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旅游文寫道,1842年,狄更斯原地滾上架子床,只因擔心被上鋪胖子壓死,一夜無眠。他在運河船上,吃著差強人意的三餐,遇追問之靈化身的死纏爛打,連他的大衣也成了吸引那人的吸鐵石……
有些人起了床就上甲板,好讓船上的人把架子放下來。有些人,因早晨很冷,擠在長了銹的爐子周圍,對剛生起來的火爐取暖,并往爐子里自由傾吐。盥洗設備很簡陋。鉛鐵勺子和鉛鐵臉盆被甲板上的鏈子拴著,有人從河里把泥水舀上來,倒進鉛鐵臉盆里。在酒吧間里,桿子上搭著一條粗毛巾,掛在一個小鏡子前,一把公用的梳子和一把公用的頭發刷子,跟面包、干酪、餅干緊挨著。
八點鐘,架子都放了下來,掛在一邊兒,小桌子都拼成了大桌子,大家都坐下,又用起一次茶、咖啡、面包、黃油、沙門魚、肝、牛扒、土豆、泡菜、火腿、排骨、灌腸和臘腸。
有人喜歡把這些東西摻在一塊,都放在他們的盤子上。每位紳士用完餐,就站起來走開。侍者將剩下的渣子打掃干凈,侍者中有剃頭匠,給那些愿意刮臉的人刮臉。別的人就在旁邊看著,或者沖著他們的報紙打呵欠。
正餐和早飯一樣,只是沒有茶和咖啡,晚飯則和早飯毫無差別。
船上有位客人,滿臉輕松、神氣清新,穿一套黑白點相間的衣服。他是“追問之靈”的化身,每只眼里帶著一個大大的問號;兩只聳起的耳朵是兩個大大的問號;一個撅起來的鼻子和下頦上是另兩個大大的問號;兩個嘴角,至少還有六個大大的問號;在頭發上,則帶出一個最大的問號。他的頭發像是一叢黃麻,從額邊桀驁不馴地往后梳著。他衣服上的每一個紐子都說:“呃?那是什么?你剛才說話來著嗎?你再說一遍,可以不可以?”他永遠雙目炯炯,老是坐立不安,老是如饑似渴地問長問短。
他看見狄更斯穿著皮大衣,還在碼頭上,就問起這件大衣的價錢來,又問在哪兒買的?什么時候買的?是什么皮子?有多重?他一眼看到狄更斯的表,就問他的表值多少錢?是不是法國貨?他在哪兒得到的?是怎么得到的?是買的嗎?它走得怎么樣?從哪兒上弦?多久上一次弦?每天晚上?還是每天早晨?若忘了給它上弦,又會怎么樣?他又問狄更斯,到過哪兒?要去哪里?到了那里后,還要去哪里?見過總統沒有?總統說過什么?他都對總統說過什么?他跟總統說了后,總統又對他說什么?
狄更斯在回答了幾十個問題后,就開始回避,不再作答,特別對于大衣是什么皮子,他說不知道。
狄更斯溜達時,那人就緊緊跟在他后面,想把大衣看得更仔細。他常冒著生命危險,硬往窄狹的地方擠,以便跟在他身后,好摸摸大衣,順著毛摸、逆著毛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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