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富豪的“生死局”……

西安改革開放后幾十年的商業史上，曾涌現出兩位風格迥異的冒險者：一位是登頂陜西首富之位的吳一堅，另一位則是立豐城的創始人顏明。

雖然后者的聲名不似前者那般顯赫，但若提及“立豐城”，在西安也可謂家喻戶曉。其規模比肩小寨賽格，高光時刻還給安徽、河南、西安很多地區在做輸出管理、顧問咨詢。

這位在三秦地界闖蕩的晉商，身形挺拔，面色溫潤，白襯衫加藍白條紋領帶，外搭深色西裝，一開口便是流利的普通話，語速緩慢卻擲地有聲，頗有些運籌帷幄之勢。

主動下海的顏明，前期執掌西安鍋爐安裝設備廠，后來又打造了立豐系商業版圖。他既是時代巨變的見證者，更是躬身入局的參與者。他見證了西安街頭的民生、百盛、金花等老牌商場的盛開與凋零，目睹了賽格、薈聚、萬象城、SKP等商場的崛起與長紅。

他創辦的立豐國際購物廣場規模和體量在當時也震撼了西安民眾。不過，時過境遷，曾經的輝煌轉瞬即逝。隨著新興商業體扎堆入駐、消費需求迭代升級，立豐廣場未能及時跟上節奏，業態陳舊、品牌吸引力下滑，從最初的頂流地標逐漸走向落寞，欠款難以償還，顏明及他的立豐多次被納入被執行人名列。

這位西安商界的先驅，還是被后浪拍在了沙灘上。

商業先鋒

1979年，20歲的顏明還是個年輕小伙，在西安市碑林區和平路街道辦事處工作，先后任團委書記和經管科副科長，連續三年當選為先進工作者。

工作幾年之后，他又進入西安交通大學熱能動力專業進行學習。

從交大畢業后，改革開放的春風緩緩吹拂，惠及西安這片土地。“鐵飯碗”固然穩定，但市場經濟的藍海更是讓人心馳神往，在經濟復蘇的生機中，顏明果斷“下海經商”。

后來談起這次選擇的初衷，他坦言道，“我是在進行一次社會實踐活動，我想證明我的價值”。

與本科所學的專業對口，1987年，顏明與西安鍋爐安裝設備廠有了命運的羈絆，直至今日，顏明還持有該廠12.1951%的股權。

中國民主同盟陜西省委員會官網上，有一篇文章是這樣描述顏明在廠歲月的——“他精心組織施工，克服重重困難，按期高質量的完成一個個工程，終于扭虧為盈，并且使工廠利潤連年翻番”。

或許祖籍山西晉城的他，本就流淌著晉商的血液，這份果敢正源自晉商“開拓進取、敢為人先”的精神烙印，正如媒體報道的那樣，顏明是“第一個辭職下海的公務員”，用實際行動踐行了骨子里的闖勁。

上世紀90年代，正值工業化和城市化加速發展，房地產市場開始逐漸升溫，誕生了一批像王石、潘石屹等地產大佬。

敏銳的顏明嗅到風口，在1992年轉戰房地產，注冊立豐（西安）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任董事長兼總裁。

1994年，第一家百盛商場在北京開業。3年后，顏明攜手馬來西亞金獅集團，將“百盛”引入西安。陸續主導落地了西安立豐百盛購物中心、西大街時代百盛、小寨百盛、東二環立豐百盛四個購物中心。

在當時，百盛以全新購物環境體驗顛覆了古城的商業格局，開創了西安時尚百貨消費時代，逛百盛也成為上世紀末西安人獨特的地方記憶。

業界翹楚

在西安和平門外建東街與安東街交匯處西北角，矗立著一棟米白色大樓，那條長長的入戶走廊總是不免引起路人注意。

這就是立豐（西安）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開發的第一個項目——1996年竣工的占地面積約5.23畝的立豐公寓。

