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魚仙

　　古時候，運河邊上住著個姓陳的老漁夫。他打了一輩子魚，雖說沒發(fā)什么大財，倒也把個獨生兒子小飛拉扯大了。

　　小飛他娘生完孩子就撒手去了。老漁夫是又當(dāng)?shù)之?dāng)娘，把兒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這一慣就慣到了小飛十八歲。

　　這孩子心地倒不壞，就是太過實誠，腦子里一根筋，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從不會拐彎。

　　村里人都管他叫“傻飛”。

　　這年秋天，老漁夫一病不起。

　　臨終前，他把兒子叫到床前，顫巍巍地從床頭摸出一根油光發(fā)亮的竹魚竿：“兒啊，爹不行了。這根魚竿跟了爹三十年，是咱家的傳家寶。運河里的魚認(rèn)它，你拿著它，好生過日子。”

　　小飛哭成了淚人，抱著魚竿說：“爹，您放心，我一定用這寶貝釣好多好多魚。”

　　老漁夫也不知放心沒有，眼睛一閉，走了。

　　葬了父親，小飛便開始琢磨起釣魚的事。

　　他記得父親常說：“釣魚這事兒，講究個餌料對路。”

　　可什么餌料才算對路呢？小飛撓著頭想了半天。

　　“有了！”他一拍大腿，“我最愛吃東街王婆做的桂花糕，香甜軟糯，魚兒肯定也喜歡！”

　　第二天一早，小飛就買了塊新鮮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掛在魚鉤上，興沖沖地來到運河邊。

　　幾個老漁夫正在那兒下網(wǎng)，看見小飛拿著他爹的魚竿過來，都笑著打招呼。

　　“小飛，來釣魚啊？用的是什么餌？”老張頭問道。

　　小飛得意地說：“王婆家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幾個漁夫互相看了一眼，憋著笑直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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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小飛在河邊坐了一上午，魚漂動都沒動一下。

　　倒是水下的魚兒們，圍著那香甜的桂花糕轉(zhuǎn)了幾圈，嗅了嗅，甩尾巴游走了。

　　下午，小飛餓得慌，看著剩下的桂花糕，忍不住三兩口吃了個精光，空著肚子回家了。

　　第二天，小飛換了餌料。

　　他最愛玩陀螺，心想：“這么好看的陀螺，魚兒一定好奇。”

　　于是把個小陀螺掛在魚鉤上，甩進(jìn)了河里。

　　結(jié)果可想而知，那陀螺在水里轉(zhuǎn)了幾圈，就沉底不動了。

　　接下來的日子，小飛試遍了他喜歡的所有東西：冰糖葫蘆、泥人娃娃、撥浪鼓……甚至把他最稀罕的那塊羊脂玉佩都掛上了魚鉤。

　　運河邊的漁夫們可樂壞了，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看小飛又用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釣魚。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

　　“這老漁夫精明一輩子，怎么生了這么個傻兒子！”

　　“唉，真是黃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可惜了他爹那手好本事，一點沒學(xué)著！”

　　小飛聽見了也不生氣，只是憨憨地笑：“我爹說了，這魚竿是傳家寶，一定能釣到魚的。”

　　一個月過去，小飛一條魚也沒釣著，反倒把家里那點積蓄花得差不多了。

　　這天上街，他聽見賣貨郎吆喝：“快來看快來瞧，蘇州新到的胭脂水粉，姑娘媳婦都喜歡！”

　　小飛心里一動：“姑娘媳婦都喜歡？那魚兒說不定也喜歡！”

　　便掏出最后幾個銅板，買了一盒胭脂。

　　走到半路，遇上鄰居李大叔。

　　李大叔見他手里的胭脂，打趣道：“小飛，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小飛老實回答：“不是，我買來釣魚的。”

　　李大叔目瞪口呆，等回過神來，小飛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

　　李大叔搖頭嘆道：“這孩子，真是傻得冒煙了！這要讓他爹知道，非得從墳里氣活過來不可！”

　　說來也巧，這天運河邊來了個外鄉(xiāng)人，錦衣華服，一看就是有錢的主。

　　他在小飛身邊站了一會兒，看見小飛把胭脂往魚鉤上抹，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伙子，你這釣的是什么魚？美人魚嗎？”

　　小飛認(rèn)真地說：“普通的魚。它們應(yīng)該喜歡這味道。”

　　外鄉(xiāng)人笑得更厲害了，周圍的漁夫們也湊過來看熱鬧。

　　就在這時，小飛的魚漂突然動了！

　　他猛地一提竿，一條金燦燦的大鯉魚躍出水面，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所有人都驚呆了——那魚鉤根本沒掛在魚嘴上，而是被魚緊緊咬在嘴里！

