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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枬子 編輯|馬桶
1951年3月的一天,正是柳綠花紅時,卻全然看不到春天應該有的景色,天空陰云密布,風雨欲來的樣子。
已經辭官回到銅官鄉下務農的原國防部第四廳少將廳長曾樂陶在自家庭院里背手看天,憂心忡忡地對他老婆說:“要變天了,本來我還準備今天進長沙城去看老朋友的,看樣子是走不成了。”
曾樂陶家所在的銅官鎮離長沙城大約有三是公里,一遇下雨,那條泥濘的官道走起來真是寸步難行。正在天井里掃地的他老婆看了一眼門外,說:“你看啰,那不是有一臺從長沙來的小車嗎?城里人在這里呆不久,你等下跟他們商量下,搭他們的便車進城就是。”
從門外望過去,果然遠遠地有一臺吉普車朝鎮上駛來。只是他們沒想到,這臺車正是來抓捕曾樂陶的,而這一去,他將再也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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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世紀初期,曾家是銅官鎮上的大戶,樂陶的大哥時任寧鄉電報局長,年輕時的樂陶沾哥哥的光,在長沙妙高峰中學畢業后本在石門電報局任職。那時的樂陶年輕氣盛、政治熱情高漲,辭去工作加入了共產黨,積極投身革命運動。
1927年“馬日事變”后被捕入獄,經曾家聯系了長沙多位鄉紳聯保,又簽署了“脫黨聲明”后才放出來。經此一劫,樂陶對政治不再感興趣,考入了黃埔軍校,從此走上了戎馬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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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時期的黃埔軍校正門
當時的黃埔軍校里,有一些外國教官,樂陶年輕好學,跟著外國教官在很短的時間里竟然學會了英、法、德語三門外文,加之當時的形勢,他又自學了日語。軍校畢業時他是唯一一個能粗通四門外語的人,直接分配到軍統系統,在南京工作,主要就是跟英、美等國接洽軍援。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英國邀請中國派遣軍事考察團赴緬甸、印度以及東南亞考察。曾樂陶少校作為國防部四廳的官員,又能講四國語言,是軍事考察團當仁不讓的人選。
樂陶1941年隨中國軍事考察團出發的,先后到緬甸、印度、馬來西亞進行了為期三個月的考察。團長商震帶隊,收集了有關緬、印、馬的經濟、政治、軍事資料,編成三十萬言考察報告書。其中主要是中、緬、印共同防御計劃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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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向菲律賓、印尼、關島、緬甸、馬來半島、新加坡等南洋各地發起全面進攻,圖為日軍進入緬甸
考察團回國時只留下了樂陶等幾人在緬甸與英國駐軍保持聯系。按道理說,這中、緬、印共同防御計劃草案出臺以后中英軍事同盟即應形成,以便中國軍隊及早進入緬甸布防,打有準備之仗。如果是這樣,爾后的戰局將對雙方都十分有利,不至于出現一次次慘敗和后來反攻時那么大慘烈犧牲。但是,英國人始終猶猶豫豫,下不了決心,直到1942年日寇占領仰光四天后,才被迫同意成立“中國遠征軍第一路司令長官司令部”,指揮三軍在緬甸與英緬軍并肩作戰。樂陶便在這司令部出任聯絡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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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英軍在緬甸各個戰場失敗,日軍前鋒部隊已經距離緬甸首都仰光越來越近了
這支遠征軍的中方指揮官是司令長官羅卓英和副司令長官杜聿明,部隊主要有杜聿明自己兼任軍長的第五軍,所轄第200師,師長戴安瀾,新22師,師長廖耀湘,第96師,師長余韶,游擊司令黃翔。第6軍軍長甘麗初,所轄第49師師長彭璧生,第93師師長呂國銓,暫編暫55師師長陳勉吾。第66軍軍長張軫,所轄新38師師長孫立人,新28師師長劉伯龍,新第29師師長馬維驥。三個軍加起來有十來萬人馬。