帶著此次項目的成功經驗，公司又開發了另一幢高檔公寓——中銀公寓。在當時西安市數百家房地產公司中，立豐在完成投資額、竣工面積和銷售面積等三項指標中，分別位列第三、第二和第六位，成為陜西民營房地產企業翹楚。

1996年，西安立豐企業發展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成立，立豐集團有了雛形。

1997年，立豐集團在西安房地產市場排名中位居前三位，其中投資總額位居第二位，銷售總額位居第三位，立豐集團開始走入西安人的視野。

房地產領域的成功讓顏明迅速成為了媒體報道的焦點，各種榮譽紛至沓來，將顏明下海經商的歷史進行大幅宣揚。也就是在千禧年后的幾年里，顏明當選跨世紀陜西民營企業十大杰出新聞人物、中國地產百杰及陜西地產十大領袖人物。

有與百盛合作的經驗在先，立豐開始投入大量的精力放在商業服務的開拓上。

1998年，深圳市保生素實業發展有限公司和陜西金豐經濟發展有限責任公司注冊，立豐集團族群陸續擴大，截至2013年，立豐的企業族群共包攬了7個成員企業。

2007年，立豐集團先后將世界500強“沃爾瑪超市”和“時代華納影院”引進西安。

2008年，立豐開發的東二環“立豐國際購物廣場”盛大開業，該項目總體量達28.6萬平方米，在當時的商業規模可以說是一騎絕塵，迅速成為西安人逛街的首選之地，填補了城東大型商圈空白。

對于在東二環建設商業中心，顏明有自己的商業邏輯。他曾對媒體表示：“我是西安交大畢業的，我知道這里的老百姓消費、購物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要到東大街去。所以東二環立豐國際成功了。事實證明商業要建在消費者需要的地方。”

卸下光環

或是有西安交大學習經歷的加持，顏明一直秉持著“活到老學到老”的理念，日常的辦公桌上總擺著幾本書，工作之余翻一翻，獲取一些行業最新動態。

后來，已經成為行業領頭羊的顏明，又繼續進修，相繼獲得了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管理學院和長江商學院的高級工商管理碩士學位，還擔任長江EMBA14期同學會主席，交了不少朋友。

顏明還參與了許多社會組織，譬如陜西省晉商商會、長江商學院陜西校友會、民盟陜西省企業委員會、中城聯盟、阿拉善環保組織等，以及曾擔任住陜全國政協委員，為民營企業發展以及秦嶺環境保護建言獻策。

他對于新興事物的接受程度也很高，壓根不是“老古板”，還算是較早一批接觸互聯網的企業家。2011年5月就開通了新浪微博賬號，在上面記錄自己的生活。

雖然該賬號在2017年已停更，但翻看過往發布的內容也是“活人感滿滿”：要么像旅行青蛙一樣發來自己的旅游“明信片”，要么發表自己對于時事熱點的看法。在顏明的主頁可以看到，他日常充當著“網癮中年”的角色，最多一天發了八條微博，分享欲算得上旺盛。

拋開社會角色不談，在日常生活中，顏明也充當著一位慈父的角色。

顏明的兒子顏樂，圓臉，戴一副窄框眼鏡，面容柔和，像影視劇中的男二號，帶著溫哥華留學歸來的溫潤氣質，契合外界對他“文藝青年”的評價。

起初，顏樂不喜社交，更不喜企業管理，在網絡世界中以“尋星者樂”為筆名，用文字記錄自己所想所感。2015年，他原創的玄幻類小說《行星霍普》在各大網站連載，據愛尚小說網顯示，截至2019年11月，該小說在更新一百六十章后成功完結。

和尋常愛子心切的父親無異，顏明曾在自己的微博賬號上大力推薦這部小說，為自己兒子的作品“打call”，還自顧自地留下了“兒子寫的，寫的誰不知道”這句既得意又傲嬌的評論。

