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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www.pexels.com
撰文:
周慧泉 教授,博士生導師
王曉燾 副教授
南京師范大學
責編:錢岳
寫在前面
當24/7的經濟模式成為現實,我們的生活節奏被徹底改變。從深夜值班的護士、凌晨穿梭的外賣員,到跨國連線的程序員,越來越多人不再遵循朝九晚五的作息。中國城市的工作形態被重塑,也必然影響到每個人工作和家庭的關系。
與此同時,中國年輕父母在生育觀念上,正從追求“多子多福”的傳統模式,轉向注重“精細化育兒”的現代模式。家庭育兒以及隨之而來的壓力受到了研究者的廣泛關注。
在這種現實之下,中國父母如何進行家庭安排,將直接影響其育兒實踐以及心理健康。2021年我們進行了一項覆蓋我國南方某城市逾三萬家庭的大規模調查,從三個維度揭示了影響中國當代父母所面臨的育兒壓力的關鍵因素:孩子數量、工作安排與性別角色。這些發現不僅關乎個體家庭的幸福,更折射出整個社會在轉型期面臨的共同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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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研究方法
為了真實反映當代家庭的養育狀況,我們在2021年通過教育系統向南方某市某區全部公辦、民辦學校的小學四年級到初三的學生家長發放了線上問卷。問卷是在各班級班主任的幫助下通過家長聯絡群發給父母,自由選擇父母中的一人進行填寫;一般而言,在家庭中主要負責孩子教育的父母一方就會進入我們的樣本。本次分享,我們聚焦于小學生家長群體,有效問卷19387份。
研究采用了經過驗證的科學量表:用《養育壓力指數量表》測量父母壓力水平,用《養育與家庭適應量表》評估家庭功能狀況和具體養育行為。同時,我們詳細收集了家長的工作安排——包括班制類型、周末工作頻率等關鍵信息,并結合家庭結構、收入水平、戶籍狀況等多維度數據,力求呈現一幅完整的家庭生態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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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三大發現
發現一:多孩壓力背后,是教養方式的惡性循環
數據顯示,二孩和三孩家庭的父母壓力顯著高于獨生子女家庭。但壓力并非簡單來自“人多”,而是源于教養方式的轉變。當父母的時間精力被多個孩子分散時,他們往往會不自覺地減少“積極鼓勵”,增加“強制管教”。這種轉變反過來又加劇了壓力感受——數據分析顯示,近一半的多孩家庭壓力差異正是通過這種教養方式的中介產生的。
這個發現打破了“多雙筷子”的簡單認知。每個孩子都需要高質量的情感投入,當父母缺乏有效的教養技能時,孩子數量的增加就容易引發家庭系統的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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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二:工作對父母的影響,因性別而截然不同
在就業狀態對父親和母親的影響上,我們考慮了“家庭適應”這個因素,即家庭通過成員間的協同互動來適應壓力的動態過程,該過程在平衡個體需求(如情緒調節、育兒實踐)與系統因素(如父母協作、親屬支持)中維系家庭穩定與幸福。研究發現,就業狀態對父母所感知的家庭適應呈現明顯的不同。
對父親而言,工作能提升他們所感知的家庭適應,從而降低育兒壓力;而對母親,工作卻會削弱家庭適應能力,導致壓力上升。更值得注意的是:父親的工作時長對家庭影響不大,但母親的工作時間每增加,她所感知的家庭適應就下降。雖然最終壓力沒有攀升,但基本是母親更加努力調適的結果。
這背后的深層原因在于,盡管社會倡導性別平等,傳統的性別角色觀念仍然根深蒂固。母親無論是否就業,都被默認為育兒的主要責任人;因此職場媽媽往往陷入工作與家庭的雙重負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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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三:周末工作,正在悄悄侵蝕親子情感連接
在各類非標準工時中,周末工作對家庭的影響尤為突出。經常或總是在周末工作的父母,使用“積極鼓勵”教養方式的頻率明顯降低。這種負面影響在單親家庭中更加嚴重——他們缺乏伴侶的支持,周末工作成了“不可承受之重”。