戰斗在同古、葉達西、斯瓦、仁安羌、克遙克柏當、棠吉、臘戍、曼德勒、惠通橋等幾地打響。英軍作戰能力太差,邊打邊跑撤往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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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軍雖然調來了沙漠老鼠第7裝甲旅,但是日本步兵在山地叢林里并不懼怕坦克,圖為日軍在準備燃燒瓶近戰打坦克
戴安瀾率領200師不惜冒孤軍深入的危險,開進同古,逐次接替了英軍的防務。英軍跑了以后,為了掩護英軍安全撤退,充分作好迎戰準備,戴安瀾率部日夜搶修工事,布下三道防線,阻擊遲滯敵軍前進。
戰斗打響以后,全體官兵堅守陣地,勇猛還擊。日軍55、56兩個師團四萬多人全部上來,準備把同古拿掉。敵人的猛烈進攻,造成傷亡猛增,掩體被毀。戴安瀾指揮將士利用殘垣斷壁、炸彈坑繼續抵抗。堅守十二天后,戴安瀾向杜聿明報告,部隊就快彈盡糧絕,一個師就剩一半人,快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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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師師長戴安瀾
杜聿明聞知大怒道:“英國人都跑光了,日軍三個師團四面八方已經圍上來了,戴安瀾怎么守啊?我們也撤。”就急令廖耀湘部趕快增援,接應戴安瀾的二百師,讓他們突圍出來。
廖耀湘率領22師奉命增援同古,日軍布置了一層層的封鎖線,打了一層又一層,好不容易打進去接應戴安瀾的部隊打出來,最后廖耀湘率領22師7000余人只好向野人山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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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不同于歐洲軍隊的打法,讓英軍非常頭疼,圖為日軍在緬甸進行夜戰
瓢潑大雨已連著下了三天三夜,泥土經雨水浸泡,更加松軟,一腳踩上去,一般都沒及腳背,有時到腿肚,有時膝部已在泥里但腳還踩不著硬土,像陷在沼澤里一樣。
路也更滑了,人一跌倒就滿身是泥。雖然是在大雨中行走,大家還是累得渾身出汗,雨水、汗水,合著泥水讓全身濕透。軍用雨衣披在身上也不頂用,感覺身上每個毛孔都在往外滴水。樂陶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隊伍往山上爬。他一邊走一邊想,難道自己一個日本人都沒打,就得送命在這緬北叢林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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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將軍在向印度撤退
開始一段還有汽車可坐,走著著走要進山了,廖耀湘下令放棄車輛及所有重武器裝備,輕裝徒步行軍,每人發一個米袋,裝滿米由各人自己背。
每人攜帶的東西,除配發的武器彈藥、被服裝具以外,其他全部丟掉。然后淋上汽油,點起一把大火來燒掉。樂陶想這么好的裝備,現在丟棄在這荒山野林中付之一炬,著實令人惋惜。
走了三四天平地后就開始上山了,樹林也開始越來越密了。這野人山,緬甸語意為“魔鬼居住的地方”,位于緬甸最北方,是密支那以北一片未被開發的原始森林,再北是喜馬拉雅山,歷史上曾為中國領土。野人山山巒重疊,林莽如海,樹林里沼澤綿延不斷,豺狼猛獸橫行,這時已進入雨季,森林里的蚊蚋和螞蟥異常活躍,使得各種森林疾病得以迅猛傳播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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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在緬北叢林中快速穿插,迅速切斷遠征軍后方,使遠征軍處于極為被動的局面,圖為日軍士兵在叢林中向目標隱蔽前進
方圓幾百多公里的山中,據說還有野人。前方原始森林中遍布沼澤、河流。而日軍在后窮追不舍,自是行進艱難。
樂陶正在邊走邊想,就聽前面一聲尖叫——一個女兵一腳踏空,掉進了沼澤,在充滿刺耳蛙鳴、冒著一個個恐怖氣泡的爛泥中掙扎著,身子慢慢在往下陷。還不到一分鐘就只剩下一個頭和大半個肩膀在外面。樂陶趕緊沖過來,伸手去夠,卻是鞭長莫及,夠不著。他連忙抽下自己的皮帶,把帶環的一頭奮力扔向那個女兵,那女兵努力想把手去夠,卻連手都伸不出來了,一瞬間便沉沒了下去,只留下一個氣泡。
