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許光達與母校長沙師范學校

文/梁堂華

許光達（1908-1969），湖南長沙人，中國人民解放軍大將、杰出的軍事家、中國人民解放軍裝甲兵創始人之一。1922年秋至1925年底，許光達求學于長沙縣立師范（今長沙師范學院前身），在這里度過了4年多寶貴的青年時光。經過幾年的在校學習生活，他不僅增長了文化知識，更重要的是受到了反帝反封建、救國救民思想的影響和熏陶，通過閱讀大量的革命書刊，懂得了革命的道理，并由此走上了革命道路，邁出了輝煌人生的重要一步。

一、求學長沙師范

許光達，原名許德華，1908年11月19日出生在湖南省長沙縣東鄉瀏陽河畔蘿卜沖（今黃興鎮光達村）的一個普通農民家庭。祖父許蘭亭，從事篾匠手藝；大伯父許長齡，繼祖父篾匠手藝；二伯父許有道，殘疾，以做爆竹為生；父親許子貴，務農。許光達有兄弟五人，他排行第五，乳名五伢子。

許光達小時候酷愛讀書，由于家境貧寒供不起他上學，他就經常跑到鄰村的棣塘私塾，站在窗下偷聽老師講課。這所私塾是由清末舉人鄒希魯辦的。有一次，許光達又冷又餓，竟然暈倒在窗下，后被鄒希魯和學生抬進屋里，灌了一些熱湯，才漸漸蘇醒過來。七歲那年，在大伯的資助下，許光達進入許家園小學讀書，天資聰穎的他成績十分出色，深得老師的賞識。放學后，他還要幫家中放牛、打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1919年7月，11歲的許光達考入位于長沙縣榔梨鎮的第一小學高小部。榔梨鎮是個水旱碼頭，因為交通方便，與外界聯系多，社會上的各種流派、主義，在這里都有市場。教師們的思想也五花八門，持不同政見的教師時常爭論，各抒己見。勤于思考的許光達從中摸索著，窺探著，開始受到民族民主氣氛的熏陶與感染。

1922年秋，許光達高小畢業，以優異的成績考入長沙縣立師范本科一部十一班學習。同班同學中，有廖沫沙、熊笑三、毛東湖、謝鑫等。多年后，許光達回憶說：“我家數代沒有一個讀書的，希望讀些書，將來或可謀得一官半職，不為人欺。當時長沙師范學生只出點膳宿費，每學期十二三元，花錢不太多，這些條件使我取得了入學機會。”

長沙縣立師范學校（以下簡稱“長沙師范”）校址在長沙城北的荷花池，由杰出的人民教育家徐特立先生創辦于1912年。作為教育家的徐特立，非常重視普通勞動群眾子弟的讀書學習，認為廣大勞動人民的子弟因為家窮被排擠在學校之外，而上學接受教育則為達官貴人所專有，這是極不合理的事。長沙師范辦起來后，他招收了一批批奮發有為、立志讀書而家庭又極其貧苦的學生入學，鼓勵他們立志讀書。辦學中，徐特立作風民主，在學校實行“校務會議”制度。參加校務會議的人員有教職員工的代表、學生代表，學校的一切事務都要在校務會議上研究決定后，再公布實施，學校的民主氣氛活躍，因而吸引了當時社會上一大批品德高尚、治學嚴謹、學識淵博的優秀教師，如楊昌濟、辛樹幟、易培基等來校任教。徐特立強調“經師人師合一”，要求教師既要當好傳授文化知識的經師，同時又要在生活、行為、習慣、品行方面當好人師。在徐特立的精心治理下，長沙師范成為一所聲譽卓著的學校。

