將通知開庭。
事件中唯一的第三方鄰居賈某民
據他稱,他聽到有人踢門,叫罵,等他到申家,看到趙某暉拿著一把鐵鍬,在砸推拉門。他幾次往外拽趙某暉。郭勇剛進申家大門時,他還拉了下,但沒拉住。趙某暉也掙脫開他,進去了。
賈某民稱,他沒有看到打架過程,等他進到院里,“隱約”看到郭勇剛躺在地上,“身下有一灘黑乎乎的液體”,他回到家,才意識到是血。
兇器疑云:剪刀還是剔骨刀?
鑒定結果顯示,死因為被單刃銳器多次捅刺致左股動脈離斷大出血。
庭審中,申紅良辯護人指出,案發后,事件中另一受傷者韓某(被害人妹夫)躺在院子中間,頭部流著血,大聲說“誰拿剪刀扎我頭來,怎么這么狠”。經鑒定,韓某左下腹傷構成重傷。韓某病歷顯示,其左下腹部有長約2cm大小傷口,深入腹腔,大網膜卻有兩處傷口。其指出,只有剪刀才可能形成這樣的傷情,剔骨刀不可能。
辯護人指出,相關鑒定明確指出郭勇剛所受多處刺創“創角一銳一鈍”。此外,剔骨刀刀刃所取樣本所檢出的人DNA,與郭勇剛血樣23個基因座基因型相同。而韓某的相關鑒定,則未明確這些情況。
辯護人當庭提出,希望查看警方查扣證物之一剪刀。對此,公訴人表示,該剪刀并未隨卷移交。
關于是否正當防衛或者防衛過當,由法庭根據證據和法律進行判決,本文不進行任何分析。以下主要分析事件過程中沖突雙方行為的野蠻與文明之辯。
1、關于養狗的問題
根據澎湃新聞、南方周末等媒體報道,咬人的狗是一條土狗,身長六七十厘米,被拴在郭家門前第二棵柳樹旁的狗窩處,使用鐵鏈拴住。被咬者申宇浩稱,為避免狗繼續攻擊同行朋友,他拽住狗鏈,將其摔到一邊。據他估計,該犬體重約二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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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涉事地點,右邊磚堆處為曾經的狗窩,左邊三層樓為郭家,遠處有彩色圖案墻體的為申家。圖片來自南方周末)
從現有信息無法判斷該咬人的狗是否屬于禁養犬。按照常識推斷,依據身長和體重,該犬肩高范圍35-55厘米之間(體型胖瘦差異很大)。
文明與野蠻之辯:
把一只可能隨時咬人的狗拴在公共空間且無人看管,不論這只狗是否屬于禁養范圍,這種行為,筆者認為依然是一種不文明(野蠻)行為。
需要進一步核實:此前,這只狗是否還有傷人事件發生。在很多地方城市的養犬規定中,有多次傷人記錄的狗,無論是否屬于禁養范圍,都是不允許豢養的。
2.關于摔死狗
對于一只隨時可能傷人的狗,且自己被咬傷,從自身安全或保障他人安全的角度,打死無可厚非。咬人的狗是畜生,人不能和畜生講道理,這種行為有野蠻暴力的成分,若非要進行文明與野蠻的判斷,筆者認為是文明的行為。
判斷標準:人重要還是狗重要,這是文明與野蠻的核心區別。
3.報警求助后,對警察調解的回應。
一方在私下溝通無效后,報警并求助第三方協助調解;另一方拒絕溝通,并且拒絕第三方調解。
文明與野蠻之辯:
現代文明社會,出現糾紛或沖突時,基于法律或規則之下的協商解決機制,是文明的體現;若雙方無法直接通過溝通解決沖突,借助第三方(比如公共機構)調解機制,也是文明的體現。
4.糾集多人暴力破門而入
這種行為是典型的野蠻行為,不需要任何分析。況且鄰居阻止無效,純屬野蠻,和文明根本不沾邊。
5.暴力相向,先動手者更為野蠻
庭審顯示,郭某榮供述,“郭勇剛進申紅良家,就往申紅良家人身上撲”。
文明與野蠻之辯:
暴力解決沖突,雙方的行為本身都是一種野蠻行為。但是,首先使用武力者,則更為野蠻——需要判斷是否屬于正當防衛。
總結及簡評
被告人申某良及其家人對比另一方可確認的文明行為:
●兒子被咬后打死涉事犬只——在狗剛傷人且可能繼續威脅他人的情況下,消除危險源是來保障人身安全是最優先選項,此舉屬于避險的文明舉動,不應構成對生命的不尊重;
●主動向對方溝通協商賠償;
●協商不成隨后報警,希望第三方調解;
●面對暴力侵害有報警行為,同時有防衛性質。
疑似野蠻行為:持刀揮刺致人死亡,涉嫌超出防衛的必要限度(若法庭最終判決為正當防衛,該行為應視為文明行為)。
死者郭某剛及其家人對比另一方可確認的文明行為:無。
野蠻行為:
●可能傷人的狗管理不善致人受傷;
●拒絕非暴力溝通協商解決沖突;
●拒絕配合第三方調解;
●暴力砸門闖宅(破壞私人財物及擅闖私人住宅);
●結伙毆打申某良致其輕傷;
●根據郭某榮庭審供述“郭勇剛進申紅良家,就往申紅良家人身上撲”, 明顯具有主動攻擊的行為。
簡評
通過上述事實陳述,以及文明與野蠻的分析,令人莫名悲哀——雖然只是個例,說明社會中還有人并未從野蠻走向文明,他們依然生活在蒙昧的野蠻叢林時代,雖然衣冠楚楚,住在樓房里享受著現代社會的生活,骨子還是一群野蠻人。
本案的核心悲劇是野蠻對文明的踐踏與侵害。
事件起源于“野蠻”——可能咬人的狗拴在公共區域且無人看管,這是整個事件發生的起源。申某浩摔死狗這一行為雖有不當之處,但在狗主動傷人的情況下,保護人身安全(已傷害自己且有可能傷害他人)優先于動物的生命,這是文明社會的底線共識。郭家拒絕溝通及第三方調解、暴力闖入私人住宅、主動攻擊他人的種種野蠻行為,徹底排除了文明解決沖突的可能性。
當文明解決沖突的渠道被野蠻行為堵死,申家也只能被動地陷入野蠻與暴力的泥潭,最終導致無法挽回的悲劇后果。
生命的代價告訴我們:當文明社會的沖突解決規則(協商、調解后妥協)被一方徹底無視和踐踏,并用野蠻暴力取代時,另一方也很難在困境中繼續保持文明的克制,悲劇便成為必然——每個人都有可能陷入“正當還是過當”的致命困境。
還手即互毆,導致了多少悲劇?同樣的情況還有,當老人倒地時,扶還是不扶?
希望這僅僅只是個例,而非普遍現象。
最后,向提出問題的那位朋友表達歉意并感謝他的提問。
歉意是因為本文并未正面回答他的問題,甚至可以說只回答了其中一個問題的一部分——在解決沖突的時候,文明有可能避免悲劇發生(只是可能),野蠻則必然導致悲劇發生。
感謝是因為在寫完本文后,老頭發現,可以根據具體的案例,從更貼近社會生活的角度,對具體行為的文明與野蠻進行分析并定義。比如,本文就是從沖突解決機制的角度,部分地解釋了文明與野蠻的分野。
澎湃新聞文章原文:現場,郭家一方10人、申家3人,鄰居1人,共14人,卻無一人看清申紅良是如何捅刺的,“黑暗混戰中的防衛行為”,更不應苛求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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