這女兵樂陶認識,是長沙湘雅醫院護士助理班的,這個班的大部分人都參加了這支部隊,光是新22師的野戰醫院就有二十多人來自這個班。這女孩子今年才18歲,一張圓臉,總是掛著燦爛的笑容。還是花一般的年齡,就在這緬北的大山里香消玉隕,樂陶心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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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耀湘,湖南邵陽人,時任新22師師長
廖耀湘在兩個勤務兵的攙扶下也趕了上來,他比較胖,又高度近視,爬起山來更是吃力。他站在樂陶身邊,看著這一幕慘劇也不禁掉下了眼淚,口中喃喃說道:“小姑娘,我廖瞎子對不住你啊。”回頭對傳令兵說:“傳令下去,多砍些長毛竹,過沼澤地時,大家各執毛竹的一端,盡量保持隊形。后面的人跟著前面的腳印走。”
頓了一會,他又說:“把剩下的女兵都集中到一起來,跟著我的指揮部走。”
廖耀湘跟樂陶繼續前進,一邊走一邊氣憤地罵道:“都是被該死的英國人害的,仗不能打不說,你還要負責救他,不僅靠不住,簡單就是累贅。他媽的。”
“是啊,你看英軍七八千人在仁安羌被圍一天就拼命求救,我們38師就派了一個團過去,兩天兩夜,硬是擊敗了十倍于己的敵人,把英國人救了出來,結果他們二話不說,掉頭就跑,我們還要掩護他們撤退。真是一幫忘恩負義的家伙。”樂陶難抑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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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兩個步兵大隊在仁安羌將7000多英軍合圍,英軍連連向遠征軍求救,隨后遠征軍新38師第113團趕赴戰場救出英軍
“我們到緬甸作戰不是為了外國人,而是為了我們的生存,我們需要物資,這些物資必須要有通道運到中國,所有的外援物資都是通過滇緬公路運到中國,是生命線,是最關鍵的,這條路打不通不行,中國抗戰沒有物資,國家窮,全靠外援。但是所有的港口、海邊城市都失守了,物質運不過來,滇緬公路是唯一的依靠。可惜,這一仗打輸了,這條路也斷了。”廖耀湘嘆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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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爆發后,位于西南部的滇緬公路是中國唯一的國際交通線,圖為1945年的滇緬公路
樂陶也有同感:“是啊,我們這次遠征失敗的主要原因就是英軍不配合。別看這滇緬公路破舊,很簡陋的土馬路,一天就運那么一點兒。現在怕是連一粒子彈也運不進中國了。”
廖耀湘說:“你不知道我們部隊窮到什么程度,打昆侖關,我的士兵打完仗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撿子彈殼上交。好送到后方回爐。”
當時中國是極困難的,經濟處于崩潰的邊緣。好不容易準備修建中印公路,結果公路的樞紐畹町淪陷,接著,緬北重鎮密支那以及滇西重鎮騰沖等相繼淪陷,這條正在勘測而且派出民工準備修筑的中印公路就成為虛幻的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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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時期中國是一個落后的農業國家,絕大部分軍隊都是布衣草鞋,圖為中國遠征軍士兵
前面是一條河,這是緬甸雨季時,由于山洪暴發而由林中峽谷形成的,河水泛著黃色的濁浪,滾滾而來。沒有別的路走。廖耀湘令會水的人拿著竹桿先走,后面的人一個個扶著竹桿小心翼翼的往前。樂陶走到河中間時,河水已沒到胸膛。一個巨浪襲來,樂陶前面的一個士兵打了個踉蹌,倒在滔滔的江里,“唰”的一下就被急浪沖走,根本來不及去救。
樂陶好不容易上了岸,再回頭看那條河,河水好象平靜了些,十幾個士兵正在涉水,忽然一股山洪洶涌地從上游噴瀉而來,河里人們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沖走。
大雨難得的停了,廖耀湘氣喘吁吁地走過來問:“樂陶,水壺里還有水沒有?”