　　外鄉(xiāng)人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小伙子，這魚賣給我如何？我出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夠普通人家過半年了。周圍的漁夫們羨慕得眼都直了。

　　誰知小飛搖搖頭：“這魚不賣。”

　　外鄉(xiāng)人以為他嫌少，忙說：“十兩！我出十兩！”

　　小飛還是搖頭：“這是我用傳家寶釣上來的第一尾魚，得帶回家供在我爹牌位前。”

　　說罷，收拾漁具就要走。

　　外鄉(xiāng)人急忙攔住他：“且慢！實不相瞞，我是城南趙府的管家，姓周。我家老夫人病了大半年，什么藥都試過了，就是不見好。

　　前幾日來個游方郎中，說需得一條自愿上鉤的金鱗鯉做藥引。我沿河尋了三天，今日總算見到了！”

　　周管家說著，竟躬身行了一禮：“若小哥肯割愛，救我家老夫人一命，趙府必有重謝。”

　　小飛一聽是救人用的，立刻把魚遞過去：“那您拿去吧，不要錢。”

　　周管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么？”

　　“我說不要錢，”小飛憨厚地笑著，“救人要緊。”

　　周管家感慨萬分，硬塞給小飛二十兩銀子，又邀請他明日到趙府做客，說要讓老夫人當(dāng)面致謝。

　　小飛推辭不過，只好答應(yīng)。

　　周管家走后，運河邊炸開了鍋。

　　漁夫們圍住小飛，七嘴八舌：

　　“小飛啊，你這是什么運氣？胭脂釣魚都能釣上金鱗鯉！”

　　“二十兩銀子！夠買一船魚了！”

　　“這趙府可是大戶人家，你小子要交好運了！”

　　小飛只是笑，把銀子揣進(jìn)懷里，回家去了。

　　第二天，小飛換了身干凈衣服，按照地址找到趙府。那高門大院的氣派，讓他站在門口半天不敢敲門。

　　正好周管家出門辦事，看見他，連忙迎進(jìn)去：“老夫人正等著見你呢！”

　　來到正廳，只見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婦人端坐椅上，氣色比昨日好了許多。

　　她一見小飛就招招手：“好孩子，過來讓我瞧瞧。”

　　小飛上前行禮。

　　趙老夫人拉著他的手，仔細(xì)端詳，忽然眼圈一紅：“像，真像！”

　　小飛不明所以。周管家在一旁解釋道：“昨日你走后，老夫人問我送魚的是何人。我說是運河邊老漁夫的兒子。老夫人又問了你年紀(jì)相貌，這才知道，你娘竟是老夫人失散多年的親妹妹！”

　　原來二十年前，小飛的娘親與家人失散，流落到這運河邊，被老漁夫所救，兩人結(jié)為夫妻。

　　誰知紅顏薄命，生小飛時難產(chǎn)去世。

　　趙老夫人這些年來一直在尋找妹妹的下落，沒想到陰差陽錯，以這樣的方式找到了外甥。

　　小飛聽得目瞪口呆，他從未聽父親提起過母親的娘家。

　　趙老夫人抹著眼淚說：“你娘走的時候，你還小，什么都不知道。這些年來，苦了你們父子了。”

　　當(dāng)下，趙老夫人決定認(rèn)回這個外孫，要接他來自家居住。

　　小飛卻搖搖頭：“我得守著家里的老屋，給我爹上香燒紙。而且我答應(yīng)過我爹，要靠這根魚竿過日子。”

　　趙老夫人見他如此孝順懂事，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也不強求，只說道：“好孩子，有骨氣！那外婆幫你找個正經(jīng)營生如何？”

　　小飛想了想，說：“我就會釣魚。”

　　站在一旁的周管家忽然插話：“老夫人，我倒有個主意。咱家不是有片魚塘嗎？一直沒什么收成。不如讓小飛去打理，說不定他有辦法。”

　　趙老夫人點頭應(yīng)允。

　　小飛來到趙家的魚塘一看，這魚塘面積不小，可是水清見底，魚兒稀疏拉拉沒幾條。

　　管魚塘的老王訴苦說：“這塘邪門，放多少魚苗都長不大，還總莫名其妙地少。”

　　小飛繞著魚塘轉(zhuǎn)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問題在哪兒了！”