許光達入讀長沙師范的時候，徐特立已于1919年遠赴法國勤工儉學，但對這位學校的創辦人、老校長，同時也是湖南教育界的名人，許光達是早有耳聞、心懷敬仰的。

◆長沙縣立師范校門。

1924年1月中旬，正值寒假期間，時任校長杜業南因“經費支絀，難以維持”，向縣署提出辭職。學生得知這個消息后，馬上于1月17日組織召開了駐省代表會議，經過反復討論，議決“請縣教育會電聘徐特立為本校校長”，“如徐暫難返縣，請另聘教務主任，代行校長職權”。1月21日，學生代表聽說另外有人想繼任校長，又召開緊急會議，再次致函縣教育會，“請從速電聘徐君”，由此可見徐特立在學生中的威望與影響，只是徐特立當時遠在歐洲，不能趕在春季回國，因而縣教育會只好另外聘請了校長。

入學長沙師范后，許光達非常珍惜這個寶貴的學習機會，他以校為家，學習勤奮，刻苦努力。寒暑假別人都走了，他還住在學校，整天看書、寫字。他平時愛好體育，喜歡打籃球，各門功課的成績都很出色。經過老師的培養教育，再加上自己的勤奮好學，許光達豐富了文化知識，學識上有了很大的提高，深得老師的喜歡。

二、“讀書不忘救國”

長沙師范不僅治學嚴謹，同時反帝反封建專制的革命氛圍非常濃厚。老校長徐特立曾明確提出“讀書不忘救國，救國不忘讀書”，鼓勵學生關心政治，救國救民。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湖南的革命運動有了蓬勃發展，學校秘密地成立了共產黨的組織，曹典琦、陳昌甫、周以栗等一批教師都是共產黨員，還有一批學生也先后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和黨的組織。他們在學校宣傳馬列主義，介紹革命書刊，組織對國家前途、民族命運的討論，開展反對帝國主義入侵、推翻封建統治的講演。許光達從中受到愛國主義思想的影響和熏陶。在國文教員曹典琦的引導和趙自選、謝鑫、張義質等一批進步同學的帶動下，他參加了同學們組織的國事討論會，閱讀了《新青年》《中國青年》《向導》《湘江評論》《共產黨宣言》等革命書刊，開始知道中國社會落后的根源，開始知道馬列主義。

就在許光達入校的這一年，湖南全省春荒夏旱，饑民無數。長沙經武門一帶，災民云集，病死無數。當時的趙恒惕政府對此卻置之不理，反而提出“援鄂自治”，企圖擴大自己的地盤。湖南全省民怨鼎沸。11月間，長沙爆發了一場裁兵運動，學生、工人、士兵數萬人向趙恒惕政府請愿，要求裁減軍費，救濟災民。趙恒惕不僅不受理，反而暗地縱令士兵毆打學生。長沙師范不少學生也被打傷。當時只顧埋頭讀書的許光達，雖然沒有參加這次請愿活動，但是，同學們的鮮血，使他思想上受到了猛烈的震動。他改變了當初上長沙師范時遵照父親囑咐多讀些書，“將來或可謀得一官半職，不為人欺”的初衷，開始與進步的教師和同學一起，積極參加湖南學生開展的革命活動。

◆青年許光達。

1922年1月13日，湖南紗廠工人向當局要求加薪，舉行了大罷工，卻遭到軍閥政府的鎮壓，當場死3人，傷30人。工人領袖龐人銓、黃愛聞訊后趕到現場，代表工人向政府強烈提出軍隊一律從紗廠撤出、按規定給工人發雙薪、給遇害的工人發喪葬費、給被傷的工人發調治費等11項要求。16日夜，軍閥政府派兵包圍湖南勞工會，逮捕了龐人銓、黃愛，第二天清晨將他倆殺害在長沙城瀏陽門外。龐人銓、黃愛殉難后，長沙各界群眾義憤填膺，舉行游行示威活動，抗議政府的暴行。許光達和老師、同學一道走上街頭，參加了這次游行示威活動。