樂陶苦笑道:“水壺在過河時沖走了。”
這雨停了天氣就變得悶熱,人們口干舌燥,一個勤務兵拿著大砍刀砍斷一棵野芭蕉樹說:“師長,喝這芭蕉樹流出來的汁吧。”
廖耀湘貪婪地喝了幾口,說:“味道還不錯,這下大家可以把水壺都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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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中英協議,英國應該提供給中國軍隊伙食供應,但是并沒有得到執行,圖為中國軍隊炊事兵挑著扁擔在艱難行軍
大家又累又餓,好不容易走到一片開闊地,不遠的一顆大樹上掛著滿樹鮮紅的野果。廖耀湘說:“今天就在這里宿營吧,還好有野果可以吃。”又吩咐警衛排的人:“去周圍看看有沒有什么野獸,打兩只回來。”
樂陶的帳篷早已扔掉,只得在一棵大芭蕉樹下,匆匆用芭蕉葉搭了一個簡陋的棚,吃了幾個野果,也等不及警衛排的人烤熟的獵物,就疲倦地沉沉入睡。
睡到半夜,樂陶被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驚醒,他撥出手槍摸出窩棚一看,一個高大的影子正從不遠的棚子里拖出一個人,扛在肩上狂奔。肩上的人還在拼命掙扎。樂陶大吼一聲:“是誰,站住!”那影子不停,加快了腳步,眼看就要入林,樂陶連開三槍,影子應地倒地。大家紛紛出來點起火把一看,是一個高大的野人,全身毛發,只以獸皮遮羞。被他抓到的是一個女兵,嚇得全身簌簌發抖,好在沒受傷。
廖耀湘也趕出來,馬上命令:“點起火堆來,加派哨兵值崗。”
早上起來大家清點人數,發覺師指揮部還是少了三個人,一個作戰參謀、一個士兵和一個師政治部演出隊的女兵。大家分頭尋找,在不遠的樹林里找到了那個奄奄一息的男兵和另一個女兵的尸體。作戰參謀卻不見蹤影。
兩人都是赤身裸體,渾身傷痕。血已經干涸,凝在身上。女兵下身流出很多血,全身上下到處都是齒印。
大家動手挖了個土坑,將她掩埋起來。又詢問那個僥幸留得一條性命的士兵,才知他被兩個女野人折磨了一晚。
出了這件事以后,大家提高了警惕,每晚宿營都點起幾個火堆并加派哨兵。師指揮部便再也沒有出現這類事情。但減員情況還是天天發生。有被毒蛇咬死的,有掉下懸崖的,有掉隊被狼咬死的。更多的是被巨蟻、螞蟥叮咬吸干了血只剩得一堆白骨的。
部隊在茫茫的熱帶雨林里迷失了方向,轉了好多天,連一向樂觀沉穩的樂陶也急了,他想這樣轉下去,我們恐怕永遠也走不出這片叢林了。
還好不久大家發現了前面部隊的戰士尸體和遺留的物品,看番號是38師的,于是作為路標,大家一路尋找地上人的糞便,或者營火的灰燼,以及越來越多的士兵尸體,這樣才終于走出野人山。一共走了五十天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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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征軍駐印部隊士兵與大象合影
最后來到印度蘭姆迦整訓時,廖耀湘的新22師只剩下3000余人。另一支也是穿越野人山到達這里的是孫立人率領的新38師。所剩人馬也與22師相差無幾。
這一次的遠征以慘敗告終。不僅沒有守住緬滇線,反而整個緬甸淪陷,遠征軍十余萬大軍,損失過半,其中大半不是死在日本人槍下,而是倒在了野人山。
最慘的是部隊的幾百名女兵,活著走出野人山的最后只剩四人,其中新22師只剩一名女護士走了出來。
滇緬公路被切斷以后,美國開辟了駝峰航線向中國戰場運送戰略物資,可是,駝峰航線每運送一噸貨物,就有大量的飛機、飛行員失事。差不多每個月都有十多架飛機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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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峰航線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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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峰航線
1942年12月,中印公路終于在印度雷多破土動工。
樂陶所在的遠征軍也重新開始集結,這支部隊改稱“中國駐印軍”。這一次中國駐印軍總指揮還是史迪威將軍,副總指揮是鄭洞國將軍。駐印軍的任務是從緬甸往國內方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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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洞國 (中),黃埔一期,駐印軍副總指揮,湖南石門人
而另一支同時從國內往國外打的隊伍叫遠征軍,總指揮是衛立煌,下轄第2軍、第6軍、第8軍、53軍、66軍、71軍等。
樂陶也回到了中國駐印軍總司令部。大批的美國軍官來到了蘭姆迦。按照史迪威將軍的意思是,所有的團級以上指揮官都要由美國人擔任。由于國軍堅決不同意才作罷。最后每個營都配備了一個美軍聯絡小組、一個少校和一個上尉帶幾個兵,負責通信聯系。