為什么周末如此特別?因為周末是家庭團聚、建立情感連接的關鍵時段。當這個時段被工作占據,父母就失去了與孩子深度互動的寶貴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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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深層思考
上述發現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嵌套于中國式現代化與家庭結構轉型的宏大背景之中。一方面,快速推進的工業化與數字化催生了“24/7經濟”,重塑了勞動力市場與工作倫理,使得朝九晚五之外的非標準工時成為數百萬計家庭的生計現實。另一方面,中國家庭正經歷著深刻的結構性變遷:戶均規模持續縮小,多孩家庭在政策調整下重新涌現,傳統的代際支持模式因人口流動而面臨挑戰。在此背景下,家庭作為一個應對系統,其內部的責任分配、角色期待與壓力調節機制,正承受著來自外部社會經濟巨變與內部需求增長的雙重擠壓。
這三項發現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問題:家庭壓力不僅來自外部條件,更來自內部的應對方式。而當前的家庭應對模式,仍然深受傳統性別觀念的影響。
我們的樣本中,約八成的問卷由母親填寫——這意味著,在家庭教育中,母親依然被推在最前線。雖然有七成母親在職,她們卻承擔著工作和育兒的雙重壓力。這種情況下,如果簡單提供“家長培訓”或者提倡“家庭友好政策”,很容易變成對母親的又一次苛求。
數據顯示,我國女性勞動參與率已從1990年代的73%下降到如今的60%左右。許多女性為了家庭離開了職場。如果再片面強調工作對育兒的影響,可能導致雇主更不愿意雇傭女性,形成惡性循環。
另一方面,在24/7經濟已成現實的今天,簡單要求“家庭友好工作制”可能并不現實。如果所有人都選擇“方便”的時段,那些“不方便”的班次誰來承擔?對于那些依賴非標準工時維持生計的家庭來說,限制周末工作可能意味著整個家庭的經濟保障受到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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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新的出路
或許,更現實的出路在于重新思考家庭內部的責任分配——推動父親更多參與育兒,打破“男主外、女主內”的刻板分工。
有人說這是老生常談,但我們需要新的談法。研究發現,父親的積極投入不僅惠及母親和孩子,對父親自身的心理健康也有積極影響(Twamley, Brunton, Sutcliffe, Hinds, & Thomas, 2013)。國際經驗表明,當父職參與被視為一項“教育工程”而非“幫忙”時,能產生更深遠的社會效益。
以挪威為例,他們將親密關懷的父職理念定位為一項社會改造工程。政府明確指出現代男性同樣需要從傳統性別角色中解放出來,強調育兒參與對提升男性生活質量的重要性。陪產假不再被定義為“給媽媽幫忙”,而是被視為父親與孩子建立深度聯結的成長之旅(Korsvik & Warat, 2016)。
這種理念的轉變至關重要。政策的制定過程本身就在塑造社會認知。我們需要讓父職參與成為男性的自主選擇,而非被動義務;成為生命成長的寶貴機會,而非家庭責任的額外負擔。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有所作為:父親可以更主動地參與育兒,體驗其中的樂趣與成長;母親可以適度“放權”,給父親更多的實踐空間;社會各界可以在輿論引導、政策設計中,為新型家庭關系的構建創造更友好的環境。
改變正在發生,而每一個家庭的微小調整,終將匯成社會轉型的強大力量。
參考文獻
Korsvik, T. R., & Warat, M. (2016). Framing Leave for Fathers in Norway and Poland: Just a Matter of Gender Equality? NORA - Nordic Journal of Feminist and Gender Research, 24(2), 110-125. doi:10.1080/08038740.2016.1182588
Twamley, K., Brunton, G., Sutcliffe, K., Hinds, K., & Thomas, J. (2013). Fathers' involvement and the impact on family mental health: evidence from Millennium Cohort Study analyses. Community Work & Family, 16(2), 212-224.
制版編輯:楊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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