1923年長沙發生的“六一慘案”，則把許光達推向了實際斗爭的前沿。這年3月，日本強行租借旅順門的條約期滿，但拒不歸還，企圖長期霸占。消息傳來，湖南各界人民十分氣憤。4月5日，湖南省工團聯合會、學生聯合會、總商會等41個團體聯合成立了以共產黨員郭亮、夏明翰、羅學瓚、夏曦等為主要負責人的湖南外交后援會，組織全省人民進行反日斗爭；5月中旬，外交后援會宣布 《對日經濟絕交公約》 細則，實行對日經濟絕交，抵制日貨，發動聲勢浩大的反日斗爭。6月1日，日本武陵丸號輪船載運日貨抵達長沙大金碼頭，中國外交后援會調查員例行前往檢查，遭到日本水兵毆打。為此，長沙各界千余群眾會集碼頭，與日本水兵對峙。這時，停泊在湘江中的一艘日本軍艦上的水兵，竟持槍上岸，向群眾開槍，當場打死學生2人、重傷9人、輕傷數十人，釀成“六一慘案”。消息傳出，長沙學生集會抗議、游行。在學校學生會的組織下，許光達參加了演講團，和同學們一起走上街頭，在街頭巷尾向群眾宣講“六一慘案”真相，動員群眾起來反對帝國主義，并隨游行群眾一起向趙恒惕政府請愿，要求撤換日本駐湘領事、懲辦日本軍官、懲辦殺人兇手、撤退日本一切駐湘軍隊、收回日本在湘占用的一切碼頭、日本駐湘領事公開向人民道歉、撫恤死者、賠償傷者保險費及醫療費。他還積極參加抵制日貨斗爭，和同學們一道把日貨扔進湘江。

1924年8月，徐特立赴歐勤工儉學后回到長沙。為解決一批投考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師范而未被錄取女生的求學問題，促進男女教育平等，他積極聯絡長沙教育界的王惕、黃惠君、狄昂人等，借用長沙師范的部分校舍，創辦了長沙女子師范學校并擔任校長。為激發學生的愛國熱情，徐特立經常與進步教師周以栗、陳昌甫等，給長沙女子師范、長沙師范學生作演講，深刻剖析中國當時的社會問題，引導學生關注、探討國家前途和民族命運。對這些演講，許光達幾乎是每場必到，深受教育和啟迪。

◆89歲高齡的徐特立回長師視察。

1925年5月，許光達經同班同學毛東湖、陳可陶介紹，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6月，他又參加了聲援“五卅慘案”的游行示威，遭到軍閥野蠻毆打，頭部挨了重重的一棒，被打得鮮血淋漓，但他并未屈服或害怕，反而更加堅定了革命的信念。同年9月，許光達由老師曹典琦介紹入黨，并與曹典琦及同班同學陳西亭、陳可陶在一個黨小組過組織生活。

9月，許光達參加了聲援安源路礦工人罷工、抗議反動軍閥殘殺黃靜源的運動。黃靜源，1921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湖南學生聯合會負責人之一，1924年到安源從事工人運動，1925年當選為安源路礦工人俱樂部副主任。同年“五卅”慘案發生后，他領導安源路礦工人掀起了聲勢浩大的聲援斗爭，數千人游行示威，引起了帝國主義、軍閥和資本家的恐懼。9月21日，江西軍閥方本仁指使軍隊包圍安源路礦工人俱樂部，逮捕黃靜源。面對敵人的嚴刑拷打，黃靜源堅貞不屈，10月16日壯烈犧牲。幾天后，黃靜源靈柩運到長沙時，到車站去迎接的工、農、學各界及市民有兩萬多人。接著，舉行了有中共湖南區委領導人李維漢、易禮容、夏曦等和1000多革命群眾參加的抬棺游行。26日，長沙各界群眾數千人，由省總工會委員長郭亮率領，在教育會坪召開了追悼黃靜源烈士的大會。會后，各界群眾再次舉行盛大的追悼示威游行。中共湖南區執行委員會為湖南人民公葬黃靜源等四烈士發布了追悼宣言，湖南省第一次工農代表大會決議將黃靜源等四烈士公葬于岳麓山。慘烈的事實，更加激發了許光達的革命熱情。