部隊的裝備有了改善,配備全副美式裝備,戰斗力大為提高。樂陶作為聯絡官,也分到了一支嶄新的湯姆式沖鋒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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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帶微笑的中國遠征軍士兵,和他最新得到的武器—M-1型75毫米榴彈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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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教官正在為遠征軍戰士講解如何操作37毫米反坦克炮
戰斗又要開始了,這次樂陶還是跟隨新22師一起作戰,新22師的一批軍官如原副師長李濤、師參謀長劉建章等都是樂陶黃埔六期的同學,大家都是湖南人,又是同學,在一起自然融洽。
部隊開撥了,巧合的是這一次又要重返野人山,進入胡康河谷打通印緬公路,進攻敵18師團大本營孟關。
38師先出發,22師隨后。
這晚,樂陶隨部隊乘車,沿路都是浩浩蕩蕩的修路大軍,美軍的工程兵們輪番上陣,二十四小時通宵達旦作業,巨大的照明燈照得亮如白晝。
機械化設備確實快,簡易道路的一邊在砍伐森林、鋪油管,而另一邊則奔跑著一輛輛美國造的十輪大卡車在運輸軍用物資,司機多半是黑人,他們開著大車呼嘯著向密林深處沖去,由于險要地形和惡劣的氣候,不時會有卡車墜下懸崖或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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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遠征軍裝備的美制M4型坦克
快到野人山了,大家下車步行,這時,一輛吉普車飛速開到隊伍前面停了下來,樂陶一看,是廖耀湘親自來了,忙和李濤一行迎了上去。
廖耀湘精神抖擻地跳下車來,沖大家說:“我們22師上次在這里吃了大虧,這次一定要打一個漂亮的翻身戰,我跟你們一起上。”
李濤漲紅著臉說:“師長,哪里用得你親自來,我不會給22師丟臉的。”
廖耀湘哈哈大笑:“要的就是你這股沖勁。”又轉過頭來對樂陶說:“樂陶兄,上次委屈你跟著我們受苦,這次打個大勝仗吧,你回去這上校是升定了。”
樂陶也笑:“你們幾個都是將軍了,我們這批同學也就是我的軍銜低點,不過你們在前方打仗,比我們這些搞后勤的更危險。”
廖耀湘又對李濤說:“你可要保證樂陶兄的安全。”
李濤濤敬了一個軍禮:“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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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濤,湖南邵陽人,時任22師副師長
這次進山不比上次,大家輕車熟路,沿著山的邊緣前進,一路拔除日軍外圍據點。狡猾的日軍經常把機槍架在大樹上,很隱蔽,部隊小心翼翼地前進。
到了孟關附近,美軍的戰車部隊也上來了。38師插入孟關側背瓦魯班一線支援,22師負責正面攻擊。
孟關是日軍18師團司令部所在地,日軍在此陳兵四萬,構筑了堅固工事,準備了充足的彈藥、糧食、裝備,企圖打持久戰。
戰斗打響了,在炮火和美軍坦克、戰車的掩護下,22師三個團近萬人端著刺刀發起猛烈沖擊。此戰斃敵18師團少將參謀長以下官兵近萬人,繳獲火炮、軍車無數,還有一枚日軍關防大印,大獲全勝。
部隊在孟關休整幾天,樂陶正在跟幾個美國人聊天,就聽師指揮部里傳來一陣高興的笑聲。李濤在一群人簇擁下走出帳篷。紅光滿臉的李濤手里拿著一張紙。樂陶忙問:“李師長,有什么好消息。”
李濤高興地對樂陶揚揚手上的紙說:“你看看,是蔣委員長發來了嘉獎電。”
樂陶接過來一看,這嘉獎電只有三個字:中國虎!他高興地說:“李師長,以后,我們22師就叫做‘虎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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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初,蔣委員長視察中國駐印軍
打下孟關后,22師又先后拿下于瓦康、瓦拉渣等地,一直打到馬拉關。
通往馬拉關的一條小路,一面全是原始森林,路下面就是懸崖。日軍18師團主力守在那兒,部隊足足打了二十天沒有打下來。
最后還是廖耀湘想了一個辦法,他派65團一個加強團迂回出擊,攀懸崖走峭壁,插到敵人后方,從后面發動攻擊。
65團在團長傅忠良率領下,艱難地攜帶輕武器爬上懸崖,成功地從后方對敵人發動猛攻,敵人前后受敵,國軍乘勢攻克馬拉關,攻至重鎮孟拱外圍。
孟拱對雙方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交通要塞,它距離密支那不過百公里,是仰光到密支那的必經之路,也是連接中、印、緬的大通路。廖耀湘下令向孟拱發起總攻,不到一周就把孟拱攻下了。
攻下孟拱后,22師奉調休整,作打密支那的預備隊。