盡管后來，顏樂還是選擇繼承父業，加入了父親的公司，擔任立豐集團總裁一職，但此前網絡小說家的身份也成為“富二代”中不可多得的趣味經歷。

在2020年全球秦商新年會中，顏樂回答馬川提問時回應了其選擇加入父親企業的選擇，稱“家族傳承和企業延續的責任，是不得不去擔當的”。

信任危機

如果將企業發展視為沙漠穿行，那經濟環境的變化就宛若突如其來的大風，卷起沙礫迷障，只有做好萬全準備的企業方可幸免。

在這場殘酷的商業競爭中，顏明和他的立豐集團，顯然沒有扛過席卷而來的風暴。

2014年全國兩會期間，“應加快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的觀點被擺到臺面上，同年，顏明團隊響應號召，成立西安潤銀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與中鐵航空港建設集團以及中信銀行聯合開發中鐵·立豐國際廣場，成為西安首個央企、民企和金融機構三方合作的地產項目。在奠基典禮現場，顏明的致辭指出“該項目開創了西北乃至中國商業合作模式的先河”。

當時的顏明將中鐵·立豐國際廣場定位為涵蓋大型購物中心、LOFT高層、寫字樓、住宅、公寓的城市綜合體，意圖復制立豐國際購物廣場的成功模式，開啟“第二春”。

那幾年，顏明對該項目信心滿滿，他曾在接受觀點網的采訪中說：“中鐵·立豐國際廣場比東二環好四倍多。”不過后來該項目的商業核心——立豐城LECITY，原定2018年登場，卻一直拖到了2020年的11月才姍姍來遲。

立豐真正走向下坡路，也就是因其在交付房屋過程中屢次延期，消耗了民眾的信任和熱情，顏明承擔法人的西安潤銀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多次被納入商品房預售合同糾紛的被告名列。

早在2015年有購房者買了立豐國際廣場的房子，但在逾期855天后才收到房子。其中10號樓與16號樓也是多次延期，從2020年一直拖到2023年，有業主直接開通名為“立豐城loft回家之路”微信公眾號，記錄多次維權和進展全過程。

據不完全統計，裁判文書網中與“西安潤銀”相關的商品房預售合同糾紛就有216條。這種信任的崩塌，加上違約金的賠償，進一步壓縮了立豐城的融資與運營空間，同時也形成了“停工—業主維權—再停工”的惡性循環，項目建設陷入僵局，資金在時間的流逝中消耗殆盡。

業內人士向鎬京筆記表示，商業項目與房地產的本質區別在于，商業項目需要運營，要經歷更長的時間周期才能收回成本，而房地產屬于“一攬子”生意，盈利更快。

顏明在立豐城項目上，顯得有些急于求成。俗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種心態加速了商業帝國的垮塌。

帝國垮塌

種種內外因素使得顏明主導的資金鏈管理徹底失控，債務危機全面爆發。

2021年，西安立豐物業管理有限公司被收購，交易金額為1.64億元，顏樂及西安立豐企業發展投資（集團）有限公司退出股東行列，而顏明妻子持30%的股權降為20%，剩余80%股權均轉讓給赴港上市的康橋悅生活服務集團有限公司。

2023年，顏明與妻子退出西安立豐企業發展投資（集團）有限公司股東的行列。也就是從這一年開始，顏明及其公司的債務難以償還，旗下的西安潤銀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立豐(西安)商業運營管理有限公司以及西安潤弘商業運營管理有限公司，頻頻收到來自法院的限制消費令。

2025年7月31日，西部產權交易所官微對中國信達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陜西省分公司持有的立豐（西安）商業運營管理有限公司債權項目進行推介，截至2025年3月31日，該項目債權總額約5.27億元，其中本金余額約4.29億元。

立豐（西安）商業運營管理有限公司以西安立豐國際購物廣場合計98887.9平方米的336套商業房產，追加24套604.05平方米商業房產作抵押擔保，質押物為西安立豐企業發展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持有立豐商業公司60%股權，同時由顏明、王緒春（WangXuchun）提供連帶責任保證。