1925年冬，中共湖南省委決定選派一批年輕的共產黨員去黃埔軍校學習軍事，許光達入選，但他沒有告訴家人。臨行前，他給父親留下一張“南下求學，諸事勿念”的紙條，便匆匆上路。他和譚希林等人，由長沙乘火車奔赴廣州。1926年1月，許光達考入黃埔軍校第五期，編入新生第二團炮科十一大隊學習，“從此我走進了中國的革命軍隊，在中國歷次革命戰爭中，盡了自己微薄的力量”，開始了戎馬倥傯的軍事生涯。

三、對母校一往情深

對在長沙師范幾年的學習、生活，許光達終生難忘。他曾滿懷深情地回憶：“長沙師范是當時長沙最進步的學校之一。那時我的年齡雖小，不懂得革命的道理，但是在進步的老師周以栗、陳章甫、曹典琦和先進的同學趙自選、張義質、謝鑫、羅為棟、楊展等的教育和影響之下，積極地參加了湖南學生革命運動，如支援湖南紡紗廠的罷工、反對慘殺工人領袖龐人銓、黃愛；支援安源路礦罷工，反對慘殺黃靜源；反對日本帝國主義，抵制日貨；響應“五卅”運動；反對英帝國主義；反對段祺瑞屠殺學生等示威運動。這些運動遭到了湖南軍閥趙恒惕的屠殺鎮壓，和停泊在湘江中的日、英帝國主義兵艦的炮擊。這樣使我親身體驗了帝國主義、軍閥的罪惡及他們間相互的聯系，更加增強了我愛國主義的思想。”

對于這段學習經歷，許光達的兒子許延濱認為，這對他父親影響深遠。他說：“長沙師范改變了他。開始的時候，他也許并沒有多高的共產主義理想，很簡單啊，他以前沒有接觸過。我想他這個時候，思想上一定有一個跳躍。這個跳躍，我認為是當時長沙毛澤東他們那一批人在這個地方營造的一種氛圍，這個氛圍我估計就是給他奠定了一個目標。”父親還曾跟他說，將來退休以后，要回長沙，去看看長沙師范。

◆許光達

新中國成立后，長沙師范為適應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需要，由普師改辦幼師，面向全省培養幼兒師資，學校亦曾更名湖南省幼兒師范學校。1963年5月，學校舉行建校50周年慶祝大會，當時擔任國防部副部長、裝甲兵司令員兼政治委員的許光達，欣然提筆給母校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祝賀信，深情回憶在長沙師范的學習生活，贊揚了母校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和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作出的貢獻。信中寫道：“親愛的母校——長沙師范， 她培育了眾多的革命戰士。在大革命前和大革命中，在國民黨統治下的白色區，和在紅色蘇維埃革命根據地，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在各個戰線上，都有她的戰士，都起了他們應有的作用。在過去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英勇斗爭，而今天為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繼續奮斗著。不少的老師和同學，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們在階級、民族敵人面前不愧為英雄，永遠值得我們學習和懷念! 他們的光榮，也是母校的光榮!”他在信中指出，母校現在擔負著為實現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培養紅色接班人這一更為光榮、艱巨的歷史任務。因此，他殷切囑咐全體老師和同學：“保持和發揚母校革命的光榮傳統和革命教育家——母校創始人徐老那種‘革命第一，工作第一，他人第一’的革命精神，克勤克儉，兢兢業業，完成黨和人民所賦予的把祖國青年一代培養成為有社會主義覺悟、有文化的勞動者的歷史任務。”

如今，這封飽含深情的祝賀信陳列在長沙師范校史館，成為學校師生緬懷革命先輩、接受革命傳統教育的寶貴資源。許光達從青年時代開始，就信奉真理，追求革命；在革命戰爭中，他忠于黨、忠于革命事業，英勇無畏，功勛卓著；新中國成立后，他仍嘔心瀝血地工作，不圖名利，三次讓銜。他的這些崇高品質和革命精神，是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值得繼承和弘揚。

本文為《黨史博采》原創
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侵權必究
維權支持：河北冀能律師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