攻打密支那的是30師、50師、14師,由美國人梅里爾上校率領一支聯合突擊隊突襲密支那機場,然后進攻城區,打了三個多月后,成功打下了密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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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征軍在密支那戰役中的炮兵陣地
密支那戰役后,1944年八月, 入緬作戰的中國軍隊休整擴編,成立兩個軍——新一軍和新六軍,孫立人升任新六軍軍長。樂陶的幾個同學因此次作戰有功,紛紛升職,廖耀湘任新六軍軍長。李濤升任新22師師長、劉建章也升任副師長。
在后來的戰斗中,部隊一鼓作氣拿下瑞古、八莫、臘戍、南坎,和遠征軍53軍會師畹町、芒市。成功完成了第二次遠征任務。
這三年多,中國投入兵力總計四十萬人,傷亡近二十萬人,全殲日軍18師團、55師團、56師團,保障了中國西南線的交通暢通。1945年1月,中印公路正式建成通車。這條公路被命名為“史迪威公路”。沿著公路還鋪設了一條從印度到昆明的輸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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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各界慶祝史迪威公路通車
新六軍奉命回國到云南曲靖縣城休整,樂陶也圓滿完成了他在遠征軍的工作,準備奉調回南京工作。這日廖耀湘的夫人來駐地探親,廖耀湘設宴,給夫人接風洗塵也同時給樂陶送行。
廖耀湘的夫人黃伯溶女士也是湖南人,是黃克強先生的堂侄女。她微笑著對樂陶、李濤一干人說:“我家這廖瞎子脾氣不好,這些年你們天天跟他在一起,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廖夫人,建楚兄秉性骨梗,不諳世故。我們幾個都是黃埔的舊同學,自然是知道的,他脾氣是暴躁點,不過他既不逢迎上級,朋友之間,也少周旋,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酒食征逐,更是外行,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更是我們的好大哥啊。”樂陶哈哈大笑。
李濤也湊趣說:“建楚兄惟一嗜好,就是訓練,每逢軍隊駐定,即率我們這些軍官從事實戰演習,親身示范,樂此不疲,可把我們累慘了。”
廖耀湘不理他們,從副官手里接過一個盒子對樂陶說:“你這個文職軍官跟著我的部隊這么長時間,也沒機會獲得戰利品,這是我手下繳獲的一把日本手槍,就送給你作個紀念吧。”
樂陶很高興地收下了這份禮物,他沒想到后來就是這份禮物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曾樂陶上校抗戰勝利后一直在南京工作,全國解放前夕,他因對局勢失望,又不愿離鄉別土去臺灣,就辭官回到了銅官老家。
回銅官后,處事低調,深居簡出,也沒有在家置地,幸運地躲過了土改運動。
樂陶在外征戰多年,除了自家親戚外,鄰居多不知他的具體身份。本來一直相安無事,只是他未聽朋友的忠告,最珍愛的一樣寶貝——當年廖耀湘送的那把日本手槍沒有扔掉,而是收在柜子里,夜深人靜時常常拿出來撫摸一番,回憶那段令人難忘的歲月與榮光。
直到1951年,鎮反的風聲越來越緊,農會的人也上門來查核樂陶的資料,樂陶只搪塞說自己是在南京政府里做小職員。農會的人半信半疑地走了后,樂陶才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當晚叫上自己的表哥幫忙,將寶貝用油布包好,埋在自家后院的樹下。誰料他的表哥卻是個宵小之輩,第二日就去告密。
幾十年后的一天,家人在給當年的曾太太,如今的徐娭毑過七十大壽時,我才第一次聽到這段故事,不禁心馳神往:“想不到我外公還是個抗日英雄。”
我外婆哈哈一笑:“英雄談不上,你外公當年就說過,他在戰場上這么多年,從來沒對敵人開過一槍,只是盡職盡責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已,他做的只是每個中國人都該做的事。”
注:本文根據作者外婆口述結合相關史料寫作而成,部分情節屬于無法考證的個人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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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枬子
文革初期出生于長沙,做過工人、會計、財務總監。現為資深高級會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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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桶哥畫的馬克杯上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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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泡茶喝水就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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