顏明最近一次出現在公眾視線里，是在2025年7月，他偕同吳一堅、喬連學、蔡世杰等八位西安商界大佬，在立豐城拍下短視頻，九人分別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最后齊聲喊出“立豐城不是一個人的城，大家的城，時代的城”為立豐城加油打氣。

可現實很殘酷，企查查顯示，截至目前西安立豐企業發展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旗下的六家企業，僅剩立豐（西安）商業運營管理有限公司在業。

而顏明21家關聯企業，已注銷或吊銷了16家，目前持股公司僅剩4家，分別為西安立豐企業發展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持股93.6207%）、西安鹮保綠成生態農業有限公司（持股3.4483%）、西安鹮保生態農業有限公司（持股20%）以及西安鍋爐安裝設備廠（持股12.1951%）。

他也屢次被納入被執行人的名列，被執行總金額高達約4.43億元，共307條的限制高消費記錄觸目驚心。

立豐官網寫到，企業愿景是“百年立豐，做恒星，不做流星”。但顯然，璀璨的時代已然過去，立豐還是像流星一般劃過了西安商界，淡出人們的視線。

長紅密碼

10月下旬，周末中午走進立豐國際購物廣場，北區異常空寂，零售樓層空無一人，唯有六層餐飲店分散著幾桌食客，勉強撐起一絲人氣。南區店鋪正常運營，卻難掩冷清，店員或在門口望眼欲穿，或在店內與同事閑談，終究躲不開“店員比顧客多”的窘境。

事實上，傳統商場人煙稀少甚至閉門歇業，已經不是新鮮話題。鐘樓民生、小寨百盛、南大街世紀金花等早已退出歷史舞臺，悅薈廣場、萬和城購物中心等門庭冷落。反倒是賽格、薈聚、SKP等商場依舊保持強勁活力，成為消費市場的新晉“頂流”。

2023年，西安市商務局及西安市發改委發布《西安市“十四五”商務發展規劃》，指出西安傳統商業業態和市場存量存在占比過大的問題，供給過剩導致結構失衡矛盾突出，流通效率和效益普遍低下，企業經營困難，實體店倒閉潮頻發，結構調整任務仍十分艱巨。

常年穩居西北商場銷售額榜首的賽格，則憑借其出色的運營策略和獨特的消費體驗，成為西安人氣最旺的商場。

雁塔區商務局發布一組數據，2025年國慶期間，賽格國際購物中心累計客流量超過130萬人次，銷售額超2億元。

賽格國際購物中心前管理層人士向鎬京筆記表示，區位因素對于商業項目必不可少，但更重要的還是要進行系統規劃，清楚定位各個業態的占比，并對預期營收進行全方位的科學評估。

該人士也表示，“商業項目無外乎是圍繞‘吃喝玩樂、衣食住行’展開的，像賽格處在一個熱點商圈和交通的匯集口，它本身的覆蓋能力就很強，甚至是超出陜西的，所以要更多考慮多樣性和稀缺性”。

這或許也是賽格能持續保持熱度的核心秘訣之一，其強大的“首店經濟”效應，能吸引首次開拓西安甚至西北地區市場的商家入駐，保持差異化，為消費者提供新鮮感。

誠然，在時代的潮起潮落中，很多商業項目夭折，開發項目公司走向破產重整，很多傳統的商業廣場也只是奄奄一息，茍延殘喘地探出新路以謀求自身的發展。比如西安民生百貨、悅薈廣場、民樂園萬達等已進行“商改辦”探索，將部分樓層改造為現代化辦公空間，嘗試盤活商業樓宇資源。

在復雜多變的市場浪潮中，跟不上節奏的商業項目終將被淘汰，唯有保持靈活應變才能屹立不倒。立豐的折戟與賽格的輝煌，正是最鮮活的注解，為商業市場敲響警鐘。

（圖片來源：西部產權交易所官微、陜西民盟官微、新浪微博截圖、部分配圖及封面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