　　他讓老王找來幾個工人，在魚塘一側(cè)挖了一條小水溝，接通了外面的活水。

　　又在水溝入口處裝了一道竹柵欄。

　　不過半個月，魚塘里的魚兒就明顯多了起來，也活潑了許多。

　　老王驚奇地問：“小飛，你這是施了什么法術(shù)？”

　　小飛憨憨一笑：“哪有什么法術(shù)。我爹說過，‘水不流不活，魚不動不肥’。這魚塘是死水，魚兒憋悶得很。我引一道活水進(jìn)來，它們就高興了。”

　　“那你怎么知道魚兒少了是因為有出口？”

　　“我看見塘邊有不少野貓腳印，還有水蛇溜過的痕跡。挖水溝時，果然發(fā)現(xiàn)了個隱蔽的洞口，塘里的魚就是從那兒溜走的。”

　　老王聽得心服口服：“人人都說小飛傻，我看你心里明白著呢！”

　　更神奇的還在后頭。小飛打理魚塘后，塘里竟長出了一種罕見的水草，魚兒特別愛吃。

　　用這種水草喂養(yǎng)的魚，條條肥美異常，烹煮后竟帶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果木香氣。

　　趙家的魚一下子出了名，連縣太爺都派人來買，價格翻了好幾倍。

　　這天，小飛正在魚塘邊喂魚，周管家領(lǐng)著一個陌生人過來。

　　那人一見小飛就深深作揖：“陳師傅，鄙人是省城醉仙樓的掌柜，特來求您指點迷津。”

　　原來這醉仙樓是百年老店，以一道“清蒸金鱗鯉”聞名四方。

　　可近來不知為何，這道菜的滋味大不如前，客人頗有微詞。

　　小飛隨掌柜來到醉仙樓后廚，看了看養(yǎng)在缸里的金鱗鯉，又嘗了嘗蒸好的魚，問道：“這魚是從哪兒來的？”

　　掌柜回答：“一直是運河李家莊供的貨。”

　　小飛搖搖頭：“這魚不是李家莊的。李家莊的魚脊背發(fā)青，這魚脊背發(fā)灰，是上游黑水潭的。黑水潭底有種苦苔，魚吃了肉會帶澀味。”

　　掌柜大驚：“莫非供貨商騙了我？”

　　小飛笑道：“我教你個法子：在魚缸里放幾片檸檬葉，養(yǎng)上三天，澀味自去。”

　　掌柜將信將疑地試了，果然三天后，蒸出的魚恢復(fù)了往日的鮮美。

　　他千恩萬謝，封了重金酬謝小飛。

　　消息傳開，再沒人叫小飛“傻飛”了，都尊稱他“魚仙”。

　　這天傍晚，小飛坐在運河邊，拿著父親的魚竿釣魚。

　　周管家來看他，好奇地問：“小飛，如今你已是遠(yuǎn)近聞名的養(yǎng)魚高手，怎么還來這兒釣魚？”

　　小飛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緩緩道：“我爹臨終前說，這根魚竿是傳家寶。以前我不懂，現(xiàn)在明白了——他傳給我的不是魚竿，是耐心。魚有魚的性子，水有水的脾氣，急不得，強求不得。”

　　他頓了頓，又說：“我小時候總問爹，為什么同樣的魚竿，同樣的餌料，他能釣到魚，我釣不到？爹說，‘你的心在魚鉤上嗎？’那時我不懂，現(xiàn)在懂了。”

　　周管家若有所思：“所以你當(dāng)初用那些稀奇古怪的餌料，其實是在找魚喜歡什么？”

　　小飛笑了：“是啊，后來我才明白，不是找魚喜歡什么，是找我和魚都喜歡什么。就像交朋友，得找到共同的喜好。”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河面上，魚漂輕輕抖動。小飛并不急著提竿，只是靜靜地等著，等那條魚真正咬鉤。

　　遠(yuǎn)處，幾個年輕的漁夫指著小飛竊竊私語：“看，那就是魚仙！聽說他用的魚餌與眾不同，所以能釣到別人釣不到的魚。”

　　他們不知道，小飛的魚鉤上，掛的不過是最普通的蚯蚓。

　　而小飛也不會告訴他們，自從他不再費盡心機琢磨魚喜歡什么，而是靜下心來感受水的流動、魚的情緒后，那傳家寶魚竿就再也沒讓他空手而歸過。

　　世間許多事大抵如此：當(dāng)你刻意求成時，往往事與愿違；當(dāng)你靜下心來，順應(yīng)自然，反而會水到渠成。

　　老漁夫留給兒子的，看似是一根魚竿，實則是這份人生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