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后，再也不敢說“老子沒錢”

我小的時候，零用錢很少，于是會跟小伙伴撿廢品去賣錢。說是撿廢品，實際總共有兩樣，啤酒瓶與碎玻璃，別的東西實在搞不到。

我們祁縣是中國最大的人工吹制玻璃器皿生產基地，最輝煌的時候，城郊附近，玻璃器皿生產廠遍地開花，人人都以去玻璃廠上班為業。玻璃廠除了生產精美的玻璃品，還會附帶出大量廢棄碎玻璃。這些碎玻璃可以當原料的一部分重新熔化，也或者直接就廢棄倒在外邊。

五顏六色的廢玻璃碎片攤在一起，我跟小伙伴拿著塑料袋在太陽下撿白色玻璃，因為廢品站只收同一種顏色的廢玻璃，而廢棄玻璃堆中，白色的碎片最多，所以我們撿白色。

那時候我分不清玻璃跟寶石的區別（現在也分不清），只覺得這些五光十色的玻璃小珠子就像寶石一樣漂亮。拿起一顆仔細觀察里面的氣泡，會覺得這是一個像宇宙星系一樣美麗的空間。

小孩子玩心大，往往是沒法吃苦耐勞的。我們的塑料袋承載能力也有限，撿上半個多小時，就覺得差不多了，不然太重了，塑料袋也會破的。

提上一塑料袋廢玻璃，再提溜上兩個空啤酒瓶，步行兩三公里到村郊，在廢品站的秤上凝心等待。終于老板給出了價格：一共6毛錢。

當時的啤酒瓶不像現在不值錢，以前一個空瓶子是可以賣2毛5的，因此也意味著，其實我們撿了這半塑料袋廢玻璃，只賣了1毛錢。

但一毛錢也是錢，更何況兩個啤酒瓶值5毛，我們興高采烈接過6毛錢的巨款，浩浩蕩蕩向小賣部進發，21世紀初的山西小村莊，小賣部充斥著大量1毛錢一包的小零食。

我們把6毛錢全花了，買了辣條和小薯片。這種薯片很有意思，一個個像指甲蓋一樣大，上面撒著番茄味兒的調料，一小包賣1毛錢，大概不到20克重。

這種東西，也只能小孩吃，倘若成年人張開大嘴，那一口遍全部吃沒了。八九歲的小孩倒是可以倒在掌心里慢慢吃。

我們在路邊，一邊吃，一邊展開一張劣質的飛行棋地圖，這是這袋零食中附帶的小玩具。非常小的塑料紙地圖與非常小的兩個塑料骰子。游戲規則是兩個人分別投擲骰子，按照數字讓棋子在地圖上前進，最終先抵達終點的人為贏家。

我們競爭心很強，都想贏，于是投擲骰子就變得非常有氣勢，就像模仿動畫片里的角色放大招之前要大聲說出招式名字一樣，我們要給自己想一個有氣勢的念詞。

小伙伴一邊用力投擲骰子，一邊喊出了一句震爍全村的詞：老子有錢！

他喊這句話的主要原因，是因為他想不出詞，只好拿零食封面的名稱做自己的專屬名詞。是的，這袋小薯片包裝袋上印著的名字，就叫：老子有錢。

輪到我了，我一時語塞，我沒想到他居然會真的喊出這樣荒誕的零食包裝袋名稱，并且喊的十足霸氣。這位小伙伴家庭經濟條件確實不錯，他經常坐汽車，還去過城里的超市，我與之無法并論。

但我也不能折了風頭，輸了氣勢。于是我也大力投出骰子，并且呼喊出一句同樣令人震驚的話：老子沒錢！

當時那個年頭，不像現在這樣普遍講文明禮貌。我們經常都說臟話，自稱老子，我們只覺得這樣顯得很有氣勢跟派頭，畢竟電視劇里，李云龍也天天說自己是老子。

但說老子也就罷了，偏偏我們之間，你一句我一句“老子有錢！”“老子沒錢！”。顯得又愚蠢又滑稽，幸虧過往的人不多，否則看到兩個孩童如此嬉戲，恐怕要笑掉大牙。

他喊“老子有錢”，事實上他的老子真的蠻有錢，至少比一般村民要有。我自知這種情況，于是也豪邁地喊“老子沒錢”。在那個年代，沒錢是大多數，我是小孩，沒錢并不十分丟人，我當時喊得理直氣壯。

二十年后，我現在是標準的成年且成熟的壯年勞力了，同時社會在發展，普遍價值觀也發生很大變化。

現在喊“老子有錢”，是一種炫耀般的自信，甚至是一種價值正確。而我是萬萬不敢在喊任何關于“老子沒錢”的話，因為你都工作了，還沒有錢，很容易被人看不起。

人們都喜歡積極向上的正能量，喜歡看一個人成為富翁的故事。這從電影票房就能看出來，一般展現貧苦的作品，人們寧愿背轉身去。在親朋好友聚會上，如果其他人發現你混的不行，氣氛要么沉默，要么一聲嘆息。

尤其當你成為一個家庭中的中流砥柱之時，更不能隨隨便便總是哭窮，畢竟很多人都把希望指著你呢。

在現在這個社會，沒錢，實在是一件令人有些“掃興”的事情。千萬富豪大網紅博主李佳琦就對嫌棄79元眉筆太貴的粉絲說了：這么多年，有沒有反思過自己？有沒有漲工資？

現在，不管有錢沒錢，人們都保持像是有錢的體面，許多人并沒有擁有豪車樓房實力，但通過提前貸款，也能讓自己享受到這種生活，雖然月月要還款，但畢竟說起來自己有車有房，十分體面。

而想在社會上保持競爭力的基礎條件之一，就是要擁有這份體面。人們都趨于慕強，喜歡結交有“價值”的人，你什么都沒有，就很被動，尤其在婚戀市場中，更是如此。

況且，沒錢不等于失敗，但沒錢絕不是值得提倡和贊美的。人們的美好生活目標都是致富，沒見過有人會堅持貧窮是真理的。

經歷了社會的拷打，長大后，再也不敢自稱老子，甚至不敢再說“我沒錢”。

如果你能關